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号,早上十点。
北区旧实验楼的铁门开着。老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涩,拧了两下才开。
楼道里有股潮味。三楼那两盏灯,老刺前天换了,亮是亮的,光是黄的。
老阙站在楼梯口,抬头看。
“三年没上来了。”
“上得去吗?”老刺问。
“上得去。”
三楼东头那间屋,门上贴着封条,换过三次,最上面那张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老刺揭了封条,推门。门后堆着一张桌子,只开了半扇。
窗户上有黄胶带,胶带晒了三年,颜色从黄变成白。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的操场。
屋里堆着桌椅、旧黑板、一摞一摞的教材。墙角靠着一块白板,板面上的字没擦干净,蒙了灰,还能看出几行:第一行写“别写单位”,第二行写“别写老师”,第四行只剩下三个字:给人看。
老阙走过去,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灰掉了,字擦不掉,是油性笔写的。
“这是我们写的。”
“第四行是我加的。”老阙说,“那年我说,做出来给谁看。老檀说,给人看。”
他把手放下来。
“三年了,还在。”
角落里那台机器还在。
塔式,比一般的机箱高出一个头。侧面有一块锈,锈边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江大工坊项目组•07号机。
侧面那个绿灯,亮一下,停一下。
老阙走进去,一瘸一拐,绕过地上的桌子。
他站在机器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阙哥。它在。”
“它在。”
老阙抬头看了看机柜顶。
上面有一层灰。
“老檀。你把那个梯子搬过来。”
墙角有一把铝梯,四条腿,第三条短一截,底下垫着一块木板。
老檀把梯子搬过来,掰开,试了试,稳。
“你要上去。上去干什么?”
“擦一下。”
老阙一只手扶着梯子,一只脚踩上第一级。伤腿吃不上力,整个人往上挪得很慢,挪一级,停一下。
老檀站在梯子后面,两只手扶住两侧的立柱。
“慢点。”
挪到第四级,老阙停住,喘了两口。
“我这条腿,三年没爬过这个梯子。”
“以前你怎么上去?”
“以前我不用上。”老阙说,“以前我站在下面,伸手就够得着。”
他爬到第六级,顶上是一块铁皮盖板,上面一层灰,能写字。
老阙把外套下摆拉出来,捏着一角,从中间往两边擦。擦到右边,够不着,他把身子侧过去,伤腿在梯子上抖了一下。
老檀把梯子顶住。
“慢点。”
擦完,那块铁皮露出原来的颜色,灰蓝的,有几处脱了漆。
老阙站在梯子上,低着头看那台机器。
“喂。”
屋里没有人应。
“我签了。”
老檀站在下面,两只手扶着梯子。
“我签了。”老阙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一点,“第四十八个。你听见没有?”
绿灯亮了一下,停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老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按了播放。
手机扬声器破,声音发闷,还带着一点底噪。
“我是老阙。”
“我确认第四十八号贡献记录。”
“为我本人所作。”
放完,他把手机关了。
“阙哥,这段我听过。”
“你当然听过。”老阙说,“三个月前录的,录完我就发给你了。”
“我说的是刚才那句。”
“刚才那句不是说给录音的。”老阙说,“刚才那句是说给它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录的时候我不信。我不信这玩意儿真会有人看。”
他抬起头,看着那台机器。
“现在信了。”
“它听不懂。”
“嗯。”老阙说,“但它在这儿听了三年。三年里,这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它一个,灯一直亮着。”
他伸手,在机箱顶上按了一下。
“以后要是有人来,你告诉他一声。”
“告诉什么?”
“告诉他人还在。”
“阙哥,它有名字吗?”
“有。”老阙说,“我们叫它老八。”
“为什么叫老八?”
“因为前面有七台。”老阙说,“工坊那七个人,一人一台。它是第八台。”
他拍了拍机箱。
“老八,我走了。”
下梯子的时候,老檀在墙角看见一样东西。
一张A4纸,卷了边,压在一摞教材下面,露出半个角。
他抽出来。
纸上四个马克笔字:北枢课题。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是后来补的:非学生会挂靠单位,出入自负。
纸黄了,马克笔的蓝褪成灰蓝,铅笔字还在,字迹被谁的手摸过,边缘有一圈油光。
老檀把纸抚平,放在窗台上,从墙脚捡了半块砖压住一角。
“这个也留着。”
“留着。”老阙说。
老阙下来的时候,比上去快。最后一级踩空了一下,老檀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刺在后面把封条重新贴上,贴之前问了句:“这封条还贴吗?”
