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站生娘娘（公元前241年）

公元前241年，战国末年。

关东诸侯还在自欺欺人，他们迟迟看不透一句血淋淋的真相：在强秦面前，列国诸侯，不过是一盘散沙，风一吹，便四分五裂。

赵、楚、魏、韩、燕五国拼凑出抗秦合纵，推举楚考烈王为纵约长，兵权交到春申君黄歇手上。牵头的庞煖算得上一代纵横好手，一张利口，硬生生把五个各怀鬼胎、互相提防的君主撮合到一处。联军旌旗蔽野，口号喊得震天响，人人都以为能扼住秦人的兵锋，浩浩荡荡朝着函谷关开拔。

声势看着唬人，结局却是一场大型闹剧。

秦军刚出关列阵，五国联军的底气当场碎得一干二净。有人惜命畏战，有人暗通秦营卖友求荣，更有甚者，半道直接拔营跑路。这支号称要拯救天下的联军，丢盔弃甲，哭嚎奔逃，一路溃退。

这，是战国最后一次合纵抗秦。

此战一了，六国残存的心气，彻底被碾碎。如同遭霜打的枯草，再也攒不出一支能和秦军正面抗衡的兵马。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国鲸吞蚕食，一寸寸啃下列国疆土，天下一统的大势，再无逆转可能。

世人都叹息联军不堪一击。唯有我心底清明，乱世的血色帷幕，已经缓缓拉开。往后漫漫一生，我都要行走在刀尖之上，挣扎求生。而这一年的寒冬，我尚且蜷缩在母亲吕媪腹中。

我本就性子刚烈急躁，漆**仄的胎腹，于我而言，无异于一座囚笼。没几日，我便憋闷难耐，一心只想挣开束缚，去看一看这风雨飘摇的世道。

那时我不懂分娩之理，只知一味蹬踹，像一头困兽盲目冲撞。母亲陪着我煎熬三天三夜，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懵懂的我只知难受，全然体会不到她濒临极限的苦楚，如今再回想，只剩满心愧怍。

第四日拂晓，天光微曦。产房外丫鬟连滚带爬冲进来，嗓门洪亮如铜锣：“夫人！大喜！天上降下五彩祥云，乃是百年难遇的生育祥瑞！”

满院下人瞬间沸腾，人人都说吕家要降生贵人。

困在腹中的我暗自腹诽：不过是晨光散射晕开的云色，放在后世，只是寻常气象。古人眼界有限，一点自然光景，都能脑补成天降吉兆。

我停下胡乱蹬踹，心底拿定主意：今日一定要顺利出世，不能再耗着母亲，叫她继续受苦。

没过多久，丫鬟又匆匆闯入，满眼惊惶：“怪事！方才祥云漫天，此刻竟然落起大雨！”

我暗暗摇头，早霞不出门，晨间水汽氤氲，落雨本就是常理。奈何世人见识浅薄，但凡天色一变，统统当成天地异象。

待到午后雨歇，西天烧起一片赤红晚霞。丫鬟第三次高声惊呼：“快看！天边赤云如火！多重祥瑞叠在一处，此子必定贵不可言！”

