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幼童孤影 岁岁欺寒

父母相继离去的那一年，杨小刚刚满三岁。

外人眼里，杨家是彻底垮了。没人记得杨家家境本就优渥，两层小楼干净敞亮，家中积蓄充足，奶奶勤俭能干，祖孙二人根本不愁吃穿。在村民的固有偏见里，父母失踪、母亲跑路，就是这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家境再好，也是没人疼、没人管、没人撑腰的孤儿。流言这东西，一旦生根，就会顺着岁月疯长，浸染整个童年。

从四岁开始，杨小刚的世界，就只剩下奶奶佝偻的背影，和全村无处不在的轻视与排挤。奶奶是个温和固执的老人。

一辈子正直本分，从不占人便宜，也从不与人争执。儿子儿媳身负绝密、身赴星海，她不能说、不敢说、无处诉说。所有的委屈、秘密、思念，全都自己扛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余生，护着小孙子安稳长大。

每天天刚蒙蒙亮，奶奶就起床做饭、打扫院落、打理小菜地。别人家的孩子睡醒有父母哄、有热饭递到手里，杨小刚睡醒，永远是奶奶忙碌的身影。

清晨的小院安安静静，没有孩童嬉闹声，没有父母的叮嘱，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和奶奶轻轻扫地的沙沙声。祖孙俩的日子，平淡、安稳、衣食无忧，却冷清得让人心疼。

奶奶从不亏欠他吃穿，别人孩子有的零食、文具、新衣服，她省吃俭用都会给小刚置办。可她护得住他的温饱，护不住旁人的嘴，护不住世道的偏见。杨家坳的小孩子，从记事起就听家里大人念叨：杨小刚爸妈不要他了，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大人的言传身教，是最伤人的毒药。同龄的孩子，自发抱团，唯独排挤他一个。

幼儿园是他童年噩梦的开始。别的小朋友成群结队玩耍、做游戏、分享零食，唯独杨小刚永远孤零零坐在角落。有人故意抢他的彩笔、撕他的画纸，有人故意撞倒他的小水杯，有人围成一圈对着他指指点点，大声喊着大人教给他们的话。

“你爸妈不要你了！”

“你是没人要的孤儿！”

“你家是没人管的破家！”

稚嫩的童声，毫无恶意，却字字诛心。刚开始，年幼的杨小刚会哭，会委屈，会跑回家扑进奶奶怀里追问：为什么别人都这么说我？爸爸妈妈真的不要我了吗？每一次，奶奶都抱着他瘦弱的身体，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红着眼眶，一遍遍温柔安抚。

“小刚不哭，你爸爸妈妈是好人，他们只是有大事要做。”

“他们没有不要你，他们很爱你。”

“咱们堂堂正正做人，不用怕别人说闲话。”

她不能泄露星海任务的半分真相，只能用最朴素的话语，守住孙子心底最后的光。次数多了，杨小刚渐渐不哭了。他慢慢学会了沉默。小小的年纪，就学会了隐忍。被抢东西，他不抢回来；被人推倒，他默默爬起来；被人嘲讽辱骂，他低头不语，转身走开。他知道，自己没有父亲撑腰，没有母亲护短，全世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可以依靠。他不能让奶奶担心，不能让奶奶再为自己受人白眼、受人非议。

有一次盛夏午后，几个村里大孩子堵在村口小路，故意拦住放学回家的杨小刚。他们仗着年纪大、人多，抢走了奶奶刚给他买的崭新文具盒，肆意摔在地上，笔芯断了一地，外壳磕得坑坑洼洼。

“没人要的孩子，也配用新文具？”

“你爸妈都跑没影了，你还读书干什么？早晚种地喂猪！”

炎炎烈日下，几个少年的嬉笑打闹，是赤裸裸的霸凌。杨小刚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指尖发白，却始终没有抬头争吵。他默默蹲下身，一点点捡起断裂的笔芯、破碎的文具。大孩子见他不反抗，觉得无趣，又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倒在滚烫的水泥路上，才大笑着扬长而去。后背火辣辣的疼，尘土沾满衣衫，眼眶酸胀发烫，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他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抱着破损的文具，一步步慢慢走回家。到家时，奶奶看见他凌乱的衣服、泛红的眼眶、擦伤的后背，瞬间红了双眼。

老人没有去找人理论。在村里，无父无母的孩子，受了委屈，理论便是无理。只会换来更多的嘲讽：老的没用，小的窝囊。奶奶只是默默找来碘伏，小心翼翼给他擦拭伤口，一边擦一边轻声叹气。

“是奶奶没用，护不好你。”

那一刻，看着奶奶苍老自责的模样，小小的杨小刚在心里悄悄发誓。他不要奶奶再受委屈。他不要自己永远任人欺凌。他要好好长大，他要等爸爸妈妈回来。

岁月悠悠，寒暑交替。春夏秋冬一年年过，别人家阖家热闹、亲友往来、逢年过节欢声笑语。唯独他家，永远冷冷清清。逢年过节，全村家家户户串门拜年、走亲访友，院落热热闹闹。唯有杨家小楼，大门常开，院内寂静无声，只有祖孙二人相依相伴。邻居路过门口，总会悄悄议论几句，眼神里带着同情，更多的是轻视与鄙夷。

“可怜是可怜，命不好。”

“爹妈都狠心走了，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常年萦绕在耳边，刻进杨小刚的骨血里。他比所有同龄人都懂事、都成熟。别的孩子肆意贪玩、撒娇任性，他早早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计，做饭、扫地、种菜、洗衣，事事贴心，事事周全。他听话、隐忍、克制、善良。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孤僻、沉默、不起眼。没人知道，这个从小被全村轻视、被同龄人孤立的寒门少年，胸口心口处，常年贴着一枚冰凉的星纹吊坠。那是父亲留给他跨越星海的唯一印记。没人知道，他失踪的父母，不是抛子弃家的薄情之人。

而是人类最孤独、最伟大的守星人。凡尘俗世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白了奶奶的青丝，吹大了年少的孩童。杨小刚在漫天流言、岁岁欺凌中静静生长。身在泥尘，受尽凡俗冷眼。心藏星辰，静待归人终期。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今日所有的孤苦、隐忍、非议与孤独，都是未来他踏遍星河、溯源万古、逆转时光、寻回父母的，最初铺垫。

凡星在尘，默默生长。终有一日，星起九天，踏月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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