“贴。”老檀说,“该贴还得贴。”
下午四点五十。
胡记三楼的打印机是老胡搬上来的。
两个人抬,三十多斤,从一楼到三楼,歇了两次。老胡在前面,一只手托着底,一只手扶着墙;老檀在后面,抬着出纸那一头。楼梯窄,拐弯的时候机器在墙上磕了一下,掉了一块漆。
“这机器2010年的。”老胡放下的时候说,“惠普,A4,黑白。硒鼓换过四次,现在这个是去年换的。”
他把纸盒拉开,里面还有半叠纸。
“进纸轮硬了,一次进两张,你盯着。”
花班蹲在打印机旁边,手放在键盘上。
“檀哥,最后确认一遍。名单上四十八行,现在签了二十个。”
“二十个。”
“那二十八个没签的,”花班说,“也要印上去。”
老檀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张表。
四十八行。二十行后面有“signed=YES”,二十八行后面是空白。
“印。”老檀说,“连空白一起印。”
花班低下头,按了Ctrl+P。
打印机响了。
那种老式激光打印机的声音,咔一声,然后吐纸。风箱在里面转,纸被吸进去,过一遍,出来的时候是热的。
一张。
两张。
第二张卡住了。纸吸到一半,定影那儿卡住,机器里的声音变了调。
老胡绕到后面,拉开后盖,两只手捏着纸角,一点一点往外抽。抽出来的那张纸上有一道折痕,斜着,从左上到右下。
“这道印擦不掉。”老胡说,“压上去了。”
老檀接过来看了一眼。
“留着。”
老胡把后盖扣上。
“下一张我看着。”
第三张顺利出来。
四点五十三分,花班把三张纸从出纸口抽出来。纸是热的,捏在手里软,翻的时候有一股静电的味。
第一张最上面是标题:
江城大学工坊项目组•贡献署名名单(未输出稿)
底下有一行小字:
本名单由渠道模块生成,因缺少二十八位成员签名,未通过完整性检查,不予输出。
花班盯着那一行。
“檀哥,它写着不予输出。”
“我知道。”
“那咱们还印。”
老檀走过来,把三张纸从她手里拿过去。
他走到墙边,把靠在墙上的白板推开。白板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推开半米,墙露出来。
灰的,掉了两块皮,露出里面的红砖。四十八道铅笔线从上到下,一道不少。
老檀从桌上拿起一卷透明胶带,用牙咬断一截。
他把第一张纸按在最上面那几道线上,先粘上边,再粘下边。
墙上有浮灰,胶带粘不住,一松手纸角就往下掉。他把纸揭下来,用手掌在墙面上抹了两遍,抹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一道的手印,灰是干的,一抹就起来。
再贴,粘住了。
贴完,退后半步。
歪了。
他伸手把右上角往下压了压,压正。
然后贴第二张,第三张。
三张纸贴完,占了半面墙。
四十八行名字,从上到下。
二十行后面写着:signed=YES•录音已归档。
二十八行后面是空白。
老檀站在墙前面。
屋里六个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灰贝从后面挤过来,抬头看那二十八行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有序号。”老檀说。
“序号算什么?”
“序号是位置。”老檀说。
五点整,花班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檀哥,公示页面变了。”
“变成什么?”
“公示期满,无异议。”花班念,“推荐名单以本公示为准。”
她把手机放下。
“三个名额,定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咱们没报上。”
“那三个队什么时候去比赛?”灰贝问。
“三月。”老檀说。
“我们能去看吗?”
“能。”
“怎么去?”
“买票就能去。”
灰贝没有再问。
花班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手机。
“咱们输了。”
老檀转过身。
“对。”
花班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抬起头,鼻尖还是红的。
“那咱们这半年,白干了。”
老檀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墙上那张名单。
“花班。你数一数。数那二十个。”
花班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张纸。
一个一个数。
0001 铁翼
0002 周野
0004 胡守
0016 李述
0017 叶声
0021 铁翎
0031 王××
0038 陈××
0047 老檀
0048 老阙
数到第十个,她停住了。
“这二十个人,有教授,有打印店老板,有送外卖的,有教数学的。”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研三的,明年六月毕业。”
“还有一个,”老檀说,“腿断过。”
花班没有接这句。她把手指从墙上收回来。
“那这半年,不是白干。”
老檀说:“白干了三件事。没保住挂靠,没拿到名额,没保住榜。”
他停了一下。
“但这二十个,是真的。”
花班站在墙前面。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她走到墙边,在名单最下面,那二十八个空白里的第一个空白后面,写了三个字。
花班(代)
写完,退后一步。
“檀哥,我不代签。”她说,“我写‘代’。”
她停了一下。
“意思是,这个人还没来,我替他留着位置。”
老檀看着那三个字。
“行。”
那天夜里,屋里坐满了人。
老熊从南门带了烤串上来,用报纸包着,油透了纸。水杉带了两箱饮料,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老骆把班车停在楼下,人上来了,说车不能停太久,停久了要贴条。孙鹏请了半天假,衬衫没换,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老刺最后一个到。他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钥匙,我还了。后勤来贴封条那天交回去的。”他停了一下,“交回去以后,我又配了一把。”
屋里笑了。
那是这半个月来,第一次有人笑。
老刺把那把配的钥匙在桌上推了推。
“这个,你们留着。”
“三楼那间屋子现在是储物间。”他说,“但储物间的窗户,我每周擦一次。”
屋里安静下来。
老檀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
“刺叔。为什么擦?”
