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七级台阶

第二天一早，秦砚自己出了门，跟他爸说是去新华书店。

书店十点开门，他先拐了个弯。万山实业在县道边上，离饭馆两条街。一座三层小楼，崭新的瓷砖贴面，门口两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去，是大门。

秦砚没进去，他在马路对面的修车摊边上蹲下了。修车摊的老头忙着补胎，没理他。

他一站就是四十分钟。

头十分钟，他看的是楼的正面。瓷砖是白的，窗是铝合金的，二三层住办公，一层进门是个门厅。看不出什么，新楼都这样。可有一处怪：这楼三层，窗却开了两层半，第三层的窗户，一半是死的，玻璃后头砌了半截墙。谁家盖楼，把窗户砌半截？

他又看外头的电线。楼侧面拉下来三根线，两根进楼，一根越过后墙，进了后院。进后院的那根，比前头的粗。用电大户在后院。

第二个十分钟，他看的是门口。两棵松树，一边一棵，齐整。台阶，他数了三遍，七级。七级台阶，单数，一级不多一级不少，砖是新砌的，灰缝还没发黑。台阶的石头是青石的，跟村里那块秦氏先茔碑，是同一种石头。这不算什么，青石遍地都是。可是台阶的石头是新凿的，凿纹还新，别的料是瓷砖、水泥、铝合金，偏偏台阶用老料，用青石。

老头教过他一句话，他记到今天：一个宅子，什么料最贵，什么料就是它的心。

第三个十分钟，他看的是路。

万山实业的大门，正对着一条下坡路。县道到这儿有个缓坡，从火车站那边下来，往县城方向去，正好从大门跟前过。他蹲在马路这边看，看得更清楚：大门、下坡、还有坡底下那个丁字路口，三点连成一条直线。

车从坡上下来，一般都带速度，到丁字路口拐弯。也就是说，万山实业大门正对着的那条直线上，是这条路上车速最快的一段。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是好局。可万山实业盖楼盖在这儿，图的是什么？图这儿的面子：进县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他又看人。看了一阵，看出一个规律：从万山实业里头出来的人，走路都不一样。办完事出来的，下了台阶就放快步子，头也不回；可有个穿夹克的中年人，出来以后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朝坡上望了一眼，又朝坡下望了一眼，才走。那不是办事的走法，那是东家的走法。

隔了一会儿，那中年人又出来了，手里多串钥匙，走到楼西侧，开了后院的门。秦砚顺着开着的门缝看了一眼，看见后院里码着的一垛一垛的水泥袋，还有一卷一卷的防雨布。

秦砚捡了根树枝，蹲在修车摊旁边的土地上，开始画。

先画那条县道，一条线。再画下坡，坡度他走了两天，心里有数。画丁字路口。画万山实业的小楼，一个小方块。画两棵松树，两个点。画七级台阶。画到这儿，他停了停，又把后院的方向添上。前天他从后墙外头路过，看见后院的排水沟，那沟走得怪，不从后院往河里去，拐了个弯，往前院来。

他把那条水沟也画上去，一条虚线，从前院绕到后院，再拐回来。

画完，他蹲在那儿看自己的图。

看着看着，他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了。

这不是一张记路的图。

路是线，楼是点，树是点，台阶是一层一层的，水沟绕着走。这些线这些点这些弯，在纸上这么一摆，整个成一个圈。圈的中心，是小楼。线的走向，全朝着圈心收。他越看越清楚，这个布局，不是随便盖的：下坡的路把动气送到门前，七级台阶把气一级一级收上去，两棵松树是两只手，把门拢在当中。前头收，后头走，水从前院进来，在楼后转一圈，把财气在院里兜住，再放出去。

《相形》里有一章他啃了半个月，讲的就是这个字。

局。

人家不光认得这块地，人家连自家这座楼，都是照着局盖的。他爸拿地契跟人讲理，人家手里攥着的是另一本账。

秦砚蹲在那儿，捏着树枝，手心出了汗。他想把那几个疑问再捋一遍，捋到一半，听见修车摊的老头在喊他：“小孩，你蹲我家地上一上午了，画的是啥？”

“画着玩。”秦砚把树枝扔了。

老头凑过来看了看地上：“画咱们这条街？小孩画得还挺像。不过有一处你画错了。”老头用带油的手指头往地上一指，“那个楼跟前，不下雨没事，一下大雨就淹。前年夏天那场大雨，门口的水齐膝深，他们拿沙袋堵了一夜。我这摊上的人都知道。”

秦砚猛地抬头。

“淹水？”他说，“它门口地势高啊，台阶都垫起来了。”

“高什么。”老头笑了，“那边是垫高了，垫高的是台阶那一小块。你顺着墙根往西看，看见那半截矮墙没有？西边那片，低。水从坡上下来，绕过楼角，全灌西边。西边是人家老纺织厂的宿舍，泡了几十年了，没人管。”

秦砚顺着看过去。楼西边，果然有一段半截的矮墙，墙那头是一排旧平房，房基上有一道一道深色的水线，一层压着一层，像年轮。

他低头看地上的图，图上那块地方，他画成了平的。

他昨天漏了这块。今天老头一句话，他得重新看。他刚要蹲下去改，老头又说话了：“小孩，你老盯着那楼看啥？那楼有何看头。”

“我就是觉得它盖得怪。”秦砚说，“门口的路正对着大门。”

老头愣了一下，看看路，看看楼，把油手往围裙上一抹：“嘿，你这么一说……这楼盖了三年，我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还真是，车从坡上下来的，全冲着它大门去。”

秦砚低头，用脚把地上的图蹭了。

蹭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全麻了，站了三站才站直。修车摊的老头看他一瘸一拐，在后面喊：“小孩，下回画图垫张纸，别蹲我家地上，我这地要摆摊的。”

秦砚回头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毛钱，买了老头一个打气的针头，其实就是没话找话。

“叔，”他问，“万山实业那个老板，你见过本人吗？”

“钱万山？”老头哼了一声，“见过，何止见过。这条街原来我摆摊在这儿，是他找我，让我挪到对面去。说这个位置他要留。”

“留给你？”

“留给他那两棵松树。”老头啐了一口，“给了五十块钱搬家费。五十块，我一个摊子搬了个家。”

秦砚把这句话收进心里。钱万山连一个修车摊的朝向都要管。管到这个细处，说明什么？说明这栋楼往哪儿看、不往哪儿看，门口迎什么、避什么，一笔一笔都是他亲手排的。这人在这个局上，是亲手落子的人。

落子的人，和出钱的人，不一定是一个人。

他一瘸一拐地往回收站走，心里头一件事想明白了：那个夜里数灯的，多半也是替这盘局办事的。局已经张在这儿了，他爸这八年的心血，是圈里的一颗子。

子要走出去，得先看见盘。

他今天看见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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