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周的腿

四月末，站里收了一批旧机床，拆下来一堆铸铁件，死沉。老周搬了一上午，晌午坐在门槛上歇，揉着右腿，眉头拧着。

秦砚端着饭碗出来，站在他跟前看了一会儿。

“周叔，”他说，“你这腿，疼了不止一年了吧。”

“老毛病。”老周摆摆手，“阴天疼，变天疼，疼了总有十几年了。老了，都这样。”

“不对。”秦砚说，“老寒腿疼骨头缝，是两条腿换着疼。你这是右腿一个点，膝盖外侧往下三寸，你揉的就是那儿。这个疼法，不是老，是伤。”

老周揉腿的手停了。

“周叔，”秦砚蹲下来，看着他，“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从高处摔过？右边身子着地的。”

老周手里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远处造纸厂的汽笛响了一声，惊起一片麻雀。老周捡起烟，没点，在手里捻着，捻了半天。

“……矿上。”他终于开口，“八几年，我在北边下过两年矿。有天巷顶掉下来一根钢梁，砸我腿上。当时人就昏过去了，抬出去，在矿上医院躺了一个月。医生看了，说骨头没断，皮肉伤，养养就好。我是没断，可是打那以后，这腿就是这么个疼法。这事我谁都没说过，你婶子都只知道个大概。德海哥也只知道我腿不好，不知道咋来的。”老周抬起头，看着秦砚，“小砚，你……你咋看出来的？”

“你走路。”秦砚说，“你走道，右脚落地比左脚轻，落地以后膝盖不打弯，是直着蹭过来的。人腿里头有旧伤，身子自己护着它，护了十几年，护出这个走法。还有你的手，你搬东西惯用左手，可你是个右撇子，你右手其实比左手有劲，你是怕右腿吃不住劲，什么都用左手干，让右腿少受力。上个月修车棚那根柱子，你扶的时候，右手在柱子上按了一下就放，你按不住，不是手没劲，是你不敢让右腿吃住那股反劲儿。”

老周张着嘴，看着秦砚，像头一回认得这个孩子。

半晌，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五月的风里散开。

“你这眼睛，”他说，“比我娘的还毒。我娘在的时候，我装不疼，她一眼就看出来。她走了以后，我以为这世上没人看得出来我装了。”

“周叔，装没意思。”秦砚说，“你听我一句。上县医院，拍个片子。你这不是养的事。骨头要是没断，不会有这么准的一个疼点。我怀疑当年那一砸，碎了一小块骨茬，掉进关节缝里了。它小，平时卡在缝里不碍事，变天充血，它就顶着你，一天顶你八个小时，顶了十几年。”

“拍片子要钱吧。”老周捏着烟，声音低下去，“我寻思，忍忍也就过去了。”

“钱我出。”秦砚说，“片子钱几块钱，你先拿去，回头从工钱里扣。周叔，这不是钱的事。你这腿再拖十年，就不是一个疼点的事了，是半条命的事。到那时候，你让我怎么跟我婶交代，怎么跟你乡下的儿子交代。”

老周抬起头看了秦砚很久。这孩子说话，一句一个交代，把他这个人拴在这条街上的绳，一根一根全数了出来。

老周捏着烟，坐在门槛上，坐了能有十分钟。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一早我就去。”他说，“小砚，叔谢谢你。不管查出来啥，叔谢谢你。”

老周第二天就去了医院。片子出来，大夫看了三遍，问了一句：“你这腿断过？”

“没断。砸过。”

“砸的。”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股骨外侧髁，一小片游离骨，卡在关节间隙里。这么大，”他比了个黄豆大小，“怪不得你疼，它天天在你关节里磨。这个要做个小手术，取出来，越早越好。再磨十年，这腿就废了。”

老周从医院回来，直奔回收站，把片子往桌上一拍。全站的人围着看，那片子灯箱底下一照，真的，一个小米粒大的白点，卡在骨缝里。

“十几年！”老周的大嗓门震得房顶掉土，“我疼了十几年，就说我是老寒腿！它就在这儿搁着！一天磨我八个小时！”

