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阎握着牌。没撒手。
班主的声音,又飘下来。笑声。笑声是唱的。尾音打着颤。
“识相的。”班主说,“把牌挂了。挂上,你就是主。挂得稳稳的。三百年,不动。”
“挂哪。”林阎问。
“台上。”班主说,“你一挂,这戏,换你唱。角是你。锣是你。座下那些,听你的。”
“我要是不挂呢。”
“不挂。”班主的声音,冷了,“你就是地基。三百年,头一个,这么年轻的地基。”
林阎抬眼。往上看。上头是水。黑的。班主的声音,从水的那头来。看不见人。只听见声。
他把黑铁大牌,收进怀里。收了。没挂。
“不收挂。”他说,“也不当地基。这账,我不认。”
不对。戏院的空气,紧了。紧得像有人,在水上头,瞪他。
“由不得你。”班主说。
台上,锣鼓,自己响了。这回,响得急。像催。林阎脚底下的台板,开始晃。晃得厉害。座上的空座,全站了起来。一排一排,往台口挪。挪到他头顶上。
要塌。
林阎一把拽住沈挽。两个人,贴着台板。台板一翻。两人又落回老戏房。
初代演员,还站在那。冠歪着。脸谱后头,空的。他不出声。他站着。像等。
“咋办。”沈挽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上头。”林阎说,“他下不来。他没下来,说明他没腿。”
“啥意思。”
“他这三百年的主,是听出来的。”林阎说,“他靠啥供能,靠座下那些。座下越怕,他越稳。今儿,他不露面。他怕。”
“怕啥。”
“怕我手里的牌。”林阎举起黑铁大牌。清道。两个字,在水里,发着暗光。“这牌,是戏院的骨。骨在我手。他的台,塌一半。”
正说着。头顶上的台板,裂了。水,泼下来。泼成一道帘。帘后头,站了一个人。
长衫。背手。仰着脸。脸是白的。白得像没长皮。这就是班主。三百年,头一回,露了正脸。
“后生。”班主说,“你把牌,送回来。我让你,好死。”
“好死。”林阎说,“咋个好死法。”
“台上。冠给你戴。脸谱给你画。”班主说,“唱到声哑。散场。灯灭。你散。散得干干净净。”
“我不唱。”林阎说,“我这嗓子,不唱死人戏。”
班主的眼,眯了。他抬手。往下一压。
整个戏院,往下沉。沉得快。林阎脚底,水,漫上来了。漫过鞋。漫过脚踝。漫过膝。
“这水,是三百年的泪。”班主说,“泡着,泡到骨头软。骨头一软,人,就站不稳。站不稳,就得扶。扶啥,扶柱子。这屋里,柱子多。随便扶。扶上了,就长上。长上了,就是地基。”
水里头,柱子。一根一根。从台板底下,长出来。长的,不是木头。是人。是那些,站过的,坐过的,跑过的。扶上去。长住。
沈挽的脚,也湿了。她咬牙。她手里,捏着那半页薄。她往柱子上,贴。贴不上。柱子滑。滑得像抹了油。
“别费劲了。”林阎说,“那柱,不是扶的。”
“那是啥。”
“是账。”林阎说。他摸出怀里行字牌。黑铁大牌。还有,三块鸦字牌。一样一样,摆。摆在水里。摆在一根柱子跟前。
“班主。”他喊。仰头。往水帘上头喊,“你这台,靠啥撑。靠怕。座下那些人,怕你。怕多了,你壮。今儿,我把怕,给他们卸了。”
“你卸不了。”班主说。
“我卸得了。”林阎说。他抄起一块鸦字牌。鸦字牌,认主。他手里的牌,都是死过的棋掉的。他举起牌,往那根柱子上,一按。
鸦字。柱子上的人脸,睁了眼。
“你不是地基。”林阎对那脸说,“你是楼。你是拆过的楼。你忘了。我帮你想想。”
柱子,抖了。
班主的声音,变了。头一回,抖了。“你干啥。”
