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跃农就蹲到了那口木箱跟前。
种子泡了一夜,都胀起来了,比下种前大出一圈。他伸手进去搅了搅,水是温吞的,底下沉着的种子随着他的手指头打了个转。他捞出一粒搁在食指上,对着门口那点白光看了看,又拿指甲掐了一下。
皮软了,一掐就进去,掐出个白印,指甲缝里还渗出一点水来。
“成了。”他说。
“成什么。”老灰蹲在门槛上,脑袋冲着他这边歪着。
“泡透了。”林跃农把那粒种子丢回箱里,“这一半是催过芽的,出得快。”
“催什么芽。”
“种皮的劲儿泡开了,胚根好拱。”他一边说一边接着捞,“这东西跟人一样,睡得沉了,得有人叫醒。”
老灰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这地方没人这么说话,它听不惯,林跃农也知道它听不惯。册子上还摊着另一堆干种,是昨儿夜里分出来的,干的归干的,泡的归泡的,两下里不能掺和。他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端起木箱往门外走。
怀里那袋陈种总共两百来粒,是他进这界那天翻出来的全部家底。种子是他的本钱,本钱怎么使,得他自个儿算。
六条垄,西三条,东三条,是他前几天一锄一锄起出来的。他一条一条往里下种。
靠西那半畦下干种。他抓一小撮,顺着沟撒下去,撒完拿手背把土推回去,再压实了。干种不怕压,土跟种子贴得越紧,吸湿越快。一条垄十六七粒,三条垄撒下来,去了五十来粒。
靠东那半畦下泡过的。那四十来粒一粒一粒胀着,芽已经在壳里拱出个白尖,这种种子就娇气了——撒下去压不得,只能薄薄盖一层浮土。盖厚了,芽在土里就闷死了,顶也顶不出来。
他手上缠着五道草绳,是前几天干活勒破的口子,缠着护住。撒干种那半他使得上劲,撒到泡过的那半就麻烦了,指头不敢用力,一粒一粒往沟里放,放得比绣花还慢。
老灰蹲在垄头上,看他一粒一粒往里搁,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这一粒一粒往里码,码到什么时候。”
“天黑。”
“你昨儿泡的时候倒不见这么仔细。”老灰的尾巴在土上扫了一下,“哗啦一倒,一搅和,完事。”
“那时候在水里,用不着数。”林跃农头也没抬,“下了土就得数。一垄下多少,出多少,我心里得有本账。”
老灰又哼了一声,把脸转过去了。
日头上来的时候,林跃农把最后一撮覆上了土。
两分地,六条垄,一条不多,一条不少。剩下的五亩八分还白着,跟边上整片的死地一个颜色,看一眼都晃眼。他没往那边看。五亩八分不是不敢想,是现在想没用——手上这两分要是活不下来,五亩八分就是个笑话。
“水呢。”老灰凑过来,“下完种不给水?”
“不给。”
“四十来粒还不够你糟蹋的。”老灰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泡都泡了,就差那一桶水。”
“土里头有底墒。”林跃农把垄沿上松的那点土又拍了一遍,拍得很匀,“下头存着湿气,根自己会往下找。你要是给了水,它就守着土皮上那点舒服,不往深里去了。根扎不深,日后一旱一晒,成片地死。”
“什么墒。”
“土里的存水。”他直起腰,看着那六条平平整整的垄,“出苗前浇水的,都是图个心安。地不领这个情。”
“你说了算。”老灰说。
“我说了不算。”林跃农拎起空木箱往回走,“土说了算。”
头一天,他看了三回。
天刚亮看一回,蹲在垄沟边上,看土面平不平。晌午看一回,土面还是平的,太阳把浮土晒出一层毛茸茸的光。天黑前看一回,风把浮土吹动了一点,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毛病他自己也知道。第三回看完,土面上结了层晒出来的硬壳,壳上裂开一道头发丝细的缝。他拿指头在缝边按了按,是硬的,指头底下有一丝极淡的凉气。他心里松了一点——壳底下是潮的,墒没跑。
“你一天三回。”老灰蹲在垄头上看他,“地又不会跑。”
“它不会跑。”林跃农把手撑在垄沿上,撑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它会死。”
这话说得平平的,老灰却没接。它在这界里待的年头比谁都长,死这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没有谁比它清楚。它看着那人往回走,走出十来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分地,才接着走。
第三天早上,林跃农蹲在靠西那半畦跟前,不动了。
土壳上拱起来一个小包,指甲盖大小,包顶上裂开一道,里头是白的。
他往前挪了挪。又一个包,也裂着。再往前,还有。
