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树下

裘九在县城里走了两天。

他没带钱万山的人，一个人，一件灰夹克，走到哪儿算哪儿。第一天他没去万山实业，他在县城里绕了一个大圈，从汽车站走到县河，从县河走到北门市场，又从市场走回街里。他走的不是路，是这个县城的气。一个县城跟一个人一样，气从哪儿进，从哪儿出，在哪儿堵着，在哪儿泄着，走一圈就有了数。

这个县城的气口在县河，财路顺着河走，往南出城。钱万山的场子、货栈、门市，全卡在这条气路上，卡得不客气。这个县城的人心口在老街，老街窄，铺子旧，可是早市晚市都在这条街上过。钱家的宅子后门正对着老街的背巷。气口他占着，人心口他背对着。这种布局，发得快，败了缓不过来。

他看了万山实业那条街，在那七级台阶上下来回走了三遍，蹲在第七级上，伸手摸了摸砖缝，摸完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砖缝里有新泥，起过钉的泥跟原浆的颜色，差着一层。他用指甲抠下一点，捻开，闻了。他闻的不是钉，是日期。泥干了有日子了，起的日期，大约在清明前后。

他在后巷的墙洞外头站了一刻钟，从洞里往里看，看了很久。管子是新的，翻修的工毛糙，可是有一个地方修得干净：错口那一段。修的人不知道错口的根在塘底，可是堵砖的那个位置，修的人顺手补上了。他蹲在洞口想了半天：补的人在无意里，替做局的人擦了半个尾巴。这个局的尾巴，到今天还剩半个，露在外头。

他在菜市场转了一圈，听得多了：小先生，秤，军属院的水。菜市场的人说话没遮拦，几句话，他就把李婶的秤、赵屠户的锅、老周的腿全听全了。他在日杂店买了一瓶汽水，站在店门口，把回收站的院门看了半个钟头。

第一天走下来，晚上他在招待所里记了三行字。

第一行：台阶。钉已经起了，起得不留茬，起钉的手比塞钉的手稳，这是长了教训的手。塞容易起难，他会起，说明他知道回头。

第二行：水。万山的管子修过了，修的动作大，可是修的人没找到根。钱万山把账记在包工头上，包工头把账记在塘底。只有一个人知道根在哪。

第三行：街。这条街的人心，这几个月倒了个个儿。从前人心朝钱家偏，因为钱家有势。现在人心朝废品站偏，因为废品站有理。势是有价的，理是无价的。有人用无价的，拆了他有价的。

写完三行，他翻回本子的前头，看了一眼自己来之前写的四行字。那四行是钱万山口述的事件清单，一行一桩灾。他把两页并排看了半天，在这两页中间夹了一张白纸。

这张白纸他留着没用。他就是觉得，这两页东西中间，缺一页。

第二天白天，他去看了那个军属院。

他是闻出来的。头一天在后巷看管子，他趴在地上看那条裂缝的时候，就注意到裂缝那头墙根的湿。湿不是新的，湿痕顺着地气往两边爬，爬进了界墙那头。他沿着湿痕走到院门外头，看见了门楣上那块搪瓷牌，看见了院墙里的水线，看见了一个老太太蹲在墙根，一盆一盆往外舀水。

他在院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没进去，没说话。

半个时辰里，他数了数，老太太一共舀了四十一盆。四十一盆水，泼过墙洞，泼回隔壁去。她泼得很匀，一盆歇一歇，腰弯下去，直起来，再弯下去。裘九站在门外头，看着一个老人用这种法子跟一院子水过日子，心里那杆秤，往下沉了一格。

他见过的局多了。局伤了人，做局的人多半不知道，知道了多半装不知道，装不下去的，拿出几个钱压一压，也就算结了。他把这四十一盆水记在心里，他要看看，那个做局的孩子知道了以后，是装不知道，是拿钱压，还是别的什么。这一记，不是替钱万山记的。钱万山不配。这是他自己的私账，他拿这四十一盆水，当了一块试金石。

这半个月里，他见过的行里人不少，做局做糙的有，做绝的有，做完了拍拍屁股走人的更多。可是他头一回见着一个局，做的时候干干净净，收尾的时候，把账做到一个跟局不相干的老太太身上。这一笔，钱万山的事件清单上没有，这条街的传言里没有，那孩子的三个叉上也不会有。

