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过一回

疼。

最先感到的是疼。

杨玄想撑起身，胳膊一软，掌心按进泥里，按了满手血。后背那道伤口又凉又烫，血是温的，泡着碎泥，黏糊糊往指缝里钻。他闻见铁锈味、焦土味，还有一股草木烧着的苦味，嘴唇干得发裂，舔一下，舌尖也是腥的。

山脚下火光连成一大片，一面黑旗被风灌得啪啪响，旗上那个龙字像要从布上扑下来。

这是龙庭的旗。这面旗，他斗了一辈子。

主公没了。

三个月前城破，他带着剩下的人退到这座绝地上，活活守了七天。城破那一夜，主公站在火光里把仅剩的人马交到他手上，只留下一句话，叫他带这些人活下去。

他却没做到。

七天里，水断了，粮尽了，箭壶空了。第一天还有人趁夜摸下山抢水，回来的只剩两个；第五天，大部分伤兵开始发烧。第七天，随身的干粮早吃完了，连马料也分干净了，山上能入口的野菜根，都被挖得精光，到最后，大伙只能攥着水囊，舔着树叶靠那点水润嘴唇，空着肚子硬扛。

还能喘气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退上山时，是三百多个。他抬手数了数，还能动的，三十七个。

不远处，什长老耿吊着受伤的胳膊，用另一只手磨刀，刀刃都卷了，还在磨。两人目光碰上，老耿咧了咧嘴，没出声。那意思他懂，守到死，也就守到死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扶他。

那只手很稳，手背上一道旧疤。杨玄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石磊。

两人从一个锅里舀过饭，枪林弹雨里互相背过，雨夜挤过一件蓑衣，也守着对方的伤熬过整宿。

“起来。”石磊说。

杨玄把胳膊递了过去。

刀就是这时候捅进来的，贴着甲缝，从侧腰一刀到底。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低头看见一截刀刃从腰侧探出来，血顺着刀槽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磊鞋面上。身体那点疼像是突然炸开，从腰间直窜天灵盖，眼前霎时黑了一下。

耳朵里在嗡嗡作响，四周的动静像隔着一层水，像是很远很远。他想喊，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的力气顺着那道口子往外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石磊贴着他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平静。

“玄哥，对不住了。”

杨玄想笑，嘴角一扯，喉咙涌上来的全是血沫。

十年的相处，多少场硬仗，他拿这人当亲兄弟。到头来人家却把他当一块挡路的石头，该丢弃的时候随手就扔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为什么，到底是没问出口。

其实也不必问。有他这样的人在，主公眼里便看不见旁人，以前也有人告诉他得小心石磊，他却只当是挑拨离间，没当真！

石磊直起身，松了手。

杨玄重重摔回泥里，黑旗、火光、人影在眼前一层层晃，一层层碎。

倒下时，怀里有件东西硌住了他。

那是一枚令，乌沉沉的，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

前些日子撤退，他在乱军踏过的废墟里无意捡到它，看着不像是凡物，本想等脱了身找个地方鉴定，看看到底什么东西。

可却没来得及。龙庭的兵转眼就围了上来。

他到死都没弄清这枚令的底细，只在意识往下沉的当口，感觉到它沾着血发烫了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了心跳。

光突然从纹路里射了出来，先是一点点，再是一大片，刺得睁不开眼。耳边的喊杀、风声、火声一起飞快退远，他像是被世界快速隔离。

突然那光里仿佛有谁问了一句，很短。

“想重来吗？”

他看不清问话的人，也分不清有没有听清。他只知道自己不甘心，十年的算计却落得这般下场，奶奶最后一面始终没见上，连这条命、这枚令，都要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这座绝地上。

他拼了命，想应一声。

可是眼前，彻底被白光占据了。

杨玄猛地睁眼。

入眼是发黄的天花板，一道裂缝从灯座爬到墙角。他盯着那天花板大口大口的喘气，全身冒着冷汗，他伸手摸向侧腰，衣服完好，一点也不疼！他没死。

窗外传来车声，有早点摊油锅滋啦的响，还有人骑电动车按喇叭，一声接一声，都是活人的动静。

杨玄翻身摸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上的日期钉在那儿，这是《三国·天命》开服的前一天。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他回来了，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屋里陈设一眼望到头，墙角旧衣柜，桌上摞着几个泡面桶，衣架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桌角立着一只旧相框，玻璃裂了道纹，里头是他跟奶奶的合影，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墙上贴着去年的日历，撕到一半，旁边图钉钉着几张水电缴费单。他伸手摸了摸相框边沿，积着薄薄一层灰。这些他早忘了，此刻一件件撞进眼里，又陌生又真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干净，没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也没有结了又裂的疤。他又掐了把大腿，疼，真真切切！

这不是梦！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前世发生的事在脑子里一条条过了一遍。上一世他起步慢了一些，处处被人牵着走，连命都交到了别人手里。现在既然重生了，那上一世失去的东西，还有那个“亲”兄弟，该还的都给我还回来！

开服那天哪里人最多，哪条街最乱，哪样东西开头没人要、过几天却抢破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别人拿命去试的东西，他闭着眼都能说出个一二三。

他点开手机里那个游戏图标，预热页还挂着倒计时，离开服不到十个钟头。论坛已经热闹起来，满屏都是抢建村令、抢等级的帖子，人人都想在新世界里争个先。

他一页页看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没人知道这游戏究竟是什么。旁人只当是一款新出的全息网游，能挣钱，能搏出名。只有他清楚，再过些日子，游戏里的东西可以一样一样具现到现实里，两个世界的边界会越来越薄，最后并到一处。到那时候，早一步晚一步，差的就是天上地下。

