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母亲可能还活着,陆沉舟反而冷静了。
冷静得让陈守拙都觉得意外。
"你不激动?"老人问。
"激动有用吗?"陆沉舟给他倒茶,"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人。激动,只会让人看出我的软肋。"
陈守拙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比你父亲还狠。"他说,"你父亲当年,一听说你母亲的消息,能三天三夜不睡。"
"我也会三天三夜不睡。"陆沉舟说,"但我不在人前睡不好。"
"这句话听着稳。"陈守拙摇了摇头,"其实不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心里已经乱了。"老人说,"心里不乱的人,不会特意解释自己为什么冷静。"
陆沉舟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茶壶放下,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几秒。
"陈叔,我确实乱。"他说,"我昨晚把我妈可能长什么样,想了二十遍。"
"二十遍都想不出样子?"
"想不出。"陆沉舟说,"我这辈子,没见过她一张照片。"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见不着。"陈守拙说,"当年陆家的东西,一把火烧得干净。就是有照片,也没了。"
"一张都没有?"
"一张都没有。"
陆沉舟把茶碗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
"陈叔,我问您一句。"
"问。"
"您见过我母亲吗?"
陈守拙的手,停在茶碗上。
"见过。"
"什么样的人?"
老人想了很久。
"不高。"他说,"说话很轻,轻到你要往前凑半步才听得清。"
"走路快。"
"她走路有个习惯,"陈守拙说,"喜欢靠墙走,不走路中间。"
"为什么?"
"不知道。问她,她就笑。"陈守拙说,"你父亲说她这个习惯不好,像做贼。她也不改。"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把这几句记下来:不高,说话轻,走路快,靠墙走。
二十年了。这是他能拿到的第一份,关于母亲的样子。
陆沉舟没有接话。
他把这个"一张都没有",和昨晚那四道浅痕,放在了一起。
苏晚棠母亲相册里那张被取走的证件照,会不会,是他母亲唯一一张留在世上的照片?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陈叔,"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您别急着答。"
"问。"
"二十年前,我母亲是做什么的?"
陈守拙愣住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陆沉舟说,"山上十年,我没敢问师父。下山之后,我问过几个人,都说'陆太太不怎么出面'。"
"这是实话。"陈守拙说,"你母亲当年,确实不出面。陆家的事,都是你父亲出面。她这个人,不爱说话,见了客人点个头就进里屋。"
"她做什么的?"
陈守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她是个大夫。"
陆沉舟的手,慢慢放回膝盖上。
"中医?"
"中医。"陈守拙说,"这桩事,当年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她不肯让人知道。"他说,"你父亲也替她瞒着。那时候做药业的人家,太太出来坐诊,外头会说三道四。"
"所以她在城南,开了个诊所,用的是她自己的姓。"
陆沉舟闭上眼。
"济生诊所。"他说。
"你知道?"
"我昨晚刚知道。"
陆沉舟睁开眼,声音很平。
"陈叔,她坐诊的事,卫家知道吗?"
"不知道。"陈守拙说,"这也是我这些年一直想不通的一件事。要是卫家知道她在那儿,那间诊所撑不到两年。"
"那谁知道?"
"陆家人知道。"陈守拙说,"护卫队的人知道。还有,"他停了一下,"你叔父知道。"
陆沉舟抬起眼。
"陆庭岳。"
"对。"陈守拙说,"他当年管着陆家的外账。你母亲每个月去诊所的车、药,都是他派。"
厅里静得厉害。
"所以他一直知道那间诊所在哪儿。"
"他一直知道。"
"那二十年前,他为什么没把这件事交出去?"
"我不知道。"陈守拙说,"也许他还剩了一点良心,也许是别的。"
陆沉舟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也许,那时候他还没打算把哥哥送下车轮。"
陈守拙看着他,没有答。
"'野大夫'。"陆沉舟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
"不在册子里的人。"陈守拙说,"那两年,卫家借着整顿药行的名头,把江南十几个没在册的老先生查了一遍。查到三个,都带走了。放回来两个,第三个没回来。"
"第三个是谁?"
"姓吴,在城西开个小铺子治跌打。"陈守拙说,"他老婆在门口等了七年。"
"后来呢?"
"后来她把铺子关了,人也搬走了。"
厅里静得厉害。
陆沉舟忽然明白,为什么母亲要把自己的名字藏得那么深。
不是因为做药业人家的太太不能坐诊。那样的闲话,最多丢脸。
是因为二十年前,一个不在册子上的大夫,随时会被人带走。
"那我母亲在册子上吗?"