他把这一笔记在了那页白纸上。就一行字：此局有一处不结账的地方。

至于是德是欠，他还没看全。他要等那个孩子知道了这件事，看他怎么办。

第二天傍晚，他站到了那棵法桐底下。

县城的街树里，就数这一棵最老，三人合抱，树冠遮出半亩阴凉。树正对着回收站的大门，站在树底下，院子里过秤的、卸货的、进出的车，一览无余。树皮上被人剥了几块，露出里头青白的内皮，地上十几个烟头，踩扁的、完整的都有。这是个老位置了。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站成了习惯。

裘九在树底下站着，一件一样地看。看过秤的棚子，看新砌的院墙，看门口那副“秤平斗满”的对联，看井台的青石，看平房里的灯。看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脚底下，落在那些烟头上。

他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把烟头一个一个捻起来看。牌子，长短，掐灭的手法。看完了，他把烟头放回原处，拍拍手站起来，朝身边随行的人说了句什么。

随行的是钱万山手下的一个老人，奉命远远跟着，名叫四喜。四喜凑过来：“裘先生，看出什么了？”

“这个位置，站了不下一年。”裘九说，“一年，风雨无阻。一个半大孩子，盯着一个院子看一年，你看出了什么？”

四喜搓着手：“小子有耐心？”

“小子有耐心，这不算什么。”裘九说，“耐心是熬出来的，谁都能熬。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看这树皮的剥口，看这些烟头，再看他对面那三样东西的远近。”他抬手虚虚一划，“台阶七级，他看；巷子那个坡，他看；井，他看。可是他自己站的地方，背靠大树，左右是日杂店和修车摊，前头隔着一条街。他选的不是一个能看见的地方，是一个看得见又不扎眼的地方。这叫选位。选位是天分，教不会。有人一辈子蹲在人家墙头上，蹲成了贼。有人站在街对面，站成了先生。”

裘九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这小孩没师父。”

四喜说：“他有师父。乌石岭上那个疯子。”

裘九愣了一下。

“疯子？”他转过头，“你说清楚，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头，占着个破庙，村里人说他疯了有二十年了，谁也不理。小先生隔三差五上山，我们都看见的。”

裘九不说话了。他在树底下站着，看着回收站的院门，站了很久很久。天擦黑了，平房里的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出一块方的黄。

“走吧。”他最后说。

“裘先生，下一步？”

“下一步，”裘九说，“我去会一会这个疯子。二十年前我入行的时候，听说过一个人，占着乌石岭的地气，从不露面。我一直当那是传说。”

回去的路上，四喜忍不住问：“裘先生，咱们到底是替钱老板办事，还是替你自己办事？”

裘九在夜色里走着，走了十几步才回答。

“钱老板的事，是生意。”他说，“这孩子的事，是成色。我这一行，生意做了三十年，成色没见过几回。你说哪个要紧？”

四喜听不懂，也不敢再问。

回到招待所，裘九在灯底下把本子摊开，把那页白纸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凉水，端着，站在窗前。招待所的窗户正对着南边，天黑透了，看不见乌石岭，可是他知道那个方向。

二十年前的事，他想了一路。

那年他二十二岁，在省城的旧书摊上淘到半本手抄的书，书里讲形、讲势、讲水。他照着书里的东西试了几手，试一处，灵一处。他以为自己得了天书，逢人便讲。后来一个老头在摊子边上听了半天，等人都散了，跟他说了一句话：你书上的字是对的，你的手是错的。书上的字不会错，错的是你以为字教了你一切。

他不服，跟老头去了城外。老头让他在一片洼地边上站了三个时辰，什么也没讲。三个时辰里，他看着水从洼地的一头漫到另一头，看着漫过来的水怎么绕开一块石头，怎么淹了一丛草。天黑的时候，老头问他看出什么了。他说，水绕开石头。老头说，你没看全。水不是绕开石头，水是认得每一块石头。你将来做局，做的是水的差事，水认得的东西，你也得认得。

那个老头，就是后来把这一行分成局里局外的人。他再见那老头是七年后，老头已经走了，坟头一块无字碑。

裘九把杯子里的凉水喝完。

二十年了。他想看看，那个老头当年想教没教成的东西，是不是在这孩子的身上，换了个活法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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