第九章 司礼监的刀

第二天一早，郑鹤的折子又递上来了。

这回弹劾的不只是秦泽。

“镇煞监乃先帝禁地，秦泽擅入，惊动封印，其罪当诛。”

女帝压了折子，没批。

但郑鹤不死心，转头联合了司礼监内部的人，逼段九思表态。

秦泽听到风声的时候，正跟小桂子在值房吃饭。

小桂子消息灵，端着碗压着嗓子说：“秦哥，郑提督这是不打你了，开始找司礼监的麻烦。”

秦泽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急什么。”

话是这么说，他放下碗，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秦泽想了想，让小桂子去找一趟镇煞监的老根儿，把镇煞监的大门钥匙拿一把过来，备用。

小桂子问为什么，他只说：“有备无患。”

第二天。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吴庸，跟了段九思十几年的老人，突然反水，在司礼监大堂上告发段九思“私通外臣、收受贿赂”，还掏出一张所谓的“银票存根”，说是段九思收钱的证据。

段九思被当场软禁在司礼监值房。

消息传到秦泽耳朵里，他心都凉了半截。

段九思倒了，他一个假太监，就是无根之萍，谁都能踩一脚。

秦泽在值房里来回走了三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慌没用，先找破绽。

吴庸跟了段九思十几年，突然反水，肯定是有人给了他天大的好处，或者天大的威胁。

他稳住神，先去找小桂子：“吴庸告发的那个城南钱庄，你去查查，还开着吗？”

小桂子腿脚麻利，小半天就回来了，一脸古怪：“秦哥，城南钱庄，三个月前就倒闭了，招牌都摘了，门口贴了张纸，说是东家卷了铺盖跑路了。”

秦泽又问：“那存根上的银号印鉴呢？你去打听打听，城南那一片，还有没有别的钱庄叫这个名。”

小桂子又跑了一趟，回来直摇头：“城南就那一家，秦哥，你是说？”

秦泽冷笑：“银票存根上盖的印鉴，是一家已经不存在的钱庄，这存根是真是假，还用说吗？”

他拿着吴庸的告发状，逐条对了一遍，然后去了司礼监大堂。

大堂上，吴庸跪在中间，段九思站在一侧，脸色铁青。

郑鹤没来，但派了个人来旁听，坐在角落里看戏。

秦泽进来，朝段九思拱了拱手，然后转向吴庸：“吴秉笔，你说陈公公收了一笔贿赂，银两存在城南钱庄？”

吴庸梗着脖子：“是！”

秦泽笑了：“城南钱庄，三个月前就倒闭了，东家跑路，招牌都摘了，你这存根是哪来的？”

吴庸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秦泽不紧不慢，把告发状举起来：“我再问你，这存根的落款日期，虽然是三个月前的，可这存根用的纸张，是今年新出的官造纸，两个月前才铺的货，三个月前写的存根，能用一个月后出的纸？”

大堂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吴庸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秦泽盯着他，声音不高不低：“谁让你写的？”

吴庸嘴唇哆嗦，跪在地上，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郑提督。”

满堂哗然。

角落里那个看戏的东厂太监，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铁青着脸，起身走了。

段九思站在那儿，看了秦泽一眼，什么都没说。

散堂之后，秦泽去了浣衣局关押吴庸的屋子。

吴庸被捆在柱子上，看见秦泽进来，眼皮都没抬。

秦泽蹲在他面前：“吴秉笔，你跟我透个实底，郑提督许了你什么，让你连跟了十几年的主子都敢咬？”

吴庸冷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锣：“一万两，银子是死的，命是活的，我侄子在他手上，我不写，死的就不止我一个。”

秦泽盯着他，看了很久，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出了浣衣局。

夜风一吹，他后背凉飕飕的。

一万两加上一条命，就把一个跟了段九思十几年的老人收买了。

又或者说，吴庸从头到尾就没想着能扳倒段九思。

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漏洞让他发现。

当天下午，女帝的旨意下来：吴庸构陷上官，杖责四十，发配浣衣局。

郑鹤被下旨申饬，责令约束东厂，不得再插手司礼监内务。

段九思解了禁，当晚亲自来找秦泽，给他沏了一杯茶。

段九思说：“这杯茶，是司礼监欠你的。”

秦泽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他放下杯子，笑了笑：“公公言重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段九思看了他一眼，又说：“吴庸反水之前，有人给过他字条，字条是从皇极殿方向来的。”

秦泽压抑着声音问：“你都知道？”

段九思笑了笑：“在这深宫中谁不是为了活下去，你是，我是，吴庸同样如此，现在的结局是最好的，没人因为这事受到影响。”

秦泽放下茶杯，压着声音问：“段公公，你说张全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秘密？”

段九思没答，只说了三个字：“皇极殿。”

秦泽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皇极殿？不就是陛下是……”

他话没说完，看见段九思的眼色，硬生生咽了回去。

段九思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宫里的水，比你想的深，你查案，查得越细，越要记得，有些话，知道了就当不知道，至于张全到底发现了什么，得靠你自己去查。”

“还有，一定要记住，棋子走对了路，才是活棋。”

秦泽点点头，没再追问。

送走段九思，回到值房，推门，脚步顿住。

枕头上，又压着一张纸条：“查净身房，张全入宫那天的记录，被人改过。”

落款，一朵黑梅花。

秦泽握着纸条，心里七上八下。

这个黑梅，到底是谁？现在又给他指了净身房这条线。

它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把他往一个更大的坑里引？

他烧了纸条，望着那撮灰，自言自语：“行，那就查，我倒要看看，这后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清楚：黑梅的人也好，郑鹤也罢，都是这盘棋上的子。

真正的棋手，还坐在帘子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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