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别给祖师添药

宋不迟离开后，沈长渊靠在榻边休息。乌先生把新煎的药递到他左手边，他才抬手，聚药灵盏便先从老者手里滑了出去。

聚药灵盏里的灵药汤液先洒在了乌先生的手上。

老者烫得一抖，灵药盏脱手坠地，碎成几片。

可灵药汤没落稳。

一线褐色灵药精粹沿灵砖缝隙滑出去，越过护阵灵槛，逆着承脉灵地的微斜阵势，流向院外。

顾见山看得头皮发麻。

“灵地偏斜了？”

沈长渊以左眼余光察看护阵灵窗沿那块黄阶护院阵瓦。残存的护院纹没有亮，灵药液里那缕灵息却逆着阵脉，偏向北峰。乌先生另倒半勺凝脉灵药，灵息仍沿同一方向牵走。

他猛地抬头：“不是地。它在抽药里的东西。”

沈长渊没凭一句话就冲去关门。他将黄阶护院阵瓦按在护院灵门内侧，瓦上的护院纹立刻朝北峰翻出一线青光；乌先生盖上聚药灵炉，药息灵气中的灵息牵力随之减弱，门外银线却没停。两处阵物反馈指向同一处，他把判断告诉众人，免得他们只顾封住药息灵气，漏看真正牵力的地脉。

裴鹤已经坐直，左手按住胸口，将气息压到极低。即便如此，灵袍下的白光仍在一点点亮。

乌先生盯住他看了一息，立刻转身，盖灭聚药灵炉。

屋里那股往外扯的力，顿时轻了。

下一刻，周苇忽然惨叫。

他两条伤臂上的布开始渗出细细的银色，刚敷进去的药，被旧命纹灵印从血肉里往外拖。

顾见山冲过去按住，手心也跟着一热。

他忙松开，脸上全是惊惧。

“别拿灵力压！”乌先生喝道，“越送越多！”

乌先生从回脉灵药匣抽出黄阶定脉灵针，针尖刚触旧命纹灵印便被反震弹偏。周苇疼得整个人弹起来。乌先生压下慌意，换左手托稳伤臂，沿命纹外缘重新落针；银线这才停了一息。

沈长渊想去帮忙，脚刚落地，胸口忽然被一股力攫住。

他低头，看见内襟里透出一点青光。

顾见山的灵石。

那三块灵石，正在隔着护灵封囊发烫。

他左手抓出来，热得差点没拿住。顾见山冲到跟前，先是一伸手，随即看见石面浮起的细雾，猛地停住。

“先搁外面！”

顾见山没碰灵石，先取来黄阶隔脉灵盘，再示意沈长渊用左手把护灵封囊置入内槽。灵石逸出的灵雾朝院外偏，隔脉灵盘挪到前院，胸口的拉扯才略微松开。顾见山伸手想盖，沈长渊拦住他：“先别裹死，得看它还往哪儿牵。”

沈长渊看了他一眼。

顾见山脸涨得通红：“又不是让你扔了！拿隔脉灵盘，别烫着！”

护院灵门外的剑痕忽然炸亮。

一股无形牵引撞上结界，六七名弟子被掀得踉跄后退。有人周身灵光骤暗，丹田里的气息像被钩住，隔着护院灵门往北峰抽。最前面的少女跌跪在地，脚踝缠着一缕银丝，灵力正沿银丝飞快流失。

“别用灵力硬扯！”乌先生喝道，“银线借你们的气回根，越挣越紧！”

顾见山伸手想拉，掌心刚碰到结界，三块灵石便在隔脉灵盘里同时鸣响。他立刻收手，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沈长渊，想个不烧我灵石的法子！”

沈长渊按住护阵灵窗框起身。右臂不能聚气，他只得将照隙压进左眼。银丝并非从门外伸来，而是从少女脚下的灵脉倒卷回北峰。高瘦弟子拔剑，剑上灵气刚触到银丝，灵剑身上的灵光便被抽走一截。