白芽,弯着腰,顶着土壳。壮的把壳顶翻在一边,自己直起半个身子;弱点的还压在壳底下,从缝里探出个白脑袋,像一窝没睁眼的雏。他一垄一垄数过去,数到十来个的时候手就有点抖了,垄那头还有一片。他退开两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好一会儿。
出苗了。这界的土里,长出活东西来了。
他扭头看靠东那半畦。
一点动静也没有。土面平平整整,跟他撒完种那会儿一个样,连那道细缝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挪过去,拿指头往下抠。
抠下去半寸,土是湿的。再往下抠,指头碰着了种子,他抠出几粒。
那几粒是黑的。
他捏了一下。一包水从指头缝里挤出来,黑的,一股馊味直冲鼻子。皮软塌塌地贴在他指头上,黏黏糊糊,跟块在水里泡烂了的馍一样。
他又抠了五处。抠出来的一模一样,黑的,一捏一包水。第六处抠出来的是个空的,只剩一张瘪皮。
四十来粒,一粒活的都没有。
“泡过头了。”林跃农说。
“什么过头了。”老灰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一夜,水太足。”他盯着指头上那团黑的东西,“它吸饱了还泡在里头,皮撑开了,气就断了。胚根还没拱出来,就闷死在里头了。”
他昨儿夜里还翻过身想了一回,水是不是多了。这念头起了个头,被他压下去了——他想的是早出苗一天是一天。种地这事,念头起了不落实,落实了就是四十来粒。
“什么根。”
林跃农把指头上那团黑的往地上刮,刮在干土上,又抓了两把土搓手。那股馊味还留在指缝里,搓不掉。他在那半畦跟前坐下来,屁股搁在垄沿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上。
日头从头顶走到西边,影子从这条垄挪到那条垄。他没动,就看着那一片平平整整的土。
四十来粒。他心里有这个数,下水的时候数过,一粒是一粒。要是干着下,好歹能出一半;他多事,泡了一夜,泡没了。
老灰挪过来,在他脚边趴下。
两个都不吭声。这么待了小半个时辰,日头都偏西了,老灰才开了口。
“四十来粒。”它说。
“嗯。”
“知道亏在哪儿了?”
“知道。”林跃农说,“我急了。”
老灰拿爪子在地上一划,划出一道印。
“你看见水就给水,看见芽就催芽。”它说,“看见什么给什么,那叫看图说话,不叫种地。种地是它要什么,你给什么。”
林跃农没言语。这话糙,理不糙。这个理写在纸上叫“因地制宜”,纸上的他没记住,这四十来粒烂种,替他把这一课刻在指头缝里了。
他把锄头拿过来,从那半畦的边上下锄,一锄一锄往里翻。翻得很慢,翻出来的土带着那股馊味,腐种的味道挂在土里,散不掉。翻到第三锄,土里裹着一片黑,是烂掉的种皮。他停了一下,接着翻。
那半畦他从头翻到尾,翻完了才直起腰。天已经擦黑,腰直起来的时候,脊梁骨咯噔响了一声。
---
夜里他坐在门槛上,脊背抵着门框。册子摊在腿上,他一个字也没看。
梁上有动静。
那只松鼠从梁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灰的,尾巴大,眼睛黑亮黑亮的。它在他脚边转了半圈,转身上梁,钻进那个洞里去了。
那是头一个夜里他往里塞过半块饼的洞。那时候他心里还有点善念,这界里连只活耗子都见不着,梁上窸窸窣窣有动静,他就掰了半块饼塞进去了。
洞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老灰退出来了,嘴里叼着个东西。它从梁上跳下来,两步蹦到他脚跟前,把那东西往前一推,推完就蹲在边上,仰着头看他。
那东西滚过来,撞在他脚背上,停住了。
黑乎乎一团,看不出是个什么。林跃农弯腰把它拿起来,托到眼前。拿在手里比看着沉,硬的,凉的,上头一片压着一片,翘着,边上一摸就扎手。
“松塔。”老灰说。
林跃农的手停住了。
干松塔。干瘪,鳞片全张着,上头缺了一小块,缺口的边是旧的,磨得发亮。他把它翻过来看,又翻回去,手底下这个凉,这个硬,这个扎手。他忽然想起来了——头一夜往那洞里塞饼,指头推到最里头,硌着的就是这么个东西。他当时当是木头茬子,没管。老灰当时拦过一句:别往里塞。
“你一直守着这个。”他说。
老灰把脸转到一边,尾巴尖在地上一扫,扫了一下就停了。
“你存的什么宝贝。”
“这不是我存的。”老灰说,“这是真身。”
“真身?”林跃农看看手里的松塔,又看看蹲在脚边的松鼠。松鼠蹲得端端正正,两只前爪搭在胸脯前头,一动不动地回看他。他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麻。
“那你是谁。”
“它才是我。”老灰冲那枚松塔抬了抬下巴,“这只松鼠,是借的。”
林跃农捏着那枚松塔,捏了好一会儿。库、真身、借的身子——这套话头他没在任何一本册子上见过,可信不信由不得他,松鼠就蹲在那儿,松塔就在他手心里。
“干松塔里头能出种子。”他说。
