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缪误

顾言川没有立刻说话。

剧痛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细针刺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椅背，指节微微发白。

几秒后，疼痛开始减轻。

但那种异常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

顾言川抬起头，重新看向地上的脚印。

一共七枚。

从灵堂门槛一直延伸到第一把椅子附近。

每一枚都清晰可见，甚至能分辨出脚掌与脚趾的轮廓。

奇怪的是，脚印越靠近灵堂内部，水渍反而越深。

最后一枚脚印的边缘，甚至还在缓缓向外渗水。

“有人看见什么东西进来了吗？”

说话的是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

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话呢！”

“闭嘴。”

沈砚低声说道。

男人愣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你什么意思？”

“我让你先别说话。”

沈砚盯着地面。

“你想吵，等确定那东西走了再吵。”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继续。

顾言川没有参与争执。

他正在思考一个问题。

脚印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按照它们出现的顺序判断，有东西从院子里进入了灵堂。

但脚尖却朝着门外。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那东西是倒退着走进来的。

第二，脚印并不是按照行走顺序出现的。

两种解释都能说明眼前的现象。

所以仅凭脚印方向，还不能认定它违反了什么规律。

可刚才的刺痛又该怎么解释？

顾言川慢慢蹲下。

“别碰！”

沈砚立刻出声。

“我不碰。”

顾言川停在距离脚印半米的位置。

他仔细观察着最靠近自己的那枚湿痕。

脚印的前端有五道细长的水痕。

那是脚趾。

但奇怪的是，五道水痕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

像是有人用模具印出来的。

顾言川又看向第二枚。

第三枚。

每一枚脚印的大小、形状，甚至脚趾之间的距离，都完全一致。

这不符合正常行走留下的痕迹。

人在行走时，脚掌受力会发生变化。

尤其是在湿滑的地面上，不同脚印的深浅和形状不可能完全相同。

除非留下这些脚印的东西，根本没有真正踩在地上。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顾言川的太阳穴再次微微刺痛。

他忽然看见了一道极淡的灰色线条。

就在最后一枚脚印旁边。

那道线条很细。

像是空气中出现了一条裂缝。

顾言川眨了眨眼。

裂缝消失了。

他立刻看向原来的位置。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你发现什么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言川转过头。

是刚才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看了三次同一个地方。”

女生说道。

“而且每次看的时候，你的表情都不一样。”

顾言川没有回答。

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

“你也觉得这些脚印不对劲？”

“哪里不对？”

“它们太整齐了。”

女生蹲下身。

“正常人走路，不可能每一步都保持完全一样的距离。”

顾言川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生的观察力比他预想中要好。

而且她并没有因为恐惧，就停止思考。

“还有呢？”他问。

女生看着脚印。

“它们出现的时候，顺序是从外面到里面。”

“对。”

“可是脚尖朝外。”

“嗯。”

“所以它可能不是走进来的。”

顾言川微微抬头。

“你觉得是什么？”

女生沉默片刻。

“也许是有人故意让我们以为，有东西进来了。”

顾言川没有立刻评价。

这个推测很有意思。

如果脚印本身是一种误导，那么它的目的就不一定是吓唬他们。

也可能是为了引导他们注意某个方向。

他重新看向最后一枚脚印。

它停在左侧第一把椅子前。

那正是沈砚刚才坐过的位置。

顾言川站起身。

“你叫什么？”

“林知夏。”

“顾言川。”

林知夏点点头。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顾言川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盯着的地方，没有脚印。”

顾言川沉默了一下。

“我不确定。”

这是实话。

他确实看见了那道灰色裂缝。

但它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他无法证明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林知夏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看了看灵堂里的六把椅子。

“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坐下？”

顾言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六把椅子。

七个人。

第四条规则。

守灵者共六人，多者自退。

如果这条规则的目的不是单纯限制人数。

那么椅子本身，也许才是关键。

就在这时。

灵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咚。

声音很沉。

像是有人用手指，从内部敲了一下木板。

众人同时转头。

声音来自那口黑色棺材。

灰衣男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刚才是不是棺材响了？”

没人回答。

咚。

第二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声音确实来自棺材附近。

沈砚立刻看向墙上的规则。

第三条。

若听见棺中有人说话，不可回应。

他压低声音。

“所有人，别出声。”

顾言川看着棺材。

黑色的棺盖严丝合缝。

棺材前方摆着一张供桌，三支香仍然在缓缓燃烧。

没有任何异常。

过了几秒。

棺材里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吗……”