“收剑！斩它会把你也牵进去。”沈长渊喝止。

那弟子手腕发抖，仍把剑横过来，替少女挡住第二道银丝：“那我不斩，只撑一息。”他的剑上灵气散成薄薄一层，银丝被迫偏开半寸。程葵从门内冲出，袖中一枚护脉玉坠已被她攥得发白。她没有给少女灌气，而是把玉坠压在她腕上，自己的灵力顺着玉纹覆住伤处。

“我只能压住，不能拔。”程葵咬着牙，“乌先生，接住她！”

乌先生以针定住少女经脉，银丝立刻转向程葵。高瘦弟子剑上灵气将散，顾见山抛出一块空灵匣，匣口吞住偏来的银线，自己腰间的灵石却随之一暗。

“人进来！”沈长渊指向院内剑痕，“结界认阮长老的剑意，别把灵气送给门外！”

几名弟子依次收功，借高瘦弟子护出的半息穿过护阵灵槛。少女被乌先生接住时仍想回头，程葵却先松开玉坠，踉跄着退进结界。她看见掌心被玉纹灼出的红痕，没再逞强，只把护脉坠交回乌先生。众人刚站稳，门外银丝便越过剑痕，直扑药房。

有人还想问是不是沈长渊引来的邪物。

话没说完，一道银线从门外扫过，院前灵槐的叶子齐齐卷起，转眼枯了半边。

那人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枯叶落在护院灵门外，边缘卷黑。一个弟子以灵识探向银线，护体灵光刚触到它便被逆脉扯薄；他立即收回灵识。顾见山将空灵匣推到门内，匣口灵纹随即指向灵墙基脉下方，证明银线并非浮在地表，而是沿着护院阵脉穿墙而过。

沈长渊右腕疼得厉害。

他按着入门时学过的闭窍法，将左侧灵息往里收。那股拉扯确实松了一点，到了右肘，却像撞在裂开的裂脉灵管上，越想堵，越往外漏。

他额头的汗一下冒出来。

裴鹤隔着人群看见他的姿势，立刻道：“右臂别硬封，先止在肩下！”

沈长渊照做。

右掌的痛没退，胸口的拉扯却轻了。沈长渊只把左臂伸过去抵住隔脉灵盘，没再试着调右臂里的灵息。乌先生趁隔脉灵盘稳住，将针落进周苇伤臂；沈长渊的手在盘沿抖了两下，终究撑住了。

乌先生腾出一只手，将一根细针刺进他右肩下方。

“别拔。也别乱用力。”

他说完又扑回周苇榻边，自己脖颈上却浮出了一线冷汗。

护院灵门上的剑痕亮起。

沈长渊回头，只见一缕极细的剑光沿门楣掠过，在半空中绷直。阮照霜已经知道这边有人强闯，却没有立刻回来。

西峰方向，同样有银光升起。

整座青冥宗，不止听雨院在出事。

山腰传来接连不断的喝令。

一道剑光从主峰升空，直落北峰。谢闻钟立在祖师像肩头，白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身前张开一道巨大的青色掌印，按向祖师灵像眉心。

方才压得沈长渊动弹不得的力量，此刻从半座山上压下去。

灵石阶齐齐崩出细缝。

祖师像转动的脸停住了。

院内被往外拖的药息灵气，也跟着顿了一顿。

“掌门！”门边有人喊。

可没等那声喊完，祖师灵像下的地面，忽然又裂开一条银线。

线顺着承脉灵台基往山下延伸，绕过了压在眉心的掌印。

谢闻钟目光一厉，抬手摄来北峰上的长钟，重重砸向线根。

钟碎了。

山腰几座灵阵阁的支撑灵纹接连熄灭，护殿灵梁被他另一道青光托在半空。灵殿下的人爬出来，一个人却折回去拖同伴。守在外面的弟子抬高承脉灵梁，给他留出一条能伸手的缝；两人刚把伤者拖出，护殿灵梁便又往下压。谢闻钟分出一缕青光托住，掌印仍压在祖师灵像眉心。

沈长渊盯住那座像。

掌印下的石面裂开，阵势却没停。银线绕开掌印，仍沿地脉往山下延伸。沈长渊看见隔脉灵盘里的三块灵石也朝那边偏，伸手要把隔脉灵盘拉回来，腕上的针立刻刺进肉里。他疼得松手，顾见山赶紧用膝盖顶住盘沿。

