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镜中旧友

出黑市，天没黑。诡界的天不黑，它只是变薄。

灰雾退下去三尺，露出地。地是干的。沈挽找到一处歇脚的窝。一排矮房，门都朝街。房是行者的落脚处。住一夜，一页凭。

林阎的凭，在无面医院烧了半本。剩下的，换不出房。

“我付。”沈挽说。她袖里的铁，短了一截。

“欠你一次。”

“两次。”沈挽说，“你卖了个名儿，我看见了。那页薄，分我一半。”

林阎看她一眼，没争。把薄页撕成两半，递她一半。

“许乐。”沈挽收了页，忽然问，“你发小。”

“嗯。”

“你卖他，不疼。”

“疼。”林阎说，“疼不记账。”

沈挽不问了。她袖铁里的那位，也没被记过账。

房小。一张床。一面镜。

镜在墙上。圆的。旧了，银背起了花。林阎进门就看见了。他没照。干催收的，不信镜子。镜子里的账，比外头多一笔。

沈挽坐下，坐了半晌。忽然抬头，看那镜。

她看镜的时候，手在脸上摸。从眉骨摸到下巴，像验货。

“六年了。”她说，“没照过。”

“为什么。”

“不敢。”她说，“脸会变。行者照镜子，照久了，会看见别人的脸。”

林阎想起铺门巡逻者。那些沉底铺路的，脸都是别人的。

“我脸上，还在不在。”

“在。”

“完整吗。”

“完整。”

“那就好。”她说。她又看镜子。看进去，不挪了。

林阎先觉得不对。他说，别照了，睡。

沈挽不应。镜里，沈挽在笑。外头这个，没笑。

“沈挽。”

镜里的沈挽开口了。声音一样，话不一样。“我累了。外头太苦。我留在这儿。你走你的。”

林阎后颈的太阳，一烫。

他凑过去。一眼看见镜面上浮着一行字。血色的。贴着镜背长出来。

第一行浮出来。留息三声。

他捂沈挽嘴那会，第二行浮出来。以影换影。

第三行浮得慢。等镜面起波，才浮全。名对，则换。不问情愿。

三行字，三层规矩。底下一层，才是要命的。前两层，是饵。

三声。留三声。第三声落，影和影换。镜里的出来，外头的进去。镜子不问谁情愿。镜子只收应声的。

沈挽应了两声。

林阎抬手，捂住她的嘴。第三声，没出来。

没用。影换不靠最后一声，靠名字。名字对上，换就开始。

镜面起了波，像水。沈挽的脸在镜里往后退，退得干净。她的脸没了。镜里换上来一张脸。

林阎的脸。

换的不是沈挽。换的是他。

镜里的“林阎”睁开眼，笑了。笑得他后颈发凉。那个笑不是他。是别人，借他的脸。

“许乐。”镜里的东西说，“我等你许久了。你卖了我，卖得干净。我只好，借你的壳，自己爬出来。”

林阎懂了。

名字卖了，壳就空了。许乐的名，在黑市那张嘴里。壳，被镜子捡了。镜子拿着许乐的壳，借他的影，换他的实。

“你学他。”林阎说，“学得不像。”

“哦？”

“许乐死那年，抓着我的手。他让我走。”林阎看着镜里的自己，“他喊我的名。他不喊自己。你一开口，就是自己。太干净了。”

镜面一滞。

林阎摸出行字牌。黑铁的。攥在手心，往镜面上按上去。

行是路。镜子问路。镜子问，留，还是走。镜子要的，是留的那一声。行字牌是活的。活人不留。活人走路。

黑铁牌贴住镜背。烫。镜背冰，牌更冰，一贴，像烙铁按进肉里。镜里的波，停了。

镜里的“林阎”，笑僵在脸上。他抬手，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许乐的脸。

“走。”林阎说。

一个字落。镜面裂了一道，从牌底裂到边，裂成一个行字的形状。

镜里的“林阎”，脸变了。变成许乐。变成那个十九岁的，抓着人手的许乐。可他的眼睛不对。眼睛是空的。是壳。是被人捡了名字的空壳。

“许乐。”林阎伸手。手插进镜子里。冰凉。他掐住那壳的咽喉，一把拽出来。

壳很轻。轻得不像话。七年，就这么轻。

他当着沈挽的面，捏碎了。

手没抖。七年前，抖过一回。今儿，不了。

捏到底，壳里还有一声。很轻。像许乐当年，抓着人手，松开前，那一口气。

林阎把灰，扫进床底。

裂了的镜面，没碎干净。裂痕深处，剩一点银。银里，有一只眼。很小。鸦的眼。

那只眼，看了他一眼。镜面合上。眼没了。

壳碎成一把灰。灰里有一行字，灰下去，字浮上来。

鸦，恭候多时。

沈挽跌坐在地上，喘着。她的影，跌回她脚下。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在，影在。都在。

“那是什么。”她问。

“我发小。”林阎说，“也不是。是个壳。壳里，没他了。”

“它怎么来的。”

“我卖了他的名。”林阎说，“名一卖，壳就漏。壳漏了，谁都能捡。”

“鸦。”沈挽说。她看见了那行字。

“嗯。捡壳的东西，叫鸦。”

沈挽看着他，半晌，说，你把它捏了。

“嗯。”

“你捏的是你发小。”

“我捏的是壳。”林阎说，“他不是我发小。我发小，七年前就没了。没了的东西，我不认第二回。”

他走到门边，回身，把半页薄往门框上一贴。

薄页贴住的地方，门框后头蹲着一个东西。一直蹲着，等着看。

薄页一贴，那东西显了形。无面。是只鸦的影子。

鸦的影子，贴着薄页，灰了。

“它在等我。”林阎说，“从黑市，跟到这儿。”

“不止一只。”沈挽扶着墙站起来，“鸦的棋子，从不单只。它来了两只。一只在镜里，一只，在黑市。”

林阎想起那个没眼的老者。

“它在黑市看你。看你的牌，看你眼。行字，鸦页，薄页，它全看见了。它恭候你，是因为你买齐了。你买齐了，它才好，一网收。”

林阎不语。半晌，从兜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块行字牌。一块鸦字牌。

他把两块牌，拍在一处。

行。鸦。

两个字并在一处，像一副对子，像一张没结的账。

“它收我。”林阎说，“这笔账，先赊着。”

沈挽说，我师父也赊过。

“后来呢。”

“后来，师父连本带利，还干净了。”沈挽说，“还的方式，是命。”

“你的账呢。”

“我的账，也在。”沈挽说，“所以我才跟你走。你的眼里，有结账的法子。”

他低头，看那行灰里的字。字还浮着，不灭。

鸦，恭候多时。

“回了。”他说。

这一句，是回给鸦的。恭候。回了。两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