“帮你卸怕。”林阎说。他一块一块,按过去。三块鸦字牌,按三根柱子。按过的柱子,人眼睁了。眼睁了,就认人。认了人,就不认班主。
“你是苦主。”林阎一句一句,“不是桩。你的账,有人欠。欠账的,在上头。”
柱子,一根接一根,睁眼。
水帘后头。班主的脸,白了。他伸手。往下抓。抓了个空。他的脚底下,空了。台,不听他调了。
“反了。”班主喊,“戏台反了。”
“没反。”林阎说,“是我这个,拆规的,拆到你这了。”
他举起黑铁大牌。清道。往那根最粗的柱子上,一拍。
柱子,碎了。碎了,化成一捧灰。灰里,一张脸。脸是笑着的。笑着,散的。
班主从水帘上头,栽下来。栽进水里。水花,不大。他摔在地上。长衫湿透。他抬头。脸上的白皮,裂了。裂开一道缝。缝里,没肉。是一团黑。黑得发稠。
“你是班主。”林阎走过去。蹲下。看他。
“你不是。”林阎说,“你是戏。你唱了三百年,唱到,自己信了。”
班主的嘴,动了。动不出声。他抬手,去抓林阎的脚踝。抓不住。他的手,穿过林阎的脚踝。穿过去了。像抓一缕烟。
“你才是这个戏院里,最老的角。”林阎说,“唱到,没人看。没人看,还唱。唱到,自己,成了一场空。”
班主的身子,淡了。淡成一件湿长衫。长衫落在地上。地上,一摊水。水,是凉的。
台上,锣鼓,停了。
座下,那些空座,一张一张,空着。空了,就不再挪。座归座。人归人。观众席上,那些戏妆爬满脸的,一个一个,醒过来。醒了,戏妆,就掉了。掉了,露出底下的脸。脸是各种各样的脸。有老,有少。都是,这些年,被戏吃了的。
林阎站在台上。台上,就他一个。还有沈挽。
沈挽的脚,从水里,拔出来。她看那摊水。看那件长衫。半晌。她说。
“你把他,唱散了。”
“不是我唱散的。”林阎说,“是他自己,唱到头了。”
“他供了三百年。”沈挽说,“靠怕。怕没了,他就没。”
“嗯。”
“这招,狠。”
“不是狠。”林阎说,“是算。他一个唱戏的,三百年没听过真话。我给他,摆了一回真账。账上写着。你不是主。你是仆。他一看。就塌了。”
正说着。那件湿长衫,动了。动了一下。像还有气。
林阎抬手。半页薄,落下去。盖上。盖上,长衫就不动了。薄上头,浮了三个字。班主。淡的。
收了薄。林阎抬眼。看这戏院。戏院,也开始淡了。柱子,一座一座,化成灰。灰,往水底下,落。
“这楼,要塌。”沈挽说。
“不是塌。”林阎说,“是散。柱子醒了。台,就没用了。”
他举起黑铁大牌。清道。两个字,亮得发了烫。
“你还认这牌。”沈挽问。
“不认。”林阎说,“班主说,认了,台归我。我才不认。我拿它,是拆台。台拆了。柱子,归柱子。人,归人。”
大牌,从他手里,脱出去。脱进那摊水。水,咕嘟一声。冒了个泡。泡破了。大牌,没了。
戏院,彻底淡了。
两个人,站在空处。脚下,是实地。身后,没有戏院。前头,一条路。路,往深处去。黑得看不见头。
“往哪。”沈挽问。
“深处。”林阎说。
他抬脚。要走。脚底下,踢着个东西。硬的。他低头。是初代演员的冠。冠上,刻着两个字。无名。他弯腰。捡起来。冠,是空的。轻的。
“他也散了。”沈挽说。
“散了。”林阎说。他把冠,收进怀里。“他没散透。他留了这个。让我,给源阶的人,捎句话。”
“啥话。”
“他说。”林阎站直了。他学那无声的口型。半晌。他说,“别唱。走。”
两个人,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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