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未到

十月三十日，星期五。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临江市第一中学的教学楼里，已经没剩多少人了。

雨从下午第二节课开始下，一直到放学都没有停。

顾言川坐在数学组办公室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两摞整理好的试卷。

他将最后一份成绩统计表放进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16:23。

比预计晚了十三分钟。

数学老师临走前说过，剩下的资料只需要按照班级分类，整理完就可以直接离开。

顾言川本来以为十分钟就能解决。

可这些旧档案比他想象中乱得多。

有几份去年高三的试卷混进了高二资料里，甚至还有一张七年前的期末成绩单。

他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纸箱，正准备起身，却发现箱子底部还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有封口。

表面泛黄，右上角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水渍。

顾言川将它抽了出来。

纸袋上没有班级，也没有年份。

只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字。

到场登记。

他看了两秒。

学校通常使用的是“考勤表”或者“签到表”，很少会用“到场登记”这种说法。

不过旧档案的命名并不统一，这还算不上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他打开纸袋。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张的质地很奇怪，比普通的打印纸厚一些，边缘粗糙，颜色也更接近旧报纸。

最上方印着四个字。

“到场人员”。

下面是一张简单的表格。

一共七行。

前六行都填写着姓名，但字迹像被水泡过一样，墨水晕开，无法辨认。

右侧的状态栏里，六行统一写着“已到”。

只有最后一行不同。

姓名栏空白。

状态栏写着：

“未到”。

顾言川将纸拿近了一点。

他注意到，第七行的“未到”与前面六行的字迹不一样。

前六行是黑色钢笔。

第七行却是铅笔，而且写得很浅。

他翻到背面。

空白。

又检查了一遍纸袋。

没有其他资料。

顾言川皱了皱眉。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负责人签名，甚至连登记人员的身份都没有。

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的数学组办公室？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老师发消息询问。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言川，你还没走？”

他抬起头。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名戴眼镜的女老师。

他认得对方，是高二年级的数学老师。

“快了，整理完了。”

“辛苦了。你们老师呢？”

“去开会了。”

“哦。”

女老师点点头，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叠资料。

顾言川顺手举起那张登记表。

“老师，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女老师看了一眼。

“什么？”

“这个登记表。”

“哪来的？”

“旧档案里。”

女老师走近了些。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几秒后，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不是空白纸吗？”

顾言川没有说话。

“你们老师让你整理什么东西？”她问。

“去年的试卷和名单。”

“那可能是夹错了吧。没用就放旁边，别乱改。”

“好。”

女老师拿着资料离开了办公室。

门重新关上。

顾言川仍然保持着举纸的动作。

他缓缓低头。

纸上依然有七行表格。

六个模糊的姓名。

以及最后一行的“未到”。

他没有立刻得出结论。

女老师刚才只看了一眼，也可能是因为光线或者角度，没有看清上面的字。

但她说的是——

这不是空白纸吗？

而不是“字太模糊了”。

这两句话有很大的区别。

顾言川拿起手机，对准纸张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表格，也有文字。

一切正常。

他放大照片，仔细查看。

前六个名字仍然无法辨认。

第七行依然写着“未到”。

他又把纸放在桌上，换了个角度拍摄。

结果没有变化。

如果这张纸真的存在某种异常，那么至少目前看来，手机能够正常记录它。

顾言川将照片保存。

随后，他从桌上抽出一张便签，写下：

“无日期、无地点、无负责人。待确认来源。”

他将便签贴在纸袋上，准备把整份资料单独放回老师桌面。

就在他将登记表塞回纸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最后一行。

姓名栏仍然空着。

但状态栏里的“未到”，似乎比刚才浅了一些。

顾言川停住动作。

他把纸重新抽出来，凑近灯光。

铅笔字的确很浅。

可他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用指腹轻轻擦过纸面。

一小片灰色的铅笔粉末沾在手指上。

“未到”的最后一笔变得更淡了。

顾言川看着指尖的灰色痕迹，忽然产生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就像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应该做的事。

他立即停下。

但已经晚了。

那两个字开始消失。

不是被擦掉。

而是在他的注视下，一笔一画地变浅。

几秒后，状态栏彻底空了。

顾言川的手指僵在纸面上。

他没有碰到其余笔画。

可“未到”两个字已经不见了。

他慢慢将手移开。

纸面没有破损，也没有橡皮擦过的痕迹。

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东西。

顾言川盯着那片空白。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运转。

窗外的雨仍然落在玻璃上。

一切正常。

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份登记表只记录七个人，那么最后一个人的状态为什么必须填写？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