手术不大，可是老周躺在病床上，攥着秦德海的手，眼圈红了。

住院那几天，站里的活分成两摊。栓子带着新来的短工顶白天，秦德海晚上去看一趟。菜市场的人听说了，这个拎一篮子鸡蛋，那个拎两斤排骨，全让老周骂回去了。骂完了他跟秦德海叹气：“德海哥，我这心里头热。疼了十几年，一个人扛着，我当这条街没人知道。这回我一躺下，才知道这条街全看着呢。”

“德海哥，”他说，“我这条腿，疼了十几年，我当是命。我娘也是这毛病，我当是遗传。要不是小砚，我这腿就真废了。废了也不是啥大事，关键是憋屈。疼了十几年，谁都说不出个名堂，就我自个儿知道疼。小砚一眼，名堂出来了。”

“恢复得咋样？”秦德海问。

“大夫说，取出来以后，养俩月，跟好人一样。”老周咧着嘴笑，“俩月后，我给你扛大件。这回两只手一起使！”

手术第二天，秦砚去医院看了他一趟。老周靠在床头，精神头是十几年没见过的松快。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秦砚，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小砚，叔跟你说个事，你别外传。我这条腿好了，我夜里的觉也好了。你信不信，我疼了十几年，夜夜睡不实，不是疼醒的，是心里存着事。我总觉得我这条腿是冤的，冤了十几年，没处说。如今名堂出来了，冤有了着落，腿还没好，觉先好了。”他拍拍秦砚的手，“人身上的事，七分在身上，三分在心里。你那双眼睛，两样都看见了。”

秦砚把苹果接了，半天说了一句：“周叔，往后腿好了，别再什么都用左手了。”

老周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病房走廊里的人都探头。

出院那天，老周让儿子，他那个在乡下的小舅子，搀着，一瘸一拐走到回收站门口。他站定，忽然撩起衣襟就要跪。

秦德海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老周！你干什么！”

“我给恩人磕一个。”老周的腿还没好利索，整个人往下坠，“不是为了腿，是为了心。这孩子，是长了眼睛的。他看得见的东西，医院都看不见。”

“把腿站直了比磕什么都强！”秦德海硬把他架起来，“往后腿好了，替我多干十年活，比什么都强！”

站里人都笑了。老周抹了把脸，也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小舅子后来私底下跟栓子说，姐夫在病床上交待了三件事，头一件，往后回收站的活，他抢着干；第二件，他攒的那口寿材料，换成钱，给小先生添学费；第三件，他的腿要是再疼，不用他说，让小先生看。

栓子学给大家听的时候，谁都没笑。老周这个人，抠了一辈子，那口寿材料存了二十年。

存寿材料的事，站里人都知道个影子。每年腊月，老周都要去乡下木匠那儿坐一坐，摸一摸那几块攒下的杉木，摸完了回来，一个人喝二两。乡下人讲究这个，活着把死后的板备好，一年看一眼，心里踏实。他攒了二十年，攒到今年，板材齐了。就差了一道漆。

“换成钱给小先生添学费，”栓子复述老周的原话，“板是给死人攒的，先生是给活人积的。哪头沉，我分得清。”

秦砚站在边上，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一眼，跟井那一眼不一样，跟鞋跟那一眼也不一样。这一眼，是头一回，他用自己的眼睛，把一个人身上十几年的旧账翻了出来，还翻对了。

这一眼，值。可是这一眼也让他后怕。他看人越来越深了。深到有一天，他要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呢？

那天晚上他爸跟他说了一句话，就一句：“你看得见的东西越多，嘴就得越紧。周叔的事你说了，是他的造化。可是有的人身上的东西，你看见了，比看不见还遭罪。这一层，你往后会遇到。”

这个念头他压下去了。压下去的地方，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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