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百年岩窟

百年光阴，于大荒山川不过弹指。

当年山坳里的岩窟，早已被荒藤密密缠绕，洞口覆满青萝，若非有心寻觅，谁也看不出藤蔓之后藏着一方石台，藏着一卷撼动世间草木认知的箴书。

大荒之中，《百草箴》早已悄悄流传开来。

抄本辗转在采药人、游医、山间修士手里，有人奉为至宝，依着上面的记载避开石魂藤的裂谷、缄语孢的黑石隧洞；也有人半信半疑，只当是山野奇谈。只是几乎无人知晓，这部书最初的原稿，还静静安放在这处偏僻山窟。

这日午后，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年，循着旧年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拨开层层青萝，踏入了洞窟。

少年是山下村落里的采药童子，跟着老药翁学艺多年，听说世间有一卷古简，详记百草凶吉，便一路寻来。

洞内光线幽柔，藤影斑驳。

他一眼就看见了石台。

成捆的竹简整齐叠放，竹片历经百年，色泽沉润，刻痕依旧清晰。竹简旁倚着一个男子，青衣素袍，眉眼清和，安安静静靠着石壁闭目而眠。呼吸轻缓绵长，一如百年前灰光封落神魂的那一日，容貌不曾衰老分毫，只是眼底再无神采。

少年脚步放得极轻，心底莫名生出敬畏。

而在男子身侧，立着一道莹白的虚影。

是青茝。

百年相守，她的灵体比当年更加稀薄，近乎和洞窟里浮动的微光融在一起。鬓边再也没有新的白芷花瓣，只剩一点淡淡的花香，萦绕在沉睡之人周遭。她不说话，不离开，日复一日坐在他身旁，静静望着他的面容。有人入洞，她也不曾避让，只是抬眼看向来客，目光安静，没有敌意，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寂寥。

少年怔在原地，小声拱手：“晚辈……听闻《百草箴》原稿在此，冒昧前来，想要拜读。”

青茝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可以看。只是不要挪动他，不要惊扰。”

少年连忙应下，小心翼翼上前，伸手轻轻翻开最上方的简册。

招摇山的幻花，白石山的黑藤，石芒、玄硝叶、锁魂寒苔……一字一句，缓缓映入眼帘。翻到末尾，那一段跋语依旧：

天地生百草，有养亦有杀。毒非有意，祸起无知。录其形，辨其性，明其吉凶，陈其两难。非欲逆生灭之序，唯愿行路之人，知险而慎，知择而安。

少年慢慢读完，指尖抚过竹上深浅不一的刻痕，隐约能想象到，当年执笔刻简之人，是忍着何等劫痛，一笔一笔，写下这些性命攸关的文字。

“写这书的，便是这位先生吗？”少年压低声音问。

“是。”青茝垂眸看向身侧沉睡的姜石年，“简成那日，天罚降临，神魂被封在此躯壳里，一直睡到现在。”

“他……还会醒吗？”

这一问，让洞窟里安静了许久。

青茝微微摇头，莹白的灵影轻轻晃动：“衡司说，封魂是无尽沉眠，没有归期。没有期限，没有办法，我寻遍山川灵泉，问过山间精怪，也再没有见过那位执掌天衡的侍者。”

百年之间，衡司自那日越界改罚之后，便隐于九天深处，承受法则反噬，再也不曾踏足这片山野。

少年心里发酸，合上竹简，郑重将它放回原处，不敢折损分毫。

“我明白了。往后我下山，会好好记住书上的告诫，也会告诉村里所有采药的长辈，白石山主峰之下，万万不可擅入。先生写下这些，就是为了让我们避开死局。”

“这便是他想要的。”青茝浅浅一笑，灵体微光微微闪烁，“他不求名，不求世人祭拜，只求读到简的人，知险，知择。”

少年又看了一眼石壁旁沉睡的青衣人，深深躬身一礼，而后轻手轻脚背起竹篓，原路退出岩窟，重新把青萝藤蔓归拢，掩好洞口，像是替他们守住这一方安静。

洞窟再次归于沉寂。

长风穿过藤萝缝隙，拂过竹简，沙沙轻响。

青茝重新坐回姜石年身侧，将几乎快要透明的手，轻轻虚覆在他的手背之上，碰不到温热皮肉，只能触到一片空茫。

“又有人读懂你的书了，姜石年。”

她低声对着沉睡的人诉说，一如这百年里无数个朝夕，“大荒里，越来越多人因你写下的文字活下来。

只是我，还在这里等你。

一年，百年，千年。

哪怕你永远不会睁开眼睛，我也陪着你，陪着这一卷《百草箴》。”

石台之上，青简长留；石壁之前，沉眠不醒；灵影依依，岁岁相守。

天道的劫罚不曾消散，宿命的悲剧依旧落地，可一卷青简，终究在荒芜大荒里，慢慢长出了生生不息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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