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黑阶集市

台阶上头，是一道街。

台阶，是九百级。九百级，一级一级，数上来。数到头上，天，没了。黑阶的天，不是天。是一块盖。盖，压在头顶上。压得低。低得，伸手，摸得着。摸着，凉的。

灰阶的天，是雾。雾，还能散。黑阶的盖，不散。盖就是盖。盖得死死的。盖底下，才喘得上气。

街宽。宽得看不见对面。街两边，摆着摊。摊上，摆的不是货。是光。一团一团，装在瓶里。瓶是黑的。光照出来，从瓶里透出来，透出各样的色。有蓝的，有红的，有灰的。

林阎站在街口。他没急着进。他先看。

干催收九年，他懂一个理。进一条生街，先看东家的规矩。规矩，不在嘴上。在路上。在摊上。在人揣着的怀里。看明白了，再下脚。下脚早了，踩了线，线就是账。账，赖不掉。

“这是啥。”沈挽问。她也没进。她攥着半页薄。薄，在袖子里。

“凭证。”林阎说。“黑阶的钱，不是钱。是凭证。一个凭证，是一笔，没结的账。”

“结了呢。”

“结了，凭证就亮。”林阎说，“亮着的，能花。没结的，是暗的。暗的，不值钱。”

街里，有人走。走得慢。个个怀里，都揣着瓶。有的，揣一瓶。有的，揣一串。一串的，走路带响。瓶碰瓶，叮叮。

街两边，不只有摊。还有蹲着的。蹲着的，不摆货。摆人。一个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名后头，标着价。价的单位，不是钱。是年。十年，一个名。他蹲了半天，没人问。问了，也还不起。

还有一个婆子，站在一盏灯底下。灯，是借的。借一晚，明早还。她借了三年。三年，每晚，来这站着。站着，灯就亮。亮着她的脸。脸，是借来的。借来的脸，年轻。年轻了，就能，见人。见了人，人家以为，她没欠。没欠，就肯，跟她换。

林阎看这些。不驻足。不驻足，就是不欠。不欠，就没人，敢拦。拦债的，专拦，心里有事的。

“打听个人。”林阎说。

他往一个摊子，走。摊子后头，坐着个老头。老头没脸。不是没长。是蒙着。蒙着一块布。布上，画着眼。画了两只。一只睁，一只闭。

“看老。”林阎说。

老头抬眼。布上那俩眼，不动。可老头的声音，出来了。

“看老。”他说，“不在灰阶了。看老，上黑阶了。”

“你咋上来了。”林阎问。

“等你。”看老说。他抬手。往自己脸上的布，摸了一下。“灰阶，没我的位了。你立了号，灰阶的楼，拆一座，少一座。楼少了，收账的位，就空了。位空，我就得，挪。挪上来，等你。”

“等我干啥。”

“受托。”看老说，“十九年前，有人托我。托我，看一个规。规在黑阶。我没拆掉。拆不掉，我眼力不够。眼力够的，还没生。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布都蒙了眼。今儿，你来了。你，就是那个，眼力够的。”

林阎的手，往怀里摸。行字牌，在。三块鸦字牌，在。半页薄，在。初代演员的冠，也在。冠是空的。空的，压手。

“我不找他。”林阎说，“我找，收凭证的。”

“收凭证。”老头说，“我这，不收。我这，只换。”

“换啥。”

“拿凭证，换东西。”老头说。他抬手。往摊子上，一指。摊子上，摆着三样。一个瓶，一把剪，一撮毛。瓶里，暗的。剪上，绣着字。毛，白的。细得像线。

“这三样，是啥价。”

“瓶，一段忆。”老头说，“剪，一句话。毛，一个名。”

“便宜。”

“便宜没好货。”老头说，“好货，在商会。”

“商会在哪。”

“商会。”老头说。他抬手。往街深处，一指。街深处，有一栋楼。楼高。楼是圆的。圆的，像根柱。柱上，挂着灯。灯，一排。排到头。“商会的楼，圆的。圆的里头，方的。方的那间，坐得下，三方人。”

“哪三方。”

“反鸦的，中立的，主上的。”老头说，“三伙，一屋。一屋，不聊。聊，就动手。动手，不拆楼。楼，是商会的。商会的，不沾。三方，都欠商会的。”

“商会的，图啥。”

“图，稳。”老头说，“黑阶，是刀堆。刀堆里，得有个，不打刀的。不打刀的，才活得长。活得长，才能，收利。三方，越斗，利越厚。商会的楼，是规矩。规矩，不斗。规矩，只收。”

“收啥。”

“收，不拆楼的账。”老头说，“你们在里头，拆来拆去。拆得，楼抖。楼一抖，商会的灯，就晃。灯晃了，就算一笔。一笔，一层。黑阶的楼，层层，都是这么，攒出来的。”

林阎听完。他把怀里，摸出来。摸出三块鸦字牌。摆在摊上。

“收不收。”

老头不答。布上那俩眼，还是不动。可摊上的光，全暗了。暗了，一瞬。又亮了。亮了，比刚才，亮。

“鸦爷的牌。”老头说。他的声，压低了。“一块，一座楼。三块，三座楼。你这手，值一栋楼。”

“我不要楼。”林阎说，“我要，一句话。”

“啥话。”

“三百年里，有没有人，拆过源阶的墙。”

老头不语。半晌。他伸手。把三块鸦字牌，收下去。收进蒙眼的布里。布一鼓。像吃进去了。

“有。”老头说，“一个。没回来。”

“叫啥。”

“没名。”老头说，“没名的，碑上有一道痕。痕，是拆规的。拆规的，走到源阶，拆了墙。墙，拆了一半。眼，瞎了。人，退了。退了，没死。死了，就啥也没了。没死，就是留着，接着拆。”

“他退了，退到哪。”

“不知道。”老头说，“知道，就不值这三块牌。”

林阎收摊。摊上，空了。他没换那三样。他没要。他要的，拿到了。

“走了。”他对沈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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