突然里屋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杨玄的脚轻轻落了地，光着脚踩过凉地板，走到里屋门口，放慢了脚步。

奶奶还没有醒，被子盖到下巴，脸比他记忆里还瘦。床头一只旧搪瓷缸，缸壁磕掉一块漆，旁边摊着病历本，页角卷着。

他没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把本子拿到手里。诊断、日期、一行行似懂非懂的数字，翻到最底下，是押金和手术费。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五万。

这病最初是奶奶自己先觉出不对，却一直瞒着，照旧做饭出摊，直到有一回在路边咳得直不起腰，被人送回来，才瞒不住。他带奶奶去医院那天，老人还在念叨，说花这冤枉钱做什么，歇几天就好。

他那时信了。这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轻信。

医生说过，能排上手术、用上那批药的窗口，也就十一个月，凑不齐，往后就只能熬。

前世他凑得太慢，在游戏里没日没夜地拼，一笔一笔往回挣，等挣出了名头回过头，奶奶已经不在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杨玄把病历本轻轻合上放回原处，伸手把奶奶露在外面的手掖进被子。那只手很轻，皮肤薄，指节粗，虎口一层旧茧。

就是这双手，把他从几岁拉扯大。

父母走得早，他没什么印象，奶奶一个人种地、摆摊、给人缝补拆洗，一口热饭喂他，供他念书。他记得小时候夜里发烧，奶奶背着他走十几里土路去镇卫生所，背上一片汗，脚步没停过；也记得交学费那些日子，奶奶把攒了很久的零钱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递过去时笑着说，不碍事，书，咱念。

后来他进城，奶奶又跟着来，挤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照旧每天给他留一盏灯、一碗热饭。

楼下卖煎饼的王婶跟奶奶熟，常端碗上来唠嗑，说您家孙子又出息又孝顺。奶奶听了只笑笑，转头把人家给的一口咸菜省下来，留给他就粥。

杨玄蹲在床边，喉咙动了动，没出声，听见奶奶呼吸匀了，才起身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外屋桌上扣着一只碗，是奶奶傍晚留的饭，旁边压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饭在锅里，热了再吃。

他拿起纸条，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停，又小心压回碗边。这样的纸条奶奶写过很多回，字不好，话也不多，可每回深夜回来，推开门看见这盏灯、这碗饭，他整个人就松下来。

那时候不懂，只当是正常的。现在他懂了。

他回房拉开椅子坐下，摸出一支笔，从抽屉翻出一张超市小票，翻到背面。

笔尖落得很快。

他先写下一个地名、一个时辰，那枚他前世没来得及鉴定的令，此刻还安安稳稳躺在游戏里，躺在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地方。这一世，开服第一天，他就要先把它拿到手，早早鉴定清楚。

接着，他在小票上写下一行字，不投人，不借势，必须要自己建村。

前世给人做了十年军师，算尽别人的局，最后局算到自己头上，主公一倒，树倒猢狲散，最亲近的人都能回身捅他一刀。这一世，他要自己当那个拿主意的人。

笔尖顿了顿，他又写下两个名字，典韦，戏志才。

这两人眼下都还没投到谁门下，各自窝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没人识货。他记得他们在哪，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走投无路，也记得他们后来该有多响的名头。

他记得典韦后来一身是胆、在万军里杀进杀出的样子，也记得戏志才那一身本事，偏偏栽在个病弱的身子上，没熬几年。每念及此，指尖就紧一分，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肯再放走。

快人一步，先把人接住，把家底攒厚。

他还在小票边角记了几样东西，一处少有人知的刷新点，一条开服初期的行情差，几个能在乱世里救命的隐蔽去处。这些，全是他用十年换回来的。

写到这儿，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又热了一下，像那枚令还贴着。他低头去看，衣裳底下什么都没有，可那点热意是真的，顺着血脉走了一圈，才慢慢平下去。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能回来，也琢磨不透那枚令的来路。这些念头先压下，眼下只认准一件事，这世上将要发生的一切，他比所有人，都早知道十年。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消息顶上来，发信人两个字，石磊。

“玄哥，明天就开服了，咱哥俩还一块儿干呗？我都想好了，就跟着你，准没错！”

杨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前世那一刀的冷意，仿佛还停留在腰上。

他没有立刻回，却也没打算现在就撕破脸。这一世的石磊还什么都没做，还是那个跟他称兄道弟的人，过早露出戒心，只会把人推远，也乱了自己的步子。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了一句，语气跟从前一样，约好明早一起进游戏，别的一个字没提。

该藏的，先要藏好。

他把桌上那只头盔拿过来，顺手抹了把灰，放在枕头边，进游戏最怕人打扰，旁边如果有人骚扰，会容易导致人脑损伤，明天他准备把门一锁，安安静静地进游戏。

窗外黑暗慢慢退去，天正一点点发白。早点摊的风机声、扫地声、头一班公交车进站的声响，一点一点，把这个世界重新叫醒。

他把今天的次序又过了一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点一件算一件，进去头一件事直奔那枚古怪的铁令，东西一到手，再去看典韦。一件归一件，不抢，也不乱。

前世他输在处处慢半拍，这一世，他要让别人来追他的背影。

杨玄把小票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站起身。

这一回，他要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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