声音很轻。

带着明显的哭腔。

灰衣男生猛地捂住嘴。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救救我……”

“我出不去了……”

她似乎正在哭。

哭声断断续续。

偶尔还夹杂着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求求你们……”

“放我出去……”

顾言川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声音似乎有些奇怪。

不是内容。

而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棺材位于灵堂正中央。

按照正常情况，如果有人被困在棺材内部，声音应该从棺盖附近传出来。

可刚才的哭声，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像是穿过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顾言川缓缓移动位置。

他走到供桌侧面。

哭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再往旁边移动两步。

声音反而减弱。

他停住脚步。

棺材后方的墙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缝隙位于墙角，距离地面不到半米。

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污渍。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将它当成普通的墙体裂纹。

顾言川蹲下身。

一股潮湿的气味从缝隙里飘出来。

很淡。

却与刚才灵堂门口那些脚印的气味有些相似。

“救救我……”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顾言川听得很清楚。

声音是从墙缝里传出来的。

不是棺材。

他慢慢站起身。

脑海中迅速整理着刚才的信息。

第三条规则明确写着：

若听见棺中有人说话，不可回应。

但如果声音根本不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呢？

那这条规则究竟限制的是什么？

是声音的来源？

还是他们对声音的判断？

顾言川的太阳穴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抬起头。

墙上的第三条规则没有变化。

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规则里写的是“若听见棺中有人说话”。

而不是“若听见女人说话”。

两者并不完全相同。

如果有人故意利用声音的传播方式，让他们误以为声音来自棺材。

那么这条规则就可能成为一种陷阱。

可也存在另一种可能。

规则本身就是故意模糊声音来源。

目的是让他们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保持沉默。

顾言川没有贸然尝试。

因为他还不知道，回应声音会付出什么代价。

女人的哭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随后渐渐消失。

灵堂重新恢复安静。

沈砚缓缓松了一口气。

“刚才没人回答吧？”

众人摇头。

灰衣男生仍然捂着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道：

“那里面真的有人吗？”

沈砚没有回答。

顾言川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沈砚说。

“我只知道，在这种地方，最好不要随便验证危险的规则。”

顾言川点点头。

这一次，他认同沈砚的判断。

但他也意识到，沈砚的经验存在局限。

上一次副本的生存方式，不一定适用于这里。

如果始终依靠服从规则来避免危险，那么一旦规则本身存在欺骗，他们迟早会陷入被动。

哭声停止后，众人终于开始交换信息。

沈砚提出，至少先知道彼此的名字。

高个年轻男人叫陆沉舟，二十二岁。

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叫赵启明，二十九岁。

灰衣男生叫周屿，十七岁。

剩下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生叫许宁，同样十七岁。

加上顾言川、林知夏和沈砚。

一共七个人。

沈砚看着众人。

“顾言川，林知夏，陆沉舟，赵启明，周屿，许宁，还有我。”

他停顿了一下。

“七个。”

话音落下。

灵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顾言川抬起头。

他看向墙上的第五条规则。

天亮之前，不得清点人数。

沈砚刚才做了什么？

他不仅说出了所有人的名字。

还明确数出了七个人。

这显然已经触及了第五条规则。

周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你刚才是不是数人了？”

沈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灵堂深处。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周屿紧张地看向四周。

“为什么没事？”

沈砚缓缓说道：

“至少现在看来，第五条规则没有立即触发惩罚。”

顾言川皱了皱眉。

“这不能证明它是假的。”

沈砚转过头。

“我知道。”

“如果惩罚存在延迟，或者需要满足其他条件，那么现在没有发生异常，并不能说明清点人数是安全的。”

沈砚看着他。

几秒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顾言川没有继续。

他其实并不赞同沈砚刚才的做法。

在不了解规则机制的情况下，直接进行验证，风险太高。

尤其是第五条规则。

它禁止的不是某种明显危险的行为。

而是最基本的确认人数。

这本身就很反常。

但更值得在意的是第四条规则。

守灵者共六人，多者自退。

如果第五条禁止清点人数，是为了阻止他们发现人数异常。

那么第四条为什么又主动告诉他们，守灵者只有六人？

两条规则像是在互相牵制。

顾言川的目光落在六把椅子上。

他忽然想起了老人刚才的反应。

当自己问起第七个人时，老人明显表现出了恐惧。

可如果第七个人真的不应该存在。

为什么老人没有直接将他赶走？

为什么只是反复强调六席？

难道老人并不是不知道第七个人是谁。

而是不敢承认？

顾言川正在思考。

林知夏忽然叫住了他。

“顾言川。”