"不在。"
"那她怎么敢开两年?"
"因为你父亲替她挡着。"陈守拙说,"陆家在江南,当年说一句话有人听。你父亲把她挂在陆家的名下,用'陆氏药业医务室'的名义立了个牌。"
"这样就不算野大夫?"
"这样就不算。"陈守拙说,"所以卫家一倒手,那间诊所第一个关门。"
"因为招牌没了。"
"挂名的人死了,牌子就倒了。"
陆沉舟闭上眼。
二十年前那一夜,死的不是两个人。
还有一块招牌,一间诊所,一个女人的名字。
第二天,陈守拙带来了四个人。
四个人,年纪都在五十以上,穿得普通,站在沉舟堂的小店里,有点挤。一个是修鞋的老师傅,在城南支了二十年摊;一个是开出租的老司机;一个是菜场卖水产的;还有一个,看上去最不像,是个文质彬彬的老会计,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这几个,都是当年陆氏护卫队的人。"陈守拙说,"现在,各在各的摊子上,都有口饭吃。"
陆沉舟站起来,给四个人鞠躬。
"陆家小子,不用客气。"修鞋的老师傅摆摆手,手上一股胶水味,"当年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就在厂里值夜。"
"我们知道有人要动手。"老司机接话,"那天晚上,一辆车牌不认识的车,绕了三圈。"
"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卖水产的汉子低着头,"我们手里没家伙,能做的,就是第二天一早,把陆家的两个孩子送出去。"
"两个孩子。"陆沉舟愣住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陈守拙咳了一声,沉着脸开口:"这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当年陆家出事的,不止你一个孩子。"
陆沉舟的手,慢慢放回桌上。
"你还有个姐姐。"陈守拙说,"比你大两岁。出事那天晚上,她跟你母亲在一起。"
"人呢?"
"不知道。"陈守拙说,"我们只知道,那天晚上,你母亲带走了两个孩子,一个交给我,一个,她自己带走了。"
"带走的那一个,是姐姐。"
"是。她带走的那一个,是姐姐。"
陆沉舟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屋里有个人动了动。是那个卖水产的汉子,他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手一直在大腿上搓。
"陆家小子,"他忽然开口,声音粗,"你姐姐的事,我说一句。"
"您说。"
"那天晚上,不是没找。"他说,"第二天一早,我们五个分头,一个去码头,两个去城北的车站,我在城南。"他说,"我在城南蹲了七天,见着抱孩子的女人就拦,拦了十几个,都不是。"
"第八天,我让人带走了。"
"谁带走的?"
"两个穿制服的。"他说,"问我在那儿转什么,我说找亲戚。他们把我带到所里,坐了两天,出来的时候就一句话:'别再来这条街。'"
"我就没再来。"
汉子说完,把头低下去,双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这二十年,我卖鱼,一天没歇。可每年那天晚上,我都要在摊子上坐到半夜。"他说,"我不是等你,我是等一句'找到了'。"
"没等到。"
陆沉舟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叔,这二十年,是我陆家欠您的。"
"什么欠不欠。"汉子站起来躲,"你爸当年给我一口饭吃,我才有今天。要说欠,我先欠着。"
"行了。"修鞋的老师傅拍了下桌子,"都别站着。坐下说事。"
陆沉舟重新落座。
"四位叔伯,我母亲当年一个人抱着两个孩子,为什么要把我交出去?"
"因为带不走。"老司机说。
"带不走?"
"那天夜里,码头上有人把守。"老司机说,"船只有一条,只上人不带东西。你母亲手里两个娃,一个还是襁褓。她要是两个都抱上去,船家不敢开。"
"所以她留下了一个。"
"她留下的是哪一个,我们不知道。"老司机说,"我们只知道,你被塞进陈哥怀里的时候,是包在一块蓝布里的。"
"蓝布。"陆沉舟说。
"对,蓝布。"
陆沉舟的手,慢慢伸进衣领里,摸了一下贴在心口的那半枚残玉。
"那块布,还在吗?"
陈守拙摇了摇头。
"当时烧了。"老人说,"不敢留。"
一阵沉默。
良久,陆沉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所以,我母亲那天晚上,抱着我姐姐,从码头上下去了。"
"对。"
"她把我交出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孩子。"
"对。"
陆沉舟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一屋子的人都没说话。
"陆家小子,别急。"修鞋的老师傅清了清嗓子,"这些年,我们几个没歇着。二十年前,从码头往上查,查得动的都查过了。有一点线索,一直没断。"
"什么线索?"