甚至不像是他主动想到的。

他看向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笔就放在右手边。

顾言川没有伸手。

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笔。

笔尖悬在第七行的状态栏上方。

他猛地停住。

一种冰冷的感觉从后颈缓缓蔓延开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打算填写任何东西。

至少在刚才那一刻，没有。

但他的身体似乎提前完成了这个动作。

顾言川将笔放回桌上。

随后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登记表。

七行。

六个名字。

一个空白。

没有变化。

他拿出手机，重新打开刚才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第七行仍然写着“未到”。

顾言川又看向桌上的纸。

那里已经空了。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没有再去碰那支笔，而是将登记表和手机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空白。

右边，未到。

两种不同的状态。

他盯着它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

桌上的登记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纸面。

顾言川的视线立刻移过去。

第七行的状态栏里，出现了一道黑色笔画。

随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笔画在纸面上缓缓延伸。

没有笔。

也没有任何人在书写。

可两个字正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已到。

顾言川猛地抬头。

办公室里没有人。

窗外，一滴雨水停在玻璃中央。

他看着那滴雨。

一秒过去。

它没有下落。

墙上的时钟停在了四点三十一分。

空调的声音消失了。

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得令人窒息。

顾言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登记表。

第七行。

姓名空白。

状态已到。

就在这一刻，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太阳穴深处传来。

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

那不是普通的头痛。

更像是有两段完全相反的信息，同时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脑海。

未到。

已到。

同一个人。

同一张表。

同一个位置。

两个互相矛盾的结果。

顾言川咬紧牙关。

刺痛持续了不到三秒，随后骤然消失。

办公室里的声音恢复了。

雨水继续滑落。

空调重新运转。

墙上的秒针向前跳了一格。

顾言川缓缓直起身。

他看向手机。

16:31。

时间正常。

但登记表上的“已到”仍然存在。

他拿起手机，重新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第七行写着：

“未到”。

顾言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两张照片并排打开。

拍摄时间分别是16:27和16:31。

内容完全相同。

两张照片里，状态栏都是“未到”。

可现实中的登记表，明明已经变成了“已到”。

他缓缓抬起头。

办公室窗户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倒影里的他，似乎比现实中的动作慢了半拍。

顾言川没有再验证。

他将登记表放回纸袋，用便签盖住封口。

随后收拾书包，离开办公室。

他没有意识到。

在他关上门的瞬间。

纸袋里的登记表，第一行姓名栏上的墨迹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露出了一个字。

“陈”。

下午四点四十八分。

顾言川走到教学楼一层。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

走廊里偶尔有几个学生经过，远处还能听见清洁工拖地的声音。

这些声音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不是没有害怕。

恰恰相反。

刚才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够理解的范围。

但恐惧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需要证据。

更需要确认，那些异常是否会继续发生。

顾言川走到一楼公告栏前。

原本只是想查看学校下周的考试安排。

可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脚步停住了。

公告栏上，多出了一张白纸。

白纸贴在消防安全通知旁边。

没有标题，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黑色文字。

七人已至，六席待客。

顾言川盯着它。

他可以确定，自己早上经过这里时，没有见过这张纸。

而且这句话和刚才那份登记表存在明显联系。

七人。

六席。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成功。

顾言川低头查看。

照片里，公告栏上只有消防安全通知。

那张白纸不见了。

他抬头。

白纸仍然贴在那里。

他又拍了一张。

结果一样。

顾言川没有继续浪费时间。

他将手机收起来，转身看向走廊。

不远处，一名穿着校服的男生正在低头玩手机。

“同学。”

男生抬头。

“怎么了？”

顾言川指了指公告栏。

“你能看到消防通知旁边那张白纸吗？”

男生看了一眼。

“哪张？”

“右边。”

“右边没东西啊。”

顾言川观察着他的表情。

没有明显的迟疑，也不像是在故意隐瞒。

“你确定？”

“确定啊。”

男生有些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看错了？”

“可能吧。”

顾言川没有继续追问。

男生很快离开。

他重新看向公告栏。

那张白纸仍然存在。

但上面的字变了。

第七位已到。

下面又出现了一行小字。

请勿缺席。

顾言川感到太阳穴微微一跳。

那种熟悉的刺痛又出现了。

很轻。

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这一次没有急着离开。

他闭上眼睛，尝试回忆刚才的感觉。

办公室里，两种互相矛盾的状态同时出现时，他感受到了剧烈刺痛。

而现在，自己能够看见白纸，手机和其他人却无法看见。

这同样是矛盾。

他睁开眼睛。

目光落在公告栏上。

那张白纸仍然在那里。

顾言川忽然有了一种模糊的判断。

或许刚才的刺痛并不是某种随机发生的身体反应。

它似乎只会在某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出现时发生。

但这个猜测还缺少证据。

他不能因为两次巧合，就认定自己拥有了什么特殊能力。

顾言川将白纸上的文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随后，他转身走向校门。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回头。

