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七日

辰时刚过，守中堂的屋顶还没被太阳晒热，卫迟先醒了。醒的原因很简单——酒壶空了，脑袋底下硌得慌。翻了个身，席子滑到一边，后腰贴上了冰凉的地砖。

“嘶——”

他坐起来，先看了看屋里。岳承宗靠着墙，睡姿端正得跟立碑似的，岩枪横在膝盖上。晏青蜷在候诊椅上，太刀抱在怀里，眉头皱着。沈砚睡在墙角，身下湿了一片，自己那床席子泡得发胀。谢昭裹着外套缩在最里头，只露一撮头发。祝晴占了理疗床，火劲收住了，手背上还泛着点红。苏锦睡门口，脑袋枕着自己的沙盘，手里攥着根树枝。

陆守中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头发翘着，脸上压了道柜台边的印子。他看了一眼屋里横七竖八的七个人，先伸手把药柜第三格抽屉往里推了推，推不动，歪着。

“辰时了。”他敲了敲柜台。

没人动。

“辰时了，起床。加钱。”

祝晴从理疗床上坐起来，火劲跟着她的动作窜了一下，袖口冒了个小火苗，她一巴掌拍灭：“加什么钱？”

“叫醒服务。一人一文。”

“你——”

“开玩笑的。”陆守中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灶上的水壶提下来，“茶在灶上，自己倒。杯子一个一文。”

“杯子也要钱？”

“用完洗干净放回去，退你半文。”

祝晴瞪了他一眼，去灶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脸皱起来：“这什么茶？”

“昨儿说的，纸味茶。”

“比纸还难喝。”

“那你别喝。”

“我渴。”

卫迟凑过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问：“你这儿有没有别的喝的？”

“有。白水，半文。”

“白水还要钱？”

“烧水不要柴？”

岳承宗已经起来了，把席子卷好靠墙放着，去灶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坐回墙边等。喝完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去，看了陆守中一眼。陆守中从钱匣里摸出半文，拍在他手里。岳承宗接过去，放袖子里。

卫迟看见了：“还能退钱？”

“洗干净放回去就退。”

卫迟赶紧把杯子洗了放回去，伸手要钱。陆守中看了一眼杯子：“没洗干净，杯口还有茶渍。”卫迟拿回去又洗了一遍。

晏青、沈砚、谢昭陆续起来。苏锦最后醒，醒来先看沙盘，发现沙盘上被谁踩了一脚，抬头扫了一圈，盯住了卫迟。卫迟正端着杯子喝茶，被她看得后脖子一凉：“我没踩。”

“你鞋底有沙。”

卫迟低头看了看鞋底，真有沙。他把杯子放下，把鞋脱了，光脚站地上：“行了吧？”

“把沙扫了。”

“扫就扫。”

乱了一阵，八个人总算围到了柜台边上。陆守中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笔舔了舔：“昨儿住宿费收过了。今天开始，吃住另算。早饭一人两文，午饭三文，晚饭三文。茶水管够，杯子自备。”

“你昨天不是说包早茶？”卫迟问。

“包早茶，不包早饭。早茶是茶，早饭是饭。你要吃就吃，不吃拉倒。”

“你这也太黑了。”晏青冷着脸。

“黑？你上镇上问问，哪家客栈收你们七个魔修？人家看见你们进门都得报官。我这儿不收你们，你们睡大街去。”

晏青不说话了。

苏锦把沙盘重新铺好，一边画一边说：“先别吵吃饭的事。魔心昨儿说七日收集一百斤魔气，昨天灌了一坛子，顶多五斤。还差九十五斤。七天，一天得收十四斤。一个魔士全身魔气大概两三斤，魔将五六斤。得抓七八个。”

“抓七八个？”卫迟把杯子放下，“抓谁？镇上老百姓没魔气。”

“所以得找邪修。”苏锦头都没抬，在沙盘上画了个圈，“黑石坡往北三十里有片乱葬岗，昨儿那个抢匣子的白衣人就是从那边跑的。我夜里听风辨位，那边有魔气痕迹，至少三四个，魔士级别。但有个事比魔气更要紧。”

陆守中看她笔停了一下：“什么事？”

“昨儿那个白衣人跑的时候，我在风里闻到了一股味。”苏锦拿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个圈，“魂味。新鲜的魂味。那窝邪修不光在攒魔气，还在收魂。”

岳承宗把枪从膝盖上拿下来：“收魂？”

“魔修收魂不稀奇，但那股魂味里有‘过手印’。”苏锦抬头看了他一眼，“被收的魂上盖了印，像是要往外送。”

卫迟皱眉：“送哪儿？”

“不知道。但盖了过手印的魂，一般是要交给更上面的。”

陆守中站在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了：“上面是谁？”

“不知道。但能让邪修规规矩矩把魂往外送的，不是一般角色。”苏锦把树枝往沙盘上一插，“所以我建议先别急着收魔气，先去乱葬岗看看那窝邪修到底在干什么。”

岳承宗把枪杵在地上：“分两路。一路去乱葬岗，一路在镇上盯着，万一邪修来抓药商，这边得有人接应。”

“对。”苏锦在沙盘上画了两条线，“卫迟飞得快，先去探乱葬岗。祝晴、晏青跟我去北边接应。岳承宗守守中堂。沈砚和谢昭去镇上打听最近有没有邪修出没的传闻。”

“打听传闻？”沈砚有点为难，“我不会打听。”

“你会说话吗？”

“会。”

“会说话就行。去茶馆坐着，点壶茶，听人聊天。你穿得像个读书人，没人会怀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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