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平地摔

管道修完的第十天，万山实业门口，摔了第一个人。

摔的是个送料的，三轮车停在台阶下，人抱着两捆钢筋上台阶，一脚踩虚，连人带钢筋出溜下去，钢筋砸在腿上，好悬没砸断。人抬走了，钢筋滚了一地。

消息传到回收站的时候，秦砚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接着吃。老周问怎么回事，来送消息的卖废品工人说，送料那个在台阶上崴了，钢筋砸的，运气好，骨头没事。老周扒着他的饭说活该，万山的车天天在这条街上摁喇叭，摁得人脑仁疼。

秦砚低着头，把饭吃完了。吃完饭他去了趟厕所，在厕所里站了两分钟。手心是湿的。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许这样。摔的人是冲钱万山来的，跟他没仇没怨，钢筋砸腿，差一点就是砸断。他做的事，落下的结果，头一回这么沉地砸在他手上。

他蹲在厕所里，把这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过完，他站起来，洗手，回屋，脸上什么都没有。这道坎，他今天算迈过去了，迈得不干净，可是迈过去了。往后他要是还想走这条道，就得习惯结果砸在手上的这个分量。习惯，不是不疼，是疼着也能把下一步走稳。

回屋的路上他碰见他爸。他爸拿着钳子，正要出门修电线，看了他一眼：“眼怎么红了？”

“沙子迷的。”他说。

他爸没追问，拿钳子走了。走出去两步，他爸回头补了一句：“沙子迷了眼，别拿手揉。越揉越深。等眼泪把它冲出来。”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爸的背影拐过墙角。这话是说过眼睛的，可他听着，像是说过别的。

那天晚上他躺下以后，把那个送料人的走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抱两捆钢筋，上七级台阶，人是往前倾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踩到第七级，正好是要把全身往上送的那一步，发力最狠的一步。钉尖露半分，就在这一步上等着。他没设计人，他只是把一根钉放在了所有人都要发力的那一步上。谁来，谁发力，谁摔。

这跟布一个局有什么两样？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大。大到他想不明白自己干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又想：钱万山推墙那晚，有人想过老周的腿吗？

半个月后，摔了第二个。还是那个台阶，摔的是来办事的一个会计，别单位的。人是往前扑的，下巴磕在第五级台阶的棱上，缝了四针。

又过了半个月，第三个。这回摔的是他们自己人：白会计。

白会计是下台阶的时候摔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光很硬，地上一点水都没有，她一脚踩在第七级，人就跟踩了香蕉皮似的出溜出去，包里的算盘摔散了，算盘珠子满地乱蹦。她坐在台阶底下，半天没起来，不是摔狠了，是懵的。后来她跟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传得满县城都是：

“我就是觉得，那一级台阶，是活的。”

第四个摔的是曹大个。曹大个体格子壮，摔得也结实，一屁股坐在台阶根，尾椎骨挫了，趴了半个月。他趴在床上跟工友发牢骚，牢骚话也传出来了：

“那门口邪性。你们数数，一个月，摔了四个，全是平地摔，全是晴天。地干得发白，人跟脚底下抹了油似的。我干工地十几年，就没见过这么邪的。”

四个人，秦砚一个一个对过。送料的，抱着重物上台阶。外单位的会计，办完事往外走，心里惦记的是单子，脚下不看地。白会计，下台阶，下了班，人是松的。曹大个，早上上工，抄着手，赶着打卡。四个人的心事四个样，可脚底下是同一个地方：第七级，发力那一步。他没挑人。他挑的是那一级台阶。谁走到那儿，谁的心思是什么，都不打紧，脚底下的那半分钉尖，一视同仁。

工地上开始有人嘀咕。嘀咕的内容越来越具体：说那个台阶的砖有问题，说那两棵松树长得不对，一棵朝东歪一棵朝西歪，说门口那条下坡路，车一过就摁喇叭，一天摁到晚，喇叭声全灌进楼里，闹得人心里发毛。嘀咕到最后，有一句压轴的传遍了工地：

“这门口，不干净。”

姜主任坐不住了，让人把第七级台阶的砖撬开看。砖撬起来，翻过来掉过去，什么毛病没有。他让人把砖重新砌上。砌砖那天，好几个工人围着看，看完了，嘀咕声反倒更大了。有人说砖没毛病就是地底下有毛病，有人说这一撬不该撬，撬了就是破了法。白会计听了直摇头，可是打那天起，她上下班走的是后门。

人心这个东西，散得快，聚得也快，可要是往邪性上聚，那就拦都拦不住。先是一个工人上班绕着正门走，宁可翻后头的小门。然后是两个。然后是收发室的佟老头，在门厅里点了一炷香，让姜主任撞见了，姜主任把香掐了，把佟老头骂了一顿。佟老头不吭声，第二天，香又点上了。第三天，香边上多了一个装水的粗瓷碗，不知道是谁放的。

秦砚这些消息，都是从修车摊和来卖废品的工人口里一点一点听来的。每听一耳朵，他就在心里记一笔。他没跟任何人说，连他爸都没说。他爸这阵子跑信访跑出了点眉目，县里说四月里开协调会，让他爸把材料备齐。他爸这一个月，脸上的暗，淡了。

夜里，栓子睡熟了，秦砚躺在床上，把四个摔跤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个都没有大事。送料那个，腿没断。外单位的会计，缝了四针。白会计，没伤着骨头。曹大个，趴半个月。他把四份伤在心里过了一遍秤，秤完，他跟自己说了一句：到此为止。钉，得起了。再留下去，就不是趔趄的事了。人心已经信了邪，钉的活儿干完了，该让钉退休。

起钉，比塞钉难。塞钉是夜里，起钉也是夜里，可是塞的时候那砖缝是干的，如今那道缝让雨水泡了一冬一春，缝口发酥，钉一碰就晃。他盘算着找个雨夜前后去，泡酥的缝好起，起出来不留茬。

起出来的钉也不能留。废品堆里生锈的钉子一抓一把，他把那根起出来的混进去，谁也认不出来。可是他自己认得出。他知道它在那儿，这就够了。这门手艺教他的头一样东西，不是怎么布，是怎么办。布下去的东西，得有一双手管它到最后。

四个人，全是平地摔。三级以上，没人摔。就第七级。就那一级。一根半分长的钉尖，一双发力的鞋。他做的就是这么一件事，小到不能再小。可是它长在了人心上。人心这个东西一旦开始信邪，一件小事能长成一片。

他忽然明白沈残那句“改他的眼”是什么意思了。他改的哪里是台阶，他改的是那栋楼里所有人朝下看的那一眼。人一开始朝下看，局就开始晃。

他还想明白了一件事：钉，该起了。人心已经朝邪性上聚了，再摔一个，就不是发噱的事，是要出人命的事。他数着日子，打算趁下一场雨把钉起了。泡酥的砖缝好起，起出来不留茬。

可是不能急。先生还没来。钱万山还没疼到请人。等那位八百块的先生进了场，人心才有地方落。他在黑暗里把这个次序排了一遍，排完，心里那盘棋清楚了一大半。

可是这一夜他睡得很坏。

他翻来覆去，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心跳得厉害，快到后半夜，他索性坐起来，喝了半缸子凉水，又躺下。他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不是怕。这是他头一回，亲手把一样东西放进别人的日子里，然后看着它一天一天长大。长大的东西不听他的，他不知道它会长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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