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砚又被堵在了破庙门口。
他本来打算在家消停一天。膝盖那道线这两天又开始断断续续地热,热的时候他就心烦。可是天刚亮,院门外就有人拍门,拍得很轻,一下,一下,节奏跟打更似的。
他扒着窗缝看,是沈残。
老头站在他家庭院外头,手里拎着那只背筐。秦砚开门,老头也不进院,就说了一句:“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走。天刚亮透,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叫。走到村东头第一户,沈残停下了。
“看什么?”秦砚问。
“看门槛。”
那户人家的门槛是青石的,被几十年的人进出磨得发亮。沈残蹲下去,用手指顺着石面抹了一遍,抹到中间偏里,那里磨出一道浅浅的凹。
“磨内侧,”老头说,“是出门的人多。这家三个儿子,两个在南边,一个当兵走了。门槛认脚,脚认心。心里惦记外头的,出门急,脚跟使劲,磨的是里侧。”
他起身,又往前走。第二户,门槛磨的是外侧,磨痕浅,但是宽。
“来的人多。”沈残说,“这家儿子在村里有威望,红白事都请他张罗,家里坐的客比灶上的碗都多。来的客进门,脚都落在同一处,磨的是外侧。”
第三户,门槛中段一道深槽,磨得最狠,槽边还有两块凹坑。
“这道深,是有人天天坐。”沈残用手指点了点那两个凹坑,“坐门槛的人,脚要蹬地,脚后跟长年蹬着两块地方。蹬痕越深,坐的年头越长。你再看槽的深浅是匀的还是有头有尾的。匀的,是坐着等,等的日子不多。有头有尾的,是身子往前倾,倾着等,等的日子长。”
秦砚蹲下去,手指伸进那道深槽里。石头是凉的,槽底光滑得像上了釉。他摸了摸,槽靠外那头深,靠里那头浅。
“倾着等。”他说,“这人等的人,是从外头回来的。”
沈残没接话,起身往前走。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把秦家坳三十七户,一户一户走过去。沈残讲,秦砚看,看不懂的问。
第五户出来的时候,那家的老太太追出来,往秦砚兜里塞了把炒花生,说是谢他前几天替她念的信。沈残在旁边看着,等老太太回去了,才说:“信上写的什么?”
“儿子说工地上发了棉手套。”秦砚说。
“老太太信里问的什么?”
“问钱够不够花,问要不要寄冬衣。”
“她自己呢?”
秦砚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老太太念完信,眼睛红着,问他:“娃,城里冷得早不早?”他随口答了句早。老太太就回屋翻棉衣去了。
“她问的不是儿子。”秦砚说,“她是想给儿子寄棉衣,又怕寄了让儿子分心,想让别人给她个准话。”
“这话说得,有点样子了。”沈残说。
第七户,门槛是木头的,漆掉光了,中间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一只锈铁钉。沈残说:“这家人翻修过门。木头门槛裂而不换,是穷,还是省,你猜。”秦砚看了看他家院里,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猪圈是新苫的。“是省。”他说,“钱花在要紧处了。门槛裂了不碍事,猪圈塌了才丢钱。”老头这一回点了一下头。第十二户,门槛上泼过什么东西,石头面上浸出一大片黑。“狗在门槛上死过。”沈残说,“老死的。这家人厚道,没把狗拖出去扔,就在门槛上给它闭的眼。你闻,土腥味里带一点别的,十年了还在。”秦砚趴下去闻了,真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
有的人家门槛是石头的,有的人家是木头的,木头门槛更有讲究,沈残说木头的会“记事”,潮了、翘了、裂了,各有各的说法。走到后来,秦砚不问了,自己蹲下去看,看完说出个一二三,老头听着,多数时候不吭声,偶尔“嗯”一声,那个“嗯”起来,比夸奖还金贵。
走到第二十多户的时候,出了个插曲。那家的狗认生,扑出来咬,秦砚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是右脚撤的。他自己都没觉出来,沈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走到第二十多户的时候,出了个插曲。那家的狗认生,扑出来咬,秦砚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是右脚撤的。他自己都没觉出来,沈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三十七户看完,日头到了头顶。秦砚站在村子中间的土路上,忽然发现一件事。
“阿婆家的,”他说,“不对。”
“说。”
“全三十七户,门槛磨的都是该磨的地方。就阿婆家,磨的是最靠里那一道。靠里,是屋里人自己进出磨的。可是阿婆腿脚不好,一天下不了几回地,出个门还得扶墙。她那道门槛,怎么磨得比谁都深?”
沈残没接话,眯着眼往西边看。秦阿婆家在村子西头,从这儿望过去,能看见她家那扇朝西开的院门,门是关着的。
“你自己去看。”老头说。
秦砚去了。
阿婆家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探进头去,院子里没人,鸡窝里的鸡咕咕地叫。他退出来,蹲在那道门槛前。
门槛也是青石的,年头不短了。靠外一道,磨痕正常,是脚底板磨的。可是最靠里那道,磨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槽,槽的两头,各磨出一块浅浅的圆坑。
秦砚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不是脚磨的。
他在那道槽跟前,把书里的话想了一遍,把这一上午学的东西想了一遍。槽是匀的吗?不是。槽头朝外深,槽尾朝里浅,是倾着等,等的人从外头回来。可是坐门槛的人,谁坐在门槛里头?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来阿婆家讨热水,推门进来,看见阿婆坐在门槛里侧的小板凳上,朝着门外看。看见他,阿婆笑,说外头冷,进来。
板凳的四条腿,是陷在土里的。
坐的不是门槛,是板凳。可是手呢?磨槽的,不是脚,是手。一个人坐在门里头的板凳上,两只手搭在门槛上,身子一点一点往门外探,探出去,收回来,天长日久,手掌把青石磨出了一道槽。
秦砚站起身,往屋里看了一眼。堂屋的角落里,摆着一口棺材。黑漆的,漆面有些地方起了皮,棺材头上蒙着一块红布,红布褪成了粉的。那是阿婆自己备的寿材,村里老人都有,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那口棺材前头,干干净净,扫得连一粒土都没有。棺材旁边,靠墙立着一个玻璃相框,隔着这么远,看不清照片上的人。
秦砚没有进屋。他从门槛上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外,他站住了,又回去,蹲在那道槽跟前,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把自己的两只手掌按在那道槽上,按着不动。石头凉,他的手心热,两边贴着,隔着一层,他好像觉出那石头被焐过,很多年,很多遍。他的手比那槽小得多,两只手都按上去,才勉强把槽沿盖住。
按了多久他不知道,反正鸡窝里的鸡又叫了一遍。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扶了一下门框。
走到土路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朝西的院门。
门槛最靠里那道深槽,槽头朝着门外,槽尾朝着屋里。
那不是坐出来的,也不是走出来的。
那是一个人,长年累月,坐在门里头,一双眼睛朝外望,两只手撑在门槛上,身子一点一点地,往门外探。
二十年,磨出来一道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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