老刺低下头。
“因为我不知道哪天要用。”
老檀握着那把钥匙。
他想起老胡说过的话。老胡说,三楼那间屋子,我空了八年,八年里我每个月擦一次地。
因为我不知道哪天要用。
这两句话,是同一句话。
深夜十一点,人散了。
老胡最后一个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住。
“老檀。那三张盘,我刻了一份新的。”
老檀转过头。
“什么盘?”
老胡从怀里掏出一个光盘盒,盒子没有标签。
“里面是什么?”
“四十八个名字。一千一百零四条提交记录。还有二十段录音。”
老檀接过盒子。
“多少G?”
“四点三。”
“一张盘多少?”
“二十五。”老胡说,“我只刻了四点三。”
“那剩下的呢?”
“剩下二十个G,空着。”
老檀抬起头。
“空着干什么?”
老胡看着他。
“留给下一个。”
楼梯口没有人说话。
老檀握着那个光盘盒。
“胡老板。这个,挂在哪儿?”
老胡抬起手,指了指楼下。
“挂我店门口。”他说,“我那儿有个钩子,以前挂营业执照的。去年执照换了,钩子空了一年。”
老檀把盒子递还给他。
“您挂。”
老胡接过去,转身下楼。
下到一半,他停住。
“老檀。我店门口那个钩子,空了一年。这一年里,我每天早上开门,第一眼看的就是它。”
“看它干什么?”
老胡说:“看它什么时候,能挂上东西。”
老胡下楼以后,老檀在楼梯口又站了一会儿。
那年腊月二十六,老檀回了趟家。三年没回。他妈开了门,看了他两秒,说的第一句话是:“吃了没?”
他在家待了四天。他妈没问他在忙什么。走的那天早上,她往他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什么也没说。
三年后。
2027年11月,江城大学北区旧实验楼三楼。
那间屋子还是储物间。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换过五次,字都褪没了。
但窗户是干净的。
屋里堆着旧桌椅、旧黑板、一摞一摞过期的教材。
角落里有一台机器。塔式,比一般的机箱高出一个头,机身上那张标签已经黄透了,字还在:
江大工坊项目组•07号机
机器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显示器。
显示器是亮的。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
网页最上面一行字:枢榜•第二版。
底下是排行榜。第一名:苦栗_v13,97.8%,21.3毫秒。
再往下是提交记录。
当前累计提交:110,486。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本榜由江大工坊项目组四十八位参与者共同维护。
已签名:47/48。空位:1。
显示器前面坐着一个人。
老檀。研三,保研留的本校。实验室分了工位,他没要,天天泡在这间储物间。
处分是2025年3月下来的。导出名单那天在场的六个人,一人一份,事由栏写着“参与未备案学生组织并对外提供网络服务”。记过,进档案。
老檀那份是辅导员送到宿舍的,信封没封口。学校专门为他的推免资格开过一次会,议题是“是否撤销”。材料念了四十分钟,结论是:不撤销。理由一栏写了两行字——所涉行为发生于资格认定之后;未造成数据外泄,且主动归档备案。
后来留校定导师,档案又被调出来一次。翻到那一页的人是铁翎。他看完,把档案合上,推回去,说了一句:拿好。
他穿着一件旧冲锋衣,拉链还是提不动,用一根扎带绑着。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47/48”。
然后他伸出手,把键盘拉过来。
敲:python build.py。
屏幕上滚起来。滚了四十秒。
Loading records...
Records loaded: 47,218
Authors found: 48
Running reject rules...
R1 rejected: 1,204
R2 rejected: 318
R3 rejected: 2,771
R4 rejected: 439
Running weight...
Running order...
Running empty check...