“松塔本来就是装种子的。”
“那这枚怎么是空的。”
“空了快十年了。”老灰的声音低下去,“这十年我掏过三回,三回都是空的。”
“那你今儿怎么又掏。”
“今儿不是我掏的。”老灰抬起头看着他,“是你。”
林跃农愣了一下。
“你翻了两分地。”老灰一字一字地说,“土动了。”
“土动了,库就开了。”它顿了顿,“开了一线。你要是只翻半分,一线也没有。”
林跃农把松塔在手里转了半圈,鳞片朝上。鳞片底下那道缺口张着口,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大拇指按在缺口上,来回摸了两回,缺口边上的鳞片是滑的,发着暗光。
“这缺口是怎么缺的。”
老灰的尾巴停了一下。
“磕的。”
“怎么磕的。”
“十年前磕的。”
十年前。林跃农按着缺口的手指头没动。这十年,正好是三十七号院死绝的十年,是他家没人回来的十年。他把这条线在心里搭上了,没搭出来的那一半,他不问老灰,老灰也不会答。
“这库原先是谁的。”
老灰没马上答。它抬起前爪,把耳朵扒拉了两下。它一犯难就扒拉耳朵,这个动作他先前见过两回了,都是绕着他爹的事。
“守种人的。”老灰终于开了口,“你家的,你爹的,你爹的爹的。传到这一辈,剩你一个。”
“我爹从里头取出过东西吗。”
老灰蹲在那儿,没动。
“没。”它说。
就一个字,说完它不再开口,尾巴也不扫了。梁上的风灌下来,吹得松塔鳞片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它才又出声。
“能给你种子。”它说,“给什么,看你的地活成什么样。”它往前蹦了两步,蹲到松塔边上,“土不活,库不开。”
“什么库。”
“种子库。”老灰说,“这界原先的那个。塌了。”
“塌了还剩什么。”
“剩这张嘴。”
林跃农把松塔托在左手里看了半天。塌了的库,剩一张嘴,空了十年,他翻了两分地,它开了一线。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可他没别的可信。
“伸手。”老灰说。
他把手伸到松塔上头,指头探进鳞片的缝里。缝里是空的,凉的。他往下探,探到底,指头肚碰着了一样东西,心里一紧,捏住,抽出来。
一粒种子。
比他那些陈种大出一圈,壳是青灰色的,上头有一道浅浅的纹,纹路走到头分了个岔,像个没写完的“人”字。
这东西他认得。谷子。念书那会儿他种过三茬,从整地到收,一茬没落下过。这粒比那会儿的小一点,形状一样,那道分岔的纹也是一样的。
“什么。”老灰说。
“谷子。”林跃农说,“我种过。”
老灰往前挪了半步,鼻子凑到他手心里闻了闻,胡子扫在他指头上,痒痒的。
“空了十年。”它说,“头一回有东西。”
“取一回,淡一分。”它又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林跃农抬起头。“淡什么。”
“你问得太多了。”
“我就问一样。”
“一样也不行。”老灰把脸扭开了,“到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个儿看得出来。”
林跃农把那粒种子攥进手心里。他还想问,忍住了——这界里肯答他话的就这一个,问拧了,往后一个字都没有。
“还有一样。”老灰说,“拿到不等于种得活。”
“这话怎么说。”
“给它什么土,它长什么样。”老灰说,“这界的土是死的。你拿它去种死土,种出来也是死的。种子不哄人,你哄它,它就哄回你。”
林跃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粒种子。死土种出死苗,这话跟白日里那句“看见什么给什么不叫种地”是一个理——账骗不了土。
“那怎么才算活土。”
“种出来你就知道了。”老灰跳上他膝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松塔,又跳回地上。
林跃农把那粒种子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就一粒。这半畦三条垄,一条垄怎么也得撒五粒,一粒撒下去,跟没撒一样。
“就一粒。”他说。
“就一粒。”老灰说,“土再活一分,你再来拿。”
“再来拿的时候,还得淡一分。”
老灰把脸彻底扭开了,尾巴对着他,一甩一甩的。
林跃农把松塔托在左手里,坐着没动。那粒种子攥在右手心里,攥到手心出了汗,也没松开。这一粒是库开的头一回,也是他爹没等到的那一回。
他坐到后半夜,把松塔搁回梁洞口,才进屋睡下。
---
第二天一早,他把靠东那半畦重新整了一遍。
沟底那层湿土翻上来,摊开晾了半个时辰,晾到抓一把攥紧,松手散开,不粘手,才算到位。烂种的味道晾不掉,他也不指望晾掉,只是湿气得散。他把袋里的陈种撒下去,这回撒得比头一回稀,一条垄七粒。撒完数了数,二十来粒。