公告栏上的白纸已经消失。

只剩下那张普通的消防安全通知。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晚上十点五十六分。

顾言川坐在卧室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

“10月30日异常记录。”

下面是几条简短的文字。

16:27，旧登记表，七行，六人已到，一人未到。

16:31，第七行文字自行变化。时间疑似停滞。

16:48，公告栏出现异常纸张。手机无法拍摄，其他人无法看见。

共同点：七人、到场、缺席。

他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写下两个字。

目的？

顾言川放下笔。

他已经尝试过很多解释。

包括有人恶作剧、视觉错觉、记忆偏差，甚至短暂的精神状态异常。

但每一种解释，都无法同时说明所有现象。

尤其是登记表上的文字变化。

他清楚记得自己没有写下“已到”。

而那两个字确实在他眼前出现了。

顾言川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两张登记表照片仍然存在。

状态栏都是“未到”。

他将其中一张放大。

忽然发现照片的右下角，似乎有一处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痕迹。

那是一小片很浅的水印。

形状有些像半个圆。

顾言川继续放大。

水印边缘出现了几道模糊的线条。

像是一枚印章。

他调整屏幕亮度，试着辨认其中的文字。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下。

顾言川抬起头。

“谁？”

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手机。

23:00。

家里很安静。

他起身走向卧室门。

就在距离门口还有两步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

咚。

咚。

顾言川停住了。

因为这一次，他听清了。

声音并不是从门板中央传来的。

而是从门的最下方。

距离地面很近的位置。

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门外，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门底。

顾言川没有伸手开门。

他缓缓后退一步，随后蹲下身。

门缝下没有影子。

却有一股很淡的气味飘进来。

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参加过的一场葬礼。

烧纸钱时的焦味。

混着潮湿的香灰。

下一秒。

一张泛黄的纸，从门缝下缓缓滑了进来。

纸张边缘湿漉漉的，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顾言川盯着那张纸。

没有立刻触碰。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支笔，轻轻将纸翻了过来。

正面印着一个黑色的字。

奠。

下面是几行竖排文字。

陈氏丧仪。

守灵七位。

恭候赴席。

顾言川的目光停在“守灵七位”上。

七人。

七位。

又是七。

他将纸翻到背面。

那里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你替他答应了。

顾言川皱紧眉头。

替谁？

答应了什么？

就在这时。

卧室里的台灯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窗外的雨声消失了。

顾言川猛地看向窗户。

玻璃外，一滴雨水悬在半空。

没有下落。

远处道路上的汽车停在原地。

车灯照亮了雨幕。

可整个世界没有任何声音。

他立即拿起手机。

23:00。

秒数停在了零。

顾言川看着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没有变化。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一次的异常，比下午办公室里发生的更加彻底。

不只是声音消失。

整个世界都停止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顾先生。”

顾言川猛地转身。

卧室里没有人。

声音却再次响起。

“六位已经等了很久了。”

“就差您了。”

顾言川盯着紧闭的卧室门。

“你是谁？”

没有回答。

桌上的请帖忽然翻动起来。

上面的文字开始一点点褪色。

陈氏丧仪。

守灵七位。

恭候赴席。

所有字迹都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两个字。

已到。

顾言川的太阳穴猛地一痛。

这一次，那股异样感来得前所未有地强烈。

他看着请帖。

脑海中忽然闪过下午的登记表。

未到。

已到。

七个人。

六个席位。

还有那句——

你替他答应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可能理解错了一件事。

那份登记表上，第七行的姓名是空白的。

可如果第七个人真的不存在，为什么它会有一个明确的“未到”状态？

除非——

那个位置原本就属于某个人。

只是他的名字，被刻意抹去了。

顾言川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

脚下的地板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整个卧室的灯光骤然熄灭。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顾言川本能地伸手抓向桌沿。

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黑暗在一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耳边响起一阵遥远的唢呐声。

尖锐。

断续。

像是在为某个人送葬。

不知道过了多久。

顾言川感觉自己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地面。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不再是自己的卧室。

而是一条潮湿的青石路。

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房屋。

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整座村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味。

不远处，一座祠堂静静立在道路尽头。

祠堂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灯笼。

灯笼下面，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老人。

老人低着头。

似乎正在数什么。

“一……”

“二……”

“三……”

顾言川这才注意到。

自己身边还有六个人。

四男两女。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

有人正疯狂检查手机。

有人不停回头寻找来时的路。

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神情却异常平静。

老人终于数完了。

他抬起头。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到最后一个时，老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盯着顾言川。

嘴唇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

“怎么……”

“又来了七个？”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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