"城南,有个叫'渡口'的地方。"老司机说,"二十年前是老码头,现在是废了。但那个渡口旁边,有一排老旧的合作社房子,还没拆。"
"那排房子里,二十年前住过一户人家。"
"姓什么,不知道。但有人见过,那户人家,进过一个抱婴孩的女人。"
陆沉舟站起来:"现在还能进吗?"
"能。但那排房子,有人盯着。"
"谁?"
"不知道。不过,不是温家的。"老司机说,"温家的人,我们认得。盯着那排房子的人,我们不认得。看上去,比温家的人还横。"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有意思了。"他说,"温三爷给我指了个路,路上还埋着别人。这条路上,至少有两只手。"
"你要去?"
"去。"陆沉舟说,"不过,先去的人,不是我。"
他转身,看着这四位老人。
"四位叔伯,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说!"
"不是打打杀杀。"陆沉舟说,"我需要知道,那排房子的具体位置、有几户在住、进出的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有没有监控。"
"就这个?"
"就这个。"陆沉舟说,"这是陆家二十年的老账,我一个人的命,赔不起。所以,第一步,只看不动。"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陆家小子,"修鞋的老师傅说,"这句话,你父亲当年说过。他说,'打之前,先把地形摸清楚'。"
"行。"老司机说,"三天。"
四个人起身要走,陆沉舟叫住了他们。
"四位叔伯,还有一件事。"
"说。"
"这三天,你们几个别一块儿去。"陆沉舟说,"一个上午去,一个下午去,一个傍晚去。分开走,分开回。"
"为什么?"
"盯着那排房子的人,比我们想象的多。"陆沉舟说,"五个人一齐出现在那片,第二天就会有人上门问'你们是谁'。"
老会计点了点头,第一个开口:"这话对。二十年前,我们要是懂这个,也不会被人堵在门口。"
"还有一件事。"陆沉舟说,"谁要是被拦了,别硬来,回来告诉我。"
"不硬来?"卖水产的汉子抬起头,"陆家小子,这要是被人打回来,你脸上过得去?"
"过得去。"
"那这二十年,我们几个的脸呢?"
"叔,脸不值钱。"陆沉舟说,"二十年前我父亲的脸最值钱,现在他在哪儿?"
汉子不说话了。
屋里静了一会。
"这话重。"修鞋的老师傅叹了口气,"可这话对。"
"四位叔伯,"陆沉舟放低声,"我不是不信你们。我是怕你们再替我挨一次。二十年前那一次,我还没长大,还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一个人替我挨了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四个人没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卖水产的汉子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
"陆家小子。"
"嗯。"
"你长得不像你爸。"
"哪儿不像?"
"你爸说话,不给人留台阶。"汉子说,"你留。"
"留台阶,是给你们留的。"陆沉舟说,"你们都是五十多的人了,我不想你们再跑一趟所里。"
汉子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三天里,陆沉舟照常看诊。
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梧桐街的街坊来抓药,来量血压,来问一句"我这腿一到阴天就疼是怎么回事"。他一一答,一一写方,手上的活没停过。
只有猴子看出来不对。
"陆哥,"第三天下午,猴子凑到柜台边,"你这三天,每回有人推门进来,你都要先抬一下头。"
"嗯。"
"你在等谁?"
"等一个消息。"陆沉舟把手里那张方子写完,"猴子,你说一个人要是找了二十年的人,忽然有了下落,他应该是什么心情?"
猴子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找过二十年的人。我最多找过一星期的。"
"那你说说一星期的。"
"一星期的,我急,我想跑着去。跑到了,又怕。"猴子说,"怕门一开,里面不是我要的那个人。"
陆沉舟看着他,笑了一下。
"猴子,你这个人,看着傻。"
"我哪傻了?"
