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寻药遭诘难，片言解困局

鸡叫头遍，天刚蒙蒙亮。

熊安来照旧起身。

挑水、喂猪、清扫圈舍，手脚麻利，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

吴大菊起床，看着他忙前忙后，脸色稍稍松快。

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审视，总想从他脸上揪出一点异样。

早饭吃完，熊安来正要开口提去镇上抓药。

吴大菊先把话说在前头。

“今天家里的红薯要晒，你跟着我去晒场翻红薯片。”

熊安来眉头微拢。

“妈，月儿身子不舒服，我想去镇上药铺抓两副药。”

吴大菊脸色当即沉下来，嗓门拔高一截。

“抓药抓药！天天都是抓药！那丫头就是个药罐子，无底洞！家里开销本就紧，药钱又是一笔花销。今天晒红薯，不去不行！”

“月儿夜里咳得厉害，金凤说她一整夜都没踏实睡。药拖不得。” 熊安来语气平稳。

“拖一天又死不了！” 吴大菊寸步不让，“当初答应给她看病，是看在娶你的份上。现在活计当头，你分不清轻重？要么跟我去晒红薯，要么，向家不再出她的药钱！”

这话戳在熊安来心上。

从前月儿抓药，全靠向家出钱，他手里半分积蓄都没有，只能任人拿捏。

现在不一样了。

桐树下埋着他挣来的三十八块。

药钱他自己拿得出，不必再伸手求人。

只是这笔钱绝不能露馅。

一旦说他手里有钱，吴大菊必定追着追问钱从哪来。

熊安来略一斟酌。

“药钱我自己想办法，不用家里出。我抓完药尽快赶回来，晒红薯的活我补上。”

吴大菊愣了愣，上下打量他。

“你自己想办法？你哪来的钱？莫不是出去找人借？我跟你讲，别在外头随便赊账借钱，债主找上门，丢的是我们向家的脸面！”

“放心，不借账。” 熊安来不多解释。

吴大菊心里犯疑，却找不到拦他的由头，狠狠丢下一句。

“快去快回！要是在外头游荡偷懒，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熊安来应下，悄悄跟向金凤低声交代两句。

转身往后山桐树林走。

四下无人，他掀开石板，从油纸包里抽出五块钱，再把剩下的钱原样包好，埋回原处，仔细铺好浮土、盖上枯叶，看不出半点动过的痕迹。

揣好钱，他踏上去往镇上的小路。

镇子名叫竹园镇，离向家坪十来里路，比县城近得多。

老周的药铺就在街口，方圆村子看病抓药，大多找他。

一进门，满屋子都是草药清苦的香气。

一格格木药柜，贴着毛笔写的药名。

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搓药丸子，抬眼看见他。

“安来，又来给你妹妹抓药？”

“嗯，周叔，还是之前那副润肺止咳的方子。” 熊安来把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周取过药方，一样样称药。

甘草、百部、紫菀，慢慢倒进草纸里包好。

算完账，两块七毛。老周把找零的两块三毛推到他面前，轻轻叹气。

“你妹妹这肺病缠人，药只能稳住，想要断根不容易。你一个当哥的难，入赘过来，日子更不好熬。”

熊安来刚接过药包道谢，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歪嘴一早就在村口盯着他，估摸着他要去镇上，抄近路先赶到街口守着，刚好撞见熊安来走进药铺。

进门一眼看见柜台上的药包，还有熊安来手里捏着的零钱，他眼睛一转，笑着凑上来。

“哟，安来，来抓药啊？我还以为你跑镇上寻啥发财路子去了。”

熊安来心底一沉，面上不动声色。

陈歪嘴走到柜台边，说要抓两包治胃疼的草药，一边等老周配药，一边旁敲侧击。

“安来，我昨晚上琢磨了半宿，总觉得你不对劲。现在居然有钱抓药。以前你可是一分余钱都没有，月儿抓药全靠向家贴。”

