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坳

天亮之后，陆守中先去了方氏药铺。方掌柜刚卸门板，看见他来，先招呼了一声：“陆大夫，吃了吗？灶上有粥。”

“吃了。来跟你说个事。”陆守中把借仓的事说了，方掌柜二话没说就把后院的空仓钥匙给了他，“魂瓶放多久都行，我弟弟那个也在里头，正好做个伴。”

“你不怕？”

“怕什么？魂又不咬人。我弟弟那个我天天上香，踏实。”

陆守中把钥匙揣好，又把方掌柜弟弟的魂瓶从守中堂搬过来，供在仓里的小桌上。方掌柜点了三炷香，插在瓶前，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屠户是晌午到的。陆守中跟他说了守店的事，屠户把杀猪刀往腰上一别：“守店行，但我不白守。”

“抵你腰疼的诊金。”

“我腰已经好了。”

“那你下次腰疼别来找我。”

“你——行行行，抵就抵。守几天？”

“一两天。有人来问就说我不在，出门进货了。”

“邪修来呢？”

“你喊。喊完了跑，往北跑，去找我们。”

屠户拍了拍腰上的杀猪刀：“我杀猪的，还怕邪修？”

“你杀猪行，杀邪修差点意思。”陆守中把守中堂的钥匙扔给他，“别把我店烧了。”

“烧了你找祝晴赔。”

“你找她赔？她欠我十四文还没还呢。”

屠户咧嘴笑了，搬了把椅子往守中堂门口一坐，杀猪刀往膝盖上一横，架势摆得挺足。

八个人午后出发。卫迟带路，御风先走了一段，落在岔路口等他们。苏锦把沙盘铺在路边，最后对了一遍路线：“坳口窄，岳承宗先堵，石墙从两边往里挤，别全堵死，留个缝。祝晴跟我从正面进，晏青翻棚子后头那个坡，从上面往下劈。卫迟上坳口外面那棵高树，射箭封路，谁跑射谁。沈砚谢昭守外围沟坎。陆守中——”

“搬魂瓶。”

“你等我们把人清了再进去搬。别一开打就冲进去，打起来顾不上你。”

“知道了。”

到山坳的时候日头偏西。坳口两边的树长得密，日头照不进去，坳里灰蒙蒙的。卫迟先爬了树，蹲在树杈上往下看：“棚子三个，魂瓶码在棚子底下。守棚子的四个，正在吃东西。赶车的两个在棚子后头喂马。”

苏锦在坳口外头把沙盘铺在地上，拿树枝点了点位置：“岳承宗，坳口堵住。祝晴，跟我走正面。晏青，坡上绕后。卫迟，你在树上看着，坳口有人跑就射。沈砚、谢昭，坳口两侧沟坎，有人翻沟就拦。”

“我搬魂瓶。”陆守中把乾坤袋往肩上一挂，袋子里的铜板哗啦响了一声。

“你先别动。”苏锦按住他，“等我们把人清了，听见我吹哨你再进。”

“你还带哨？”

“树枝哨。庙里那回就想用，没来得及。”苏锦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哨子，竹子的，吹了一下，声音细但尖，坳口外头都听得见。

岳承宗先动了，岩枪往坳口地上一杵，石墙从两边拱出来，把坳口挤窄了一半。守棚子的四个人听见动静，扔了手里的干粮站起来，其中一个喊了一声：“有人堵口！”

祝晴大剑一横，火劲铺开，从正面往坳里推。晏青从坡上翻过去，太刀出鞘，雷光在刀尖跳了一下，劈在棚子后头喂马的两个赶车灰袍旁边，没劈人，劈在地上，土石炸开，马惊了，挣开缰绳往坳口跑。岳承宗把石墙松了个缝，两匹马挤出去跑了，赶车的两个灰袍想跟着跑，被石墙堵了回来。

“说了留缝是放马，不是放人。”岳承宗把枪一横，堵在缝口。

守棚子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拎着锁链往坳口冲，卫迟在树上射了一箭，箭钉在他脚前，入地两寸。那人脚一收，卫迟又搭了一箭，对准了他：“回去。再跑射脚。”

那人退回去了。

祝晴和晏青一正一后往棚子里压。守棚子的另外三个凑到一块儿，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张符往地上一摔，符纸炸开，冒出一股灰白烟，魂雾散出来，往祝晴那边扑。祝晴火劲一涨，魂雾被热浪冲散了一半，另一半往晏青那边飘，晏青刀尖雷光一跳，魂雾被电磁吸过去，噼里啪啦一阵响，散了。