“别动它！”裴鹤在护阵灵窗边喝道。

沈长渊指向那条线。裴鹤已先喊出警告。

“别碰灵石阶！”沈长渊冲门边的人喊，“亮起来的地方都别踩！”

离门最近的弟子仍想运气越过银线，脚下护体灵光才起便被阵脉牵薄。他立即收息，听沈长渊沿墙根指出安全边界。阮照霜留下的剑意残纹尚能撑开一线，高瘦弟子将最后一缕剑上灵气贴着残纹送出，众人依次贴墙撤离；剑意每护过一人便暗一分。

程葵扶着扭伤的少女，没去拉她受伤的经脉，只以肩臂承住她的重量，沿安全边界挪过护阵灵槛。她没有把灵力送进银线；最后一人刚退出，护院剑痕便彻底暗下，门外银线立刻扑向药房。

这些银线并非刚刚长出来。它们早埋在灵石阶、护院灵墙和护山阵路下，此刻同时露了头。沈长渊看着它们越过护院灵墙，直往各处灵灯延伸。

院前隔脉灵盘猛地一颤。

三块灵石逸出的灵雾，正被卷向同一个地方。

顾见山扑过去，将以灵纹扣合隔脉灵盘盖，又拿隔灵毡层层裹住。雾气漏得慢了，却没有停。

他抬头看向沈长渊，眼里第一次连一句找补都没有。

那是他离宗的本钱。

沈长渊把隔脉灵盘里的三块灵石推回顾见山面前。石心灵光已经黯淡，他没说这就还清，只将隔脉灵盘往顾那边推。

顾见山攥住三块灵石，低下了头。

他把灵石重新放回隔脉灵盘，拿隔灵毡裹好，留在院前。

山上忽然传来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闷的剑鸣。

谢闻钟不再按祖师灵像眉心。

他并指为剑，指尖青光从一尺，涨至十丈。

“北峰弟子，离开承脉灵台基。”

那声音直落每个人耳边。

祖师灵像前原本还跪着几名守像人，听到这句话，茫然抬起头。有人叫了声祖师，想去抱住供灵案，被同伴拽住衣领，硬拖下灵石阶。

青光斩下。

祖师像的肩头，裂开了一道横贯胸口的口子。

沈长渊听见院中有人低低抽气。

他们供奉三百年的祖师，被掌门一剑斩开了。

没有鲜血，也没有仙光。

一截成年人的脊骨，悬在祖师灵像空腔中央。

骨缝间长着数不清的细根，深入承脉灵台基，伸向北峰上一处又一处灵灯。

谢闻钟停在半空。

骨根仍在祖师灵像腹腔里收缩，像一只受惊的手攥紧了细线。靠近北峰的几盏灯先后熄灭，山道上有人高声喊出灵舍的方位。沈长渊认得其中两处，是外门弟子住的院子；另一处靠近灵药圃，夜里常有人守火。

谢闻钟抬手想再压住骨根，袖口的焦痕却猛地亮起。他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翻出血色。裴鹤撑着护阵灵窗框：“别用灵元碰它！它在借你的力往地脉里扎。”

“若不压住，整座像会倒。”谢闻钟咬着牙。

“你压得住一处，别处就替它受力。”沈长渊盯着骨根，“先把灵灯下的人撤走。”

那一瞬，谢闻钟脸上的神色，比方才亲自试出灵元被抽走时更难看。

地上躲避的弟子没有叫好。有人仍贴着墙根，有人抱住同伴的肩，眼睛盯着北峰祖师灵像不敢眨。掌门刚刚托住护殿灵梁、护出一条逃生路，也在下一刻用剑裂开他们供奉多年的祖师像。沈长渊没有把任何一边当成全然的救主：那片腾空的护殿灵梁还悬着，祖师灵像里的骨根也还在抽动。

裴鹤缓缓站了起来。

“别让那根骨头碰到地脉！”

他的声音才出口，骨上便睁开了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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