这话直接戳到要害。

老周也抬眼看向熊安来，等着他回话。

陈歪嘴就是要当众把这件事挑明，逼他解释清楚。

说不明白，不出半天，向家坪就会传遍，熊安来私藏钱财，瞒着向家。

传到吴大菊耳朵里，又是一场大闹。

熊安来握紧药包，神色从容。

“前阵子帮大磨坡王老根劈柴，干了三天。老人家年纪大，不爱往外走动，性子孤僻，给了几块酬劳，让我留着给月儿买药。一直舍不得动，今天刚好拿来用。”

这个理由合乎山里的规矩，乡里临时帮工换点酬劳，很平常。

陈歪嘴不肯轻易放过，歪着嘴追问。

“王老根？哪个王老根？我怎么没听说他找人劈柴？”

“他儿子在外做工，柴火堆得满，自己劈不动。陈叔平时很少往大磨坡去，自然不清楚。” 熊安来回话条理清楚，没有半分卡顿。

陈歪嘴一下子噎住。

他确实很少去大磨坡，没法当场找人对质。

老周在一旁点点头，开口帮衬一句。

“王老根我晓得，心肠厚道，找人帮工都会给点酬劳。”

有老周这句话作证，陈歪嘴再纠缠，就显得故意找茬。

他不甘心地瞟熊安来一眼，接过自己的药，讪讪地说。

“原来是这样，是我想多了。”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怀疑一点没消。

他心里笃定，熊安来绝不止劈柴挣几块钱这么简单，只是眼下抓不到把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药铺。

到镇子岔路口，陈歪嘴拐向另一条小路，临走回头丢下一句。

“安来，有空多跟村里人交心，啥事都藏着掖着，容易惹闲话。”

“多谢陈叔提醒。” 熊安来淡淡应着，看着他走远。

等陈歪嘴的身影看不见，熊安来才松了口气。

刚才这一关，险。

陈歪嘴盯得太紧，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

他攥紧药包，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往回赶。

回到家，他先把药交给向金凤，叮嘱按时熬给月儿。

转身直奔晒场。

晒场上铺满切开的红薯片，乡亲们拿竹耙来回翻动。

吴大菊看见他回来，冷着脸哼一声。

“倒是晓得赶回来。赶紧拿耙子翻红薯，别站着发呆。”

熊安来拿起竹耙，埋头干活。

红薯片晒得温热，翻动的时候尘土飞扬。

旁边一起干活的婶子闲聊，有人说起后山阴坡崖壁上长的骨碎补。

贩子偶尔收，价钱不错，就是崖陡路险，没人愿意冒险去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熊安来耙红薯的动作微微一顿。

《赶山录》里清清楚楚写着，骨碎补依附石壁生长，去毛晒干，是紧俏药材，收购价比黄荆子高出一大截。

唯独生长的地方凶险，脚下就是陡坡，一步踏空就要出事。

收益高，风险也大。

黄荆子这条路已经不能再碰，陈歪嘴盯着不放。

骨碎补长在人迹罕至的崖壁，只要路线保密，不容易被人撞见。

熊安来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缠绕的阴坡老林，目光沉静。

他需要一笔更大的本钱，不能一直小打小闹。

进山采骨碎补，得把一应物件备齐，绳索、防滑草鞋，还要盯紧天色，避开起雾的日子。

红薯干一直翻到日头偏西，活计才算做完。

收工的时候，向老爹扛着烟杆慢慢凑过来，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安来，我看陈光明最近总跟着你，自己留心。人心隔肚皮，别被人算计。山里的饭不好吃，挣钱更要稳当。”

熊安来心头一暖，郑重点头。

“我晓得，多谢爹提醒。”

向老爹不再多言，转身慢慢往家走。

熊安来站在晒场上，望着沉沉山影。

有人提防他，有人觊觎他，也有人愿意悄悄提点一句。

月儿的药不能断，他也不想一辈子困在向家，永远做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上门郎。

他心里拿定主意，寻一个没有月光、不容易被盯梢的夜晚，进阴坡崖壁，寻骨碎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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