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别把我救下来

旧鞋小了半寸。

沈长渊把脚塞进去时，疼得脸色发青，顾见山却以为他嫌弃。

“先前就跟你说，借新鞋可以，不能踩水。你倒好，直接踩仙人血。”

“你帮我把鞋跟提起来。”

顾见山这才看清他肿起的脚踝。

五道指痕泛着紫色，最深的一道已经破皮。他嘴边的话停住，蹲下身，小心替沈长渊提起后跟。

提到一半，还是碰疼了。

沈长渊吸着气，把半声埋怨咽回去。

宋不迟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抛下一只扁药盒。

“止血的。不是修脉药，别往经里送。”

顾见山接过盒子，看她的眼神稍稍变了：“这东西内门才有，你拿来抹他这只手？”

宋不迟没答。

她的目光扫过沈长渊的脸，停了一下。

方才浓烟糊在他眉眼间，看不分明；此刻被汗水冲开，露出一张清瘦俊朗的脸，鼻梁挺直，眼尾原有一点不肯服软的锐气，如今全让疼痛压住了。

顾见山顺着看了一眼，低声说：“可别看他长得好就少算药钱。这人最擅长一脸无辜，去库房领东西，我都先数两遍。”

沈长渊很想回敬一句。顾见山已经捏住药盒盖，示意他别乱动。

宋不迟道：“止血散，不医脸。”

顾低头看药盒。沈也别过脸，生怕自己这时候接话，反倒坐实了指望靠脸省药钱。

她把断掉的左袖拧成布条，咬着一端，绕过自己手肘。

顾见山便没再追问，揭开盒盖。

药粉洒上翻开的皮肉，沈长渊浑身绷紧，另一只手差点把顾见山肩头掐出洞来。顾呲牙吸气，还是等他那口气缓过来，才小声道：“便宜是没少占，手能不能也松点？”粉末很快凝成一层暗红薄壳，血止住了，右手却仍抬不起来。

“欠着。”他说。

宋不迟望向西峰：“活着再说。”

废药炉的烟还在往山腰升，几只铜鸦绕着烟柱打转，没往这边来。

裴鹤靠着残墙，一点一点调匀呼吸。他灰白的手掌缩进袖里，眼神落在药盒上，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我不能再替你们挡一次。”

沈长渊系紧鞋带：“知道。不拿您当盾。”

“也不能叫别的东西用你的血。”

裴鹤看向他的袖口。

灰石还在那里。沈长渊下意识按了按，先前看见缺口的感觉却没有回来。

他没再试，把袖口扎紧。

药炉旁有条旧采药路，通往西峰空涧。宋不迟在前面带路，左臂始终没动。走到林中一块缺角碑旁，她忽然停住，弯腰摸了摸碑后的新泥。

泥上有半个鞋印。

沈长渊认得那种软底行山鞋，外峰领不到，出门执事才穿。

“你原本在药炉等人？”

“等韩问。”

她用剑鞘拨开新泥，露出一截埋进去的青绳。

绳上只有一个结，拧得很紧。

“我们以前外出，不能当面留话，就在约好的地方结绳。一个死结，换地方；两个，别来。”

她把绳攥住，脸色沉下来。

“他约我申初，药炉见。我等到接引台出事，也没等到人。”

顾见山想问，失踪一年的人怎么约她，话到嘴边忍住了。

宋不迟看见了。

“前天，有人把我丢失的剑穗放在房里。那东西一直在韩问手上，他替我修过。”

她摸了摸腕间旧穗。穗根新接了一小段青线，与泥里的绳同色。

沈长渊低头看那一个死结。

“他来过，还是临走改了主意？”

“所以我要去看。”

宋不迟没有说自己一定信谁。

她将青绳绕在鞘上，沿侧坡钻进树林。沈长渊跟着迈了一步，右腕猛地抽疼，身子向旁边歪去。

裴鹤用肩膀托了他一下。

两人扶着树站稳，谁的脸色也不比谁好。

顾见山回头，先看看仙人，又看看小弟子，最后把腰带解下来，分给两人一端。

“拽这个。再往我脖子上挂，药还没用完，我先勒死了。”