我心底淡淡一笑，晚霞行千里，明日必然放晴。好好的自然规律，硬生生被这群人渲染得神乎其神。

热闹喧嚣之下，凶险已然悄然而至。

连续三日剧痛，耗尽了母亲全部气力。她呼吸微弱，精力将近油尽灯枯，撑不住这最后一关，心底甚至生出放弃的念头。

我清晰感知到母亲日渐衰弱，心头急得发颤。

我收敛躁动，慢慢寻到出世的路径，拼尽浑身力气向外挣。母亲仿佛感知到我的坚持，从濒临熄灭的身子里，硬生生逼出最后一丝力气，咬牙配合。

两个时辰之后，暮色垂落，月华铺地。产房之内烛火摇曳，草药苦涩的气息弥漫全屋。

在满屋人惊骇的目光之中——我，直直站立着，自母亲腹中降生。

不是寻常婴儿蜷身卧倒、放声啼哭，我是站着来到这人世间。

一室死寂，转瞬炸开哗然。

有人连连道贺，一口咬定这是天大贵命；也有人压低声音暗自忌惮，说这孩子生来桀骜执拗，往后怕是难以管束。

后世慢慢传开一句民间谶语：站生娘娘、坐生将。没人知道，这句话的源头，正是我。

父亲吕公亲眼目睹全过程，喜不自胜。他找人卜算生辰，恰逢十月足月，更是大喜过望，逢人便说我生来不凡。他对外讲，前夜梦见凤凰飞入屋舍，钻进夫人腹中。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街坊亲戚无不惊叹。

可吕公心思深沉。“凤”一字太过盛大张扬，乱世之中，锋芒太露，极易招祸。他翻遍古籍反复斟酌名字。《山海经》有言，凤凰形如五彩山鸡，上古之时，凤与雉本是同源。

雉，便是山鸡，身披五彩华羽，将凤凰之姿藏于凡物外壳之下。既能暗合梦中凤凰的吉兆，又不至于名号太过惹眼，方便安稳养大。

于是他为我取名吕雉，小名雉儿，小字娥姁。本意，是盼我容貌秀美、性情温婉。

只是谁也料不到，乱世洪流滚滚向前，我终究辜负了这份期许。千年之后，世人憎恶我，连带这个原本雅致沉静的“雉”字，也被污名缠身。

吕家本是单父富庶人家。大哥吕泽沉稳侠义，一身侠气；二哥吕释之温厚内敛；长姐吕长姁早早出嫁。我是家中次女，自幼聪慧果决，府里仆妇纠葛、家事琐碎，小小的我便能理清头绪、调停处置。亲友见了，都交口称赞，说我能干通透，将来定能寻一门安稳好亲事。

两年之后，公元前239年，我的妹妹吕媭降生。

她出世安安静静，全然没有我这般惊天动地的排场。性子却天生刚烈倔犟，谁的规劝都不肯听，唯独黏着我，像条甩不开的小尾巴，一言一行都刻意模仿。

我穿什么衣裳，她就要一模一样；我学女红，她便跟着拿针；连说话的神态，都刻意学我。可她只学得到外露的强硬，学不会藏在骨头里的隐忍筹谋。锋芒毫无遮掩的人，一旦踏入波诡云谲的权力棋局，最容易引火烧身。

童年的我，在吕家大院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别家闺阁幼女埋头穿针引线，我偏爱后院花圃，常常坐在花丛边静看飞鸟。我天生和鸟兽亲近，枝头雀鸟不怕我，敢落在我的掌心。林间受伤的黄鹂，我会小心翼翼包扎；谷场麻雀偷食，家丁挥竹竿驱赶无果，我轻声示意，群鸟盘旋几圈，便主动飞向树林。

旁人只当我天性和善，喜爱生灵。却没人料到，这份体察万物、共情生灵的本事，往后岁月，会打磨成我看透人心的利刃。

我胆子极大，从不惧惊雷暴雨。一次暴雨劈倒院外老槐树，树洞困住一窝幼鸟，旁人闭门畏雷霆，我却冲进雨里，把幼鸟抱回廊下照料。兄长吕泽常常笑我，哪里像个养在深闺的小娘子，分明是个野小子。

小小年纪，我便读懂一件事：万物皆有求生之念。这份领悟，会在往后无数残酷岁月里，一遍一遍重塑我。

吕家安稳富贵的时光里，所有人都默认，我会顺着寻常女子的命途长大，择一户良人，安稳度日。

可他们全都错了。

眼前的平静，不过是虚假的泡影。天下一统的车轮隆隆向前，一场足以倾覆吕家、满门喋血的横祸，已经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这场飞来灾劫，会撕碎所有安逸，把我狠狠拽进泥潭，逼着我学会博弈、隐忍，还有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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