“嗯？”

“你过来看一下。”

她站在右侧第三把椅子旁。

顾言川走过去。

“怎么了？”

林知夏指了指地面。

“这里有东西。”

顾言川低头。

青砖地面上，有几道很浅的磨损痕迹。

痕迹呈长方形分布。

四个角的位置，都有一小片颜色更深的区域。

像是某件沉重的家具，曾经长期摆放在那里。

后来又被人移走。

顾言川蹲下身。

用目光测量了一下四个角之间的距离。

随后，他看向旁边的木椅。

椅腿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一致。

“这里以前放过一把椅子。”他说。

林知夏点头。

“而且应该放了很久。”

她指向其中一道痕迹。

“你看，其他六把椅子的椅腿下面，也有类似的磨损。”

顾言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如此。

六把椅子的摆放位置，都与地面上的旧痕迹基本吻合。

只有这里。

痕迹还在。

椅子却不见了。

顾言川缓缓站起身。

他重新观察整个灵堂。

左右各三把椅子。

看似对称。

但实际上，右侧第三把椅子与墙壁之间的距离，比左侧对应的位置要宽一些。

如果将那把消失的椅子放回去。

整个布局反而更加合理。

也就是说。

这座灵堂原本可能有七把椅子。

只是后来有人故意撤走了一把。

顾言川看向供桌。

遗照里的老人依旧面无表情。

烛光映在黑白照片上，让那张脸显得格外阴沉。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里原本有七把椅子。

那为什么规则要坚持只有六名守灵者？

是因为第七个人死了？

还是因为——

有人不愿意承认第七个人曾经来过？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

顾言川的太阳穴骤然一痛。

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了一瞬。

他看见了第七把椅子。

一把颜色比其他椅子更深的旧木椅。

静静摆在那片空地上。

椅背上同样系着白布。

只是那条白布已经被水浸透。

正缓缓往下滴水。

顾言川猛地眨眼。

椅子消失了。

地面上只剩下那四道磨损痕迹。

“你怎么了？”

林知夏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

顾言川揉了揉太阳穴。

“只是有点头疼。”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没有追问。

但顾言川知道，她没有完全相信。

他重新看向那片空地。

刚才那把椅子出现的时间极短。

不到一秒。

可他记得很清楚。

椅子上的白布是湿的。

与灵堂门口的脚印一样。

都带着水。

如果两者之间存在联系。

那么那个留下脚印的东西，或许不是从院子里进入灵堂。

而是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你们最好过来看看。”

陆沉舟的声音忽然从窗边传来。

众人转过头。

他站在灵堂左侧的木窗前。

窗户紧闭。

窗纸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破损。

陆沉舟指着窗框下方。

“这里有人刻过字。”

顾言川和林知夏走过去。

窗框上的木漆已经剥落。

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划痕很浅。

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顾言川俯下身。

借着烛光，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不要数。

她会听见。

只有六个字。

但顾言川的目光却停住了。

她。

不是它。

这意味着留下警告的人，至少认为那个东西是一个女人。

他立刻想起了刚才从棺材附近传来的哭声。

以及地上的湿脚印。

如果这些异常都来自同一个存在。

那么她究竟想做什么？

为什么不能数人数？

数人数之后，她又会听见什么？

顾言川抬头看向沈砚。

“你刚才数了七个人。”

沈砚点头。

“我知道。”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没有。”

顾言川看着他。

“确定？”

沈砚沉默了一下。

“至少我没有注意到。”

顾言川没有再问。

他看向窗外。

窗纸破损的地方，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院墙。

外面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哭声。

可就在顾言川准备收回目光时。

窗纸上的破洞，忽然暗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外面的光。

顾言川停住动作。

下一秒。

一张惨白的女人面孔，缓缓贴上了窗户。

她的皮肤被水泡得发胀。

湿漉漉的黑发垂在脸颊两侧。

一双眼睛睁得很大。

眼白里布满细密的血丝。

她没有看其他人。

只是隔着破损的窗纸，直直盯着顾言川。

顾言川没有动。

他看见女人的嘴唇缓缓张开。

没有声音。

但他清楚地辨认出了她的口型。

三个字。

少了一个。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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