“元素反应——雷火震。”苏锦在坳口外头喊了一声，像是提醒又像是记笔记，“下次你们俩先凑近点再放，这次雷火没接上。”

“知道了。”祝晴把火劲收了一收，往晏青那边靠了半步，等下一个邪修扔符。

剩下那个领头的灰袍没扔符，把锁链往地上一插，锁链根根立起来，成了一圈链墙，把自己和魂瓶围在里头。链墙上泛着黑气，碰到祝晴的剑刃就滋啦响，祝晴劈了一剑，链墙弹了一下，没断。

“中定御劲试试？”苏锦喊。

“我中定御劲是挡附加术的，不是劈链子的。”陆守中在坳口外头回了一句，但还是把袋子往岳承宗手里一塞，跑了进去。他跑到链墙前面，没撑风雷罡壁，两手一合，中定御劲的气圈撑开，往链墙上一贴。链墙上的黑气碰到气圈，跟水撞上棉花似的，软绵绵陷进去，弹出来的时候黑气淡了一层，再弹一层，链子上的黑气断了流，链墙塌了一角。

“行了。”陆守中往后退了一步，“劈。”

祝晴大剑劈下来，链墙碎了。晏青从侧翼补刀，刀背磕在灰袍后脑勺上，人瘫了。剩下三个灰袍蹲在地上没动，苏锦从坳口进来，一人额头上贴了张符。

“清完了。”苏锦收了哨子，“陆守中，搬。”

陆守中把乾坤袋从岳承宗手里接回来，走到棚子底下开始码魂瓶。袋子口不大，但里头能装，他一个一个往里塞，塞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袋子鼓起来了，塞到第三十个袋口撑得紧绷绷的。苏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那袋子快撑破了。”

“缝的补丁结实。”

“补丁是我缝的，我知道几针。你再塞十个就破。”

“那怎么办？”

“分两个袋子装。卫迟那个袋子空的，借来用。”

卫迟在树上听见了，把袋子从树上扔下来：“省着点用，别塞石头。”

陆守中把剩下的魂瓶分了一半进卫迟的袋子，两个袋子都装满了。他数了数，山坳里一共码着一百零三个魂瓶，加上守中堂那三十四个，一百三十七个。

“一百三十七个魂。”苏锦在沙盘上记了一笔，“阴司驿那边还得走流程，但魂先归咱们管了。”

“魂瓶搬回去，人怎么办？”祝晴把大剑收起来，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四个灰袍和两个赶车的。

“带走。柴房里那四个还没处理，加上这六个，十个了。”陆守中拎了拎手里的袋子，“守中堂快成看守所了。”

“不叫看守所。”苏锦把沙盘收起来，“叫临时羁押点。”

“有区别？”

“有。看守所要报备，临时羁押点不用。”

陆守中把袋子往肩上一甩，没接话。

回程的路上，陆守中跟卫迟走并排。卫迟的袋子装满了魂瓶，背在身上鼓鼓囊囊的，走两步就得托一下。陆守中看他托袋子的样子，伸手帮他扶了一把：“你这袋子，补丁打好了？”

“苏锦缝的。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我那袋子也缝了，绣了个‘陆’字。”

“我知道。苏锦缝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那时候不是睡着了吗？”

“我醒了一下，看见她在灯底下缝东西，没吱声。”

“你醒着怎么不帮忙？”

“我帮什么？我又不会缝。我能在旁边递个针。”

陆守中看了他一眼：“递针也行。”

卫迟把袋子往肩上颠了颠，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那袋子，借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绣的字。”

陆守中把袋子翻过来给他看，补丁上歪歪扭扭一个“陆”字，苏锦的针脚。卫迟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袋子也翻过来——补丁上干干净净，没字。

“苏锦说你的不用绣，酒壶一掏出来就认得了。”陆守中把袋子收回去。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有个字也行。”

“那你让她给你绣一个。”

“绣什么字？”

“绣个‘酒’字。”

卫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一段，忽然笑了一声：“绣‘酒’字也行。”

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屠户坐在守中堂门口，杀猪刀横在膝盖上，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有人来吗？”

“有。下午来了个骑马的，问守中堂的大夫在不在。我说出门进货了。他问去哪儿进货，我说不知道。他走了。”

陆守中把袋子往地上一搁：“骑马的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苏锦和岳承宗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三爷。”岳承宗把枪从肩上拿下来，“他来镇上找你了。”

“找我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找到守中堂来了。”陆守中把袋子拎起来，“他知道我们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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