那一粒青壳的,他单独放的,放在靠东头第三垄的正中间。他在那儿插了根小棍做记号,棍子是从院里那只破蜂箱上掰下来的。
覆土只覆薄薄一层,盖住种子就停手。培土的时候拿手背轻轻压,压到种子跟土贴上了就住手,不再往下压。
一桶水拎过来,搁在垄头,没浇。
“水呢。”老灰蹲在垄头问。
“不给。”
“这回又不给。”老灰的耳朵立起来,“上回你可是给了的。”
“上回给的,四十几粒,一粒没剩。”林跃农说,“这回不给。得蹲苗。”
“蹲什么。”
“蹲着。”他拍平最后一把土,“苗出来头几天,得让它渴着。渴着,根才往深里扎,扎下去的根,才是自己的。”
老灰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下去。它看着那桶水被拎回屋,立在门后头,看了半天。
头两天土面没动静,跟他撒完种那会儿一个样。他一天看三回,看得比头一遍还勤,蹲在垄边上看,蹲在田埂上想,连夜里翻身都在心里过一遍那三垄的位置。老灰蹲在垄头上没拦他。上回烂了四十来粒,这回它拦不出那个嘴。
第三天头上,靠西那半畦的白芽窜出一截,绿了,顶着两瓣芽壳站在土面上。靠东这半畦还平着,连道缝都没有。
第四天,他蹲在那半畦跟前,把手伸到土面上头悬着,没落下去。
土是干的。指头底下那点热气,一点也没有。悬着的手停在那儿,停了足有十几息。
“你手搁那儿干什么。”老灰说。
“想浇水。”
“想就浇。”
“不浇。”林跃农把手收回来,“浇了,根浅,一晒就死。这批种,我赌。”
老灰蹦过来,在他手边上蹲下,跟他一块儿看着那片干土。两个谁也没动,看了小半个时辰。日头偏西,土面上那层硬壳被他拿指头一点一点敲碎了,敲得很轻,碎壳翻身,底下的湿气才不至于被壳锁死在外头。
第五天头上,他天没亮就出去了。
摸着黑走到地头,在第三垄跟前蹲下来,一动不动。天边那点灰白一点一点亮起来,照着那几条平平的垄。
土壳上裂开一道,缝里出来一点绿。
不是白芽那种白。是绿,绿得淡淡的,边上还带着一点黄,嫩得像一滴没干的墨。他凑近了闻,一股子青气,淡淡的,混着土腥——是活的东西才有的味。这味他隔了不知道多少年没闻着了,闻着的那一下,鼻根发酸。
他往旁边看,旁边也有一道。再往那边,还有。
一垄一垄数过去。十七。
他不放心,从头又数了一遍。两遍都是十七。
靠东头第三垄,正中间那一株最壮。杆子挺得笔直,两片嫩叶张着,张得端端正正,插小棍的地方,正是他放那一粒青壳种子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头,拿指头背碰了碰那片嫩叶。薄的,凉的,一碰就晃。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像碰了什么烫手又舍不得撒的东西。
老灰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蹲在垄头上。
“十七。”林跃农说。
老灰没说话,就看着那一片绿,看了好一会儿。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种的。”它说。
话一出口它就停住了,跟人一脚踩空了一样。林跃农猛地转过头去。
“我爹怎么种的。”
老灰的耳朵往后一压,整个身子往下一缩。
“他种出来了吗。”
老灰把脸埋进前爪里,尾巴卷过来盖住脑袋,一动不动了。
“装睡。”林跃农说。
前爪底下传出一句,闷闷的:“睡着了。”
林跃农看着那团灰尾巴,没再追问。三十七号一直死着,可老灰这句话透出来一个底——爹也这么种过,也在这儿蹲过苗,数过苗。这地能活,跟前这十七株就是证。差的就是会种的那个人。
爹没等到,等到了他。
他在那儿又蹲了一会儿,起身进屋。蹲到灶膛前,从灰里拨出那截炭条。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到后半本,上一行是他写的“翻地两分,起垄六条”。他在底下添了一行:
活苗十七。
炭条在那四个字上顿了一下,末了那个“七”字写得重,笔画粗了一圈,把纸都压出个浅浅的印。
册子合上,掖回怀里。他起身又走回地头。
日头往西斜着,那十七株绿苗在白土上头站着,稀稀拉拉,风一过来就晃。晃完了,还站着。
他蹲在那儿,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七。
风从地那头过来,那点绿晃了晃。他伸手把边上那株的土按了按,按实了才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半道,他想起一件事——灶台上那个盐罐子,他记得还剩个底。得省着吃,省到这十七株能接上茬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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