"你说的话,都对。"
猴子的脸一下红了,挠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陆哥,你要是真有这么个事,别一个人去。我是说不上什么用,可我能站在门口。"
"记住了。"
第三天晚上,四个人又来了。
修鞋的老师傅进门的时候,鞋底上还带着泥。他把一张纸摊在诊桌上,纸是从一整张旧挂历上裁下来的,背面用圆珠笔画满了线。
"我画的。"老人说,"我不认识几个字,画得糙,你自己看。"
哪条巷子进,哪条巷子出,哪栋房子拉了电,哪家窗户每晚八点亮灯,几个人轮班,几点换岗。
老会计在旁边一条一条地补,语速很慢,条理却清楚得像在念账。
"东头那户,早上六点半开灯,晚上八点半关。"
"西边第二户,白天没人。"
"中段那棵老槐树底下,每天早上有一个骑摩托的,停十分钟,不进院门,只看。"
"看什么?"
"看路上有没有车。"老会计推了推眼镜,"这个人,不抽烟,不打电话,鞋是新的。二十年前,我在陆家的账房里,见过这类人。"
"什么人?"
"不拿钱,只报信的人。"
陆沉舟把这一条划了一道粗线。
最要紧的,是一行字。
"合作社老房,三号院。有一户,住了十几年。户主登记,姓沈。"
陆沉舟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很久。
"三号院。"他轻声念了一遍。
"什么时候去?"
"明天。"陆沉舟说,"天一亮就去。"
"我陪你去。"陈守拙说。
"不用。"陆沉舟摇头,"陈叔,您在外围看着。我一个人进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里面真有人,她第一个看见的人,应该是她的儿子。"陆沉舟说,"而不是一群外人。"
"那要是里面没人?"
"没人,我就出来,还请你们喝酒。"陆沉舟笑了一下,"陈叔,我这二十年,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一顿酒喝不成,下顿再喝。人找不到,明天还找。"
陈守拙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
"你说话这个味儿,"老人说,"跟你爸一模一样。他当年也是这么说话的。天大的事,到了嘴边,都变成一句'先吃饭'。"
"这句话不好?"
"太好了。"陈守拙说,"太好了,才要命。"
天没亮,四点多,陆沉舟自己开了车出门。
陈守拙比他早到,站在街口的暗处,脚边放着一只旧水壶。
"我说了不用您来。"
"我来不来,是我自己的事。"老人说,"你再拦,就是拦我不该管儿子的死活。"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渡口的方向走。
走了两条街,雾起来了,路灯的光散成一片白。陈守拙忽然开口:
"陆家小子,我问你一句。"
"您问。"
"要是那门里头的人,不是你母亲呢?"
陆沉舟的脚步没停。
"那我就当来看一个街坊。"他说,"她一个人住在这破房子里十几年,我上门问一句'身体可好',不亏。"
"要是不是,你心里那个事怎么办?"
"再找。"
"再找二十年?"
"二十年我认。"陆沉舟说,"我今年二十八,还有力气再找二十年。"
陈守拙没有再问。
走到离那排房子一百多步的地方,老人停下。
"我就到这儿。"
"陈叔。"
"前面我进不去了。"陈守拙说,"我一个老头子,走进去,人家一眼就知道是找事的。"
"我明白。"
"你记住一句话。"老人说,"里头的人要是不认你,你别硬问。"
"为什么?"
"因为不认,也是一种答案。"
出发的时候天还全黑。
城西的路灯还是旧的钠灯,光发黄,路上没有人。他把车停在离渡口三条街的地方,剩下的路,走过去。
雾很重。
河岸上长满草,草上是露水,走了几步,裤腿就湿了。那排合作社的老房在雾里只有个灰轮廓,只有最东头一户,窗户里透着一点灯。
灯不亮,像是有人睡前忘了关,也像是有人一整夜没睡。
陆沉舟在离院门二十步的地方站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这十年在山上,他下过针,剖过疮,接过断骨,手从头到尾没抖过。三年前在苏家,被人当面骂"傻子",被泼过汤,被推下过台阶,他也没觉得心跳快。
现在他心跳得厉害。
他想,这可能就是猴子说的那个"怕"。
怕门一开,里面是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老太太,说一句"你找谁"。
那二十年,就真的只是一个空。
他站了大概三分钟,把呼吸压下去。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是咳嗽。
一声,两声,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意让人听见。
陆沉舟停下来。
他站在雾里,听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咳嗽声很熟。不是听过,是像。像是每天早上他自己在药庐里听见的那种咳法:先一声干的,停一下,再两声闷的。
这是肺里有旧寒的咳法。
山上十年,师父咳了十年,就是这个声。
陆沉舟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他抬起手,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往前走。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门牌。
陆沉舟站在门口,抬手,却没有敲。
门里传来水声。
有人在洗手。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江南口音。
"谁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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