沈长渊没力气逞强，老老实实攥住。裴鹤握另一头，刚要道谢，顾先把腰带往上提了一提。

“先别谢。两位，别一人往一边走。”

林外忽然有火光亮起。

四人一齐蹲低。

前面不远就是空涧，窄谷两侧垂着干枯藤蔓。谷底原该一滴水也没有，如今却积着一层浅浅银光，七口方井嵌在光中，井沿拴着铜链。

几名弟子守在谷口，腰间挂着外峰执事的木牌。

沈长渊认出其中一人。

陈枫。上月还借过他的磨刀石，领到新刀时特意请他喝了一碗酒。

如今陈枫正拿那柄刀，指挥三个蒙着眼的人下井。

三人衣服都是新的，手里各抱着一个小布包。

沈长渊看得心口发紧。

修士出远门，才会把旧衣与贴身东西包在一起。

他们以为自己要去哪里？

其中一个人脚步很轻，走到井沿还向扶他的人道谢。另一个更矮，手指一直在新袖上摩挲，似乎怕碰脏了。沈长渊看着那点动作，胸腔里沉沉地堵起来。

他也领过新衣。

第一次让他上外峰修台时，执事说他手稳，给了比旁人新一点的衣裳。他当晚洗了头，连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净，想着到了仙门，往后的日子总能好一点。

现在他在树后穿着别人的旧鞋，看那几个人走下去。

裴鹤忽然按住他的肩。

不是催他走，也不是让他救。

那只灰白的手压得很轻，却替他挡住了几片正往脸上晃的藤叶。沈长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起了半个身子。

顾见山从旁边拽了他一下，嘴唇没有出声，只比了两个字。

方执。

谷口石棚下，一个胖大修士坐在椅中，膝上压着账册。他看着三个新来的人，笑道：“今日先养息，明日辰时开接引，诸位也好早入仙途。”

一个蒙眼的人问：“顾师兄还没来，会不会误时？”

“他另有安排。”

方执事说这话时，朝北坡看了一眼。

宋不迟的手已握上剑柄。

沈长渊却按住了剑鞘。

第三口井边，有人在抬头。

那人瘦得锁骨突起，头发剪得极短，颧骨上有一道旧伤。左手少了末两根指头，右手却仍牢牢握着一截木片。

他用木片轻敲井沿。

两下。

宋不迟呼吸骤然停住。

那人没看她所在的方向，只把木片往掌心压了压，朝井底比了个手势。

宋不迟的剑慢慢松回去。

“韩问。”

声音轻得像怕把人喊没了。

一年不见的同伴就在十丈之外。她身子已经探出去半步，又逼自己退回来。沈长渊见她眼眶绷得发红，嘴角却一点一点压住，不肯让自己发出声音。

方执事站起身，走向石棚后的箱子。

“我去取定息丸。陈枫，盯紧，别再让人乱走。”

陈枫应了。

几名守井弟子跟着他挪到谷口，背对着内侧。韩问忽然将木片丢进银光，溅起一点细小的火星。

他终于抬头，看向林中。

宋不迟用剑鞘指了指谷口，又朝山外一偏。

韩问摇头。

他用力摇了一次，嘴唇开合，重复同一句话。

宋不迟没看懂，沈长渊却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左手，正从井里往上扯什么。扯出的不是链条，是一道黏在腕骨上的细光。

光一动，井边的新弟子便痛叫起来，跌跪在地。

韩问立刻松手。

那声痛叫也跟着停了。

沈长渊手腕上的残印开始发热，仿佛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拽了一下。

他望向裴鹤。

裴鹤的目光却落在第四口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

“别站正口。”他低声道。

就在这时，韩问终于找到能让宋不迟看清的办法。

他捡起一块尖石，抵在自己手臂上，一笔一笔划出血字。

别把我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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