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家重逢

林阎站住。他看沈挽。沈挽也站住了。她不看林阎。她看圆楼的门。门里，那个女子，正出来。倒鸦的衣。一只亮眼，一只暗眼。

“二姐。”沈挽说。

女子也站住。她看沈挽。看了半晌。看得细。从脸，看到手。看到腕上那截铁。铁，短了一截。短的地方，齐的。像切过。

“小挽。”女子说。她的声，不慢了。快了。快了，就有温度。“你的铁，咋短了。”

“拆楼，崩了口。”沈挽说，“补不上。”

“补不上，找我。”

“找你三年了。”沈挽说，“没找着。”

两个人都没动。街上的人，绕着走。绕着这俩。一个倒鸦的，一个揣薄的。站得近。近得，像隔着一层水。水，是三年的。

林阎站着。他不插话。他干催收九年，懂一个理。讨债的，进门，先看东家哭。哭完了，再谈账。

“她是谁。”二姐先问。她问的是沈挽。眼睛，看林阎。

“同行的。”沈挽说。

“同行。”二姐说。她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小挽，同行的人，我见过。上一个，进塔了。”

“他不进塔。”沈挽说，“他拆塔。”

二姐不语。她看林阎。看得直。看得他的后颈。后颈，烫着。烫了这半天，没退。

“你就是那个，拆戏院的。”二姐说。

“嗯。”

“我看不见你的账。”二姐说，“我一只眼亮的，该看见。看不见。看不见，就两种。一种是，你的账，在书上。一种是，你这个人，没账。”

“没账。”林阎说，“我的账，不在这。”

“在哪。”

“在心里。”林阎说。他摸心口。怀里，行字牌，三块鸦字牌，半页薄，初代演员的冠，沈涓的瓶。一样一样，都在。“没结的，都在。结了，就散了。散了的，才是，没账的。”

二姐点头。她点得慢。点完，她说。

“我叫沈灼。沈涓，是我姐。亲姐。”

“沈挽。”沈挽说，“小妹。亲小妹。”

“我知道你是小妹。”沈灼说，“我要听，你自己说。你自己说的，才算。你说的，我才敢信。”

“沈挽。小妹。”沈挽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说得响。响得，街都听见了。“沈家老三。行不改名。反鸦，也不改。”

沈灼的眼，亮的那只，湿了。她没擦。她抬手，按了按沈挽的肩。按了一下。按得重。

“姐对不住你。”沈灼说，“三年，没回去。”

“姐在，就好。”沈挽说。她的声，也哑了。她没哭。她干这行，三年，没哭过。今儿，眼眶热。她忍了。忍回去。“姐在，铁就能补。”

“能补。”沈灼说。她摸那截短铁。摸了一下。“补得上。用沈家的法，补得上。”

“姐。”沈挽说。她这一年，想过很多话。见了面，倒不知道，说哪句。她挑了一句，最重的。“你那只眼，暗了。”

沈灼的脸，侧了一下。暗的那只，往里收。收不动。暗了，就是暗了。暗了的眼，看得见规矩，看不见人。她拿它，看了三年规矩。看得越多，人越少。人少的眼，是主的。主的眼，长在自己脸上，疼。

“嗯。”沈灼说，“暗了一半。”

“还能亮回来不。”

“能。”沈灼说，“拆了主上，就亮。拆不了，就这么着。一只眼，够用。够看路。看人，够了。”

她看沈挽。看得细。三年的规矩眼，看人，糊。可沈挽，她认得。糊，也认得。血，比眼，认得清。

“你瘦了。”沈灼说。

“拆楼，费劲。”

“费劲，就停。”

“停不了。”沈挽说，“停了，铁就，白短了。”

林阎站着。他看着。不催。催债的，不催这个。这个，比债大。

正说着。街上，起了动静。先是，一个摊主，收摊。收得快。光，往瓶里收。收完了，挑起担，跑。再是，又一个。也收。也跑。收摊的，都往一个方向跑。跑的，不是冲着楼。是背着楼。

“咋了。”沈挽问。

林阎抬眼。他看街深处。街深处，来了一队人。一队，走得齐。齐得，像一个人。衣上，绣着眼。眼是闭着的。闭眼的。主上的。

主上的队伍，不走摊。走街心。走到圆楼跟前，停了。停了，不进。不进，不绕。就在楼门口，站着。站着，像桩。

桩，是死物。可这一排桩，会喘。喘得齐。齐得，像一个人，在喘。他们的眼，全闭着。闭着的眼，不借光。借声。借风。借人身上的，那点子热。

林阎站在街上。他觉得，有一双眼，从队伍里，出来。不是睁眼的看。是闭眼的，扫。扫过他的脸。扫过他的手。扫到后颈，停了。停了，一瞬。像确认。确认了，就退。

退的时候，街上，起了一层霜。霜，落在地上。落了，就化。化了，地上，啥也没。只那队人，站过的地方，一圈白。白的，像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他。

楼里，看眼的声音，出来了。慢的。一字一顿的。

“清道夫，回来了。主上，让我们，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看吧。”林阎说。他站在街上。不躲。不藏。“看仔细。看完了，回去，报。报他。十九年的账，今日，开讨。让他，等着。”

队伍里，一个人，抬头。他的眼，闭着。可他“看”了。看了一瞬。看完，他转身。带队，原路，退。退得，比来得，快。

“他怕我。”林阎说。

“不是怕你。”沈灼说，“是怕你的眼。你的眼，没认。没认的眼，看得见他。看得见他的，他都躲。”

“那正好。”林阎说，“我让他，看个够。看够了，他就该，亲自来。他亲自来，我才好，当面讨。”

沈灼看他。看得深。

“你这人。”沈灼说，“讨债，讨到主上头。三百年，你是头一个。”

“三百年里，没催收的。”林阎说，“有，都进塔了。进塔的，是柴。我不是柴。我是，讨债的。讨债的，认死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欠我一双眼。他得，连本，带利，还。”

“本是多少。”

“十九年。”

“利呢。”

“利是，他的塔。”林阎说。他抬脚。往街深处，走。走得稳。“本，是眼。利，是墙。眼，我还他。墙，我拆了。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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