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疯子

乌石岭半山腰那座破庙，秦砚撞碑之后躲雨去过一回，之后半年多没再去。村里孩子都不去，说那庙邪性，庙里还住着个人，姓沈，不知道从哪年来到秦家坳的，谁也说不清，反正老人提起来，说“沈疯子早就在那儿了”。

沈疯子不大理人。他下山，背一个筐，捡拾，也采药，采的药一半自己晒，一半卖给县里的药材站。村里人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小孩朝他扔过石头，他也不追，站在那儿，等石头扔完了，看扔石头的小孩一眼，那小孩回家就发烧。这事传开之后，就没人朝他扔石头了。他跟村部不来往，粮站的人说他就买粮，别的什么都不办，钱给现的，一文不少。

十月底，红薯下来的季节。家家门口晒红薯干，沈疯子庙门口也晒了一片，摊在几领破席上，晒得金黄，风一过，甜香能飘出去半里地。

那天下午，秦砚跟两个伙伴在岭下掏鸟窝，空手而归，往回走的时候，一个人说破庙跟前那红薯干看着比谁家的都好，另一个人说沈疯子的东西你也敢拿，秦砚没说话。

走到庙前，两个伙伴先溜了，秦砚留在后头。他盯着那片红薯干看。他不是馋，家里红薯干也有，他姑寄钱回来，他爸隔三差五买糖。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沈疯子。他爸不许他跟沈疯子说话，他爸原话是：“那人不正常，绕着走。”

秦砚从小对“绕着走”这三个字有意见。大人说绕着走的地方，往往就是有东西的地方。

他看看庙里，没人。晒席离院门有七八步，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捏了一块。

软的，晒得透，甜香。

他刚要往嘴里放，后领子一紧。

一只手抓住了他。枯瘦，可是那只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秦砚整个人被拎得脚尖离了地，像拎一只猫。他手脚乱蹬，书包摔在晒席边上。

“放下。”背后的声音说。

秦砚把红薯干放回席上。他被放到地上，扶正书包带，转身。

这就是沈残第一次站在秦砚面前。老头不高，比秦砚高不了多少，瘦，穿一件说不清颜色的褂子，脚上一双麻编的鞋，自己打的。他的脸像岭上的石头，皱，可是硬。最特别的是眼睛，不浑。八十几岁人的眼睛，应该是浑的，他的不浑，看人的时候，那眼珠子跟锥子尖似的。

“这是庙，”秦砚梗着脖子，“庙前头的东西，是公家的。”

“庙也是我家的。”沈残说。

“庙怎么能是你家的？庙是全村的。”

“全村哪个人给它捡过一片瓦？”沈残指了指屋顶剩下的半边，“三十多年前，这庙塌得就剩四堵墙。一片瓦一片瓦，是我从岭上捡回来盖上的。椽子烂了三根，是我上山砍了换的。你回去问你们村最老的人，问他记不记得这庙塌成什么样。”

秦砚没词了。他确实听秦阿婆说过，这庙塌了很多年，是后来“不知怎么又齐整了些”。

“赔。”沈残说。

“一块红薯干赔什么？”

“不赔钱。”老头忽然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的眼睛。

秦砚往后仰。老头身上的味道是草药和烟火，不难闻。可他的眼神让秦砚不舒服，那不是大人看小孩的眼神，是相牲口的人看牲口牙齿的眼神，一寸一寸地看，从眉骨看到眼角，从眼角看到耳垂。

看了很久。院子里很静，席上的红薯干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庙檐角挂着的一张破塑料布被风掀起，又落下。

沈残直起腰。

“你眼睛里进了东西。”他说。

秦砚的手心一下子就汗了。他想起那晚墙角往上爬的东西，想起梦里背对着他的长衫人，想起退烧那天早上，他数蛛网时那种不对劲的平静，想起村口那块碑，他手掌按上去，石头里应了他一下的那一下。

他嘴上还是硬：“进了什么东西？”

沈残看着他，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全动起来，像石头上裂开的缝。

“滚回家吃饭去。”他摆摆手，转身进了庙，再没出来。

秦砚站在原地没动。他有时候犟起来，比这个老头还犟。他就站在院子当中，看庙门。庙门是两扇旧木板门，开着一扇，老头进去以后，那扇门自己晃了晃，没关。

“我知道你听得见。”秦砚朝着门里说，“我膝盖磕了那块碑，磕出血了。血流进碑上的字缝里了。从那天起，我烧了三天，我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做梦，梦见一个穿长衫的人刻碑。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爹问我，我说没事。村医问我，我说没事。你今天问我红薯干，我站在这儿，你问我什么，我答什么。”

庙里风箱的声音停了。

停了能有十几息，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跟原先一个节奏。

秦砚在院子里又站了半分钟。庙里那股松枝的烟味从他头顶飘过去。

他捏着口袋里那半块没来得及吃的红薯干，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半山腰。庙在树梢上头露出一角屋顶，屋顶上头是乌石岭的山尖，山尖上头是天。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老头的样子摆出来看：不高，瘦，褂子，麻鞋。摆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想了半里地，他想起来了。梦里。那个背对着他刻碑的长衫人，他没见过脸，可是那双手腕，那个稳劲，跟这老头蹲下来看他的那股稳劲，是一样的。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个八十几岁的疯老头，跟他一个发烧做的梦，能有什么关系。他把这念头扔了。可是扔出去的东西，拐了个弯，又飞回来了，最后落在一个地方：那老头说，你眼睛里进了东西。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只有这句话说中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他爸没说中，村医没说中，二婶没说中。

到家，天擦黑了。他爸这个星期正好回来，在院里劈柴，看见他，问：“去哪儿了？”

“掏鸟窝。”

“书念了没？”

“念了。”

秦德海把斧子放下，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乌石岭那个庙，往后少去。”

秦砚的心跳漏了半拍。他脸上没显，应了一声“知道”。转过身进屋的时候，他听见他爸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只有半句：

“……怎么偏偏是他。”

那天夜里，膝盖上那道细线，热了一下。

不烫，就是热，像有人在那一小块皮肤底下，划了一根火柴，又马上摁灭了。

秦砚没睡。他躺在炕上，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像他爸盘账一样，一笔一笔捋。

九月初，破庙，撞碑，血进了字缝。

当天夜里，膝盖上多了一道刻出来的线。

第三天，他没来由地说了那句“灶上的火要看着点”，当晚二婶家走了火。

接着高烧，梦里那个长衫人，墙上爬的东西。

病好了，眼睛变得不一样了，看一眼人，心里就有数。

今天，一个从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的老头，第一句话就说：你眼睛里进了东西。

一笔一笔捋完，所有的事都拴在同一个地方：那块碑。

他想，那老头天天守着那块碑，守了三十年。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窗外，乌石岭黑黢黢地卧在天底下。

不管你是什么，秦砚在心里说，明天我还来。

他爸说过，那庙往后少去。

明天他还来。

这老头认得那块碑。他爸，可能也认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