MISSING SIGNATURES: 1
RULE 5: position 0046 reserved (no name on file)
OUTPUT: OK
OUTPUT: OK
渠道这套东西从2017年冬天跑到现在,快十年,完整输出次数是零。
今天第一次。
老檀坐在那儿,看着那个OK。
RULE 5,是去年加的。
空位那个规则文件,原来只有一段话:少一个人,谁都不给。2026年4月,老阙在后面补了一段,不长,四十来个字:
失联成员的空位,予以保留。名单以未完成状态输出。空位只记序号,不记姓名,不写理由。
规则改完发进群里,有一个人提了一条意见。灰贝。他说,我哥那一行,连“保留”两个字都不要出现。
老阙说,规则里得写清楚空位怎么处理。
灰贝说,那就写号码。号码是死的,人没定。
最后文件里只有一个号:0046。
为什么是四十六,文件里没写。群里也没有人问。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三年前打印的,四十八行名字,二十行后面有字,二十八行后面空白。
他把纸摊在桌上。
第一个空白后面是三个字:花班(代)。
后面二十七个空白,三年里填上了二十六个,笔迹不一样,有的用的是钢笔,有的是圆珠笔。
二十九号姓秦,在苏州做测试。2025年秋天,老檀找到他,他答应得很快,录音当天就录了。第三天他打电话来,说要把录音撤了。他刚跳槽,背调的时候,新公司让他填一张表,其中一栏是“是否参与过未经批准的组织或项目”。
“那你撤吧。”老檀说。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位置给你留着。”
第二年四月,他评上了。五月的一个晚上,那段录音自己回来了,微信传的,后面跟着一句话:补上。别的不用回。
四十二号是2025年11月签的。签完四个月,人没了。心梗,二十九岁,夜里加完班倒在出租屋,第二天早上房东发现的。
他父亲打电话来,声音很平,问那个名单能不能给他印一张。
老檀印了一张,坐车送过去。他父亲把那张纸在桌上铺开,看了很久,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个,我能替他签吗。
“不用了。”老檀说,“他签过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放那段录音。录音里那个人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我是——我确认第四十二号贡献记录——为我本人所作。
放完,屋里很静。
他父亲说:“这是他的声音。”
老檀说:“四十七段录音,都在。这一段,是他最后留下的话之一。”
他父亲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遗像后面。
老檀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他伸手,把“代”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那是一个人的真名。
三年里他问过七个人,最后是城西一个修车铺的老板告诉他的。
那个人2019年冬天回过一次江城,在胡记坐了一下午,没上楼。
2025年春天,他回来过第二次。这一次上去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纸举起来。
四十八行。
四十七行后面有名字。
有一行,后面什么都没有。
第一行:0001 铁翼。
第四十六行:空。
最后一行:0048 老阙。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十八行的时候,停住了。
0038 陈XX。
这个名字后面,是他三年前在成都一间办公室的走廊上,隔着一只没关紧的水龙头,说过的一句话:我帮你去问。
去年秋天,他去过一次。
学工办换了个年轻人,坐在慕松原来的位子上。老檀把情况说了,对方很客气,说这个要查原始异动单,还要教务处出意见。老檀说行,我等。
等了两个月。
答复是这样:异动原因一栏是库里的标准选项,八项,从上往下数,没有“因个人原因”,也没有别的更合适的。要新增一项,得报学校信息化建设委员会审议。“下次上会,应该在明年。”
老檀问,那今年不行。
对方说,今年过会三次了,三次都没这一项。
老檀没有再去。
他也没有告诉那个人。
三年里他跟那个人通过四次电话,每次那个人都不问这件事。聊的都是别的:学校里的事,榜上的数,谁又签了。有一次那个人说,我班上有个学生,也想去江城。
老檀每次挂了电话,都要在椅子上坐一会儿。
那天下午他下楼买烟,路过胡记。
卷帘门开着半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不是老胡,是老胡的侄子。
老檀在门口站住了。
老胡是2026年3月没的。心梗,早上开门的时候倒在卷帘门底下。发现他的是对面早餐铺的人。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卷帘门还开着半扇,跟现在一样。
出殡那天,老檀去了。来了四十多个人,他认得一半。另一半他不认得,问起来,都是这几年在这间店里打过名单、刻过盘、装过订的学生。有个女的在门口烧纸,烧完说了一句:我的结项材料,是他帮着装的订。
灵堂没挂照片。侄子说,我叔不挂自己的照片。他说店里的墙,得挂有用的东西。
孙鹏从光谷坐了一夜车回来,白衬衫没换。他在灵堂外面站了很久,进去鞠了三个躬,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个抄电表的本子。
本子记得一笔一划:日期,度数,钱数。最后一行停在2026年2月28日。
“电费现在谁付?”老檀问。
“我叔走之前,把这栋楼的电费一次交到了2031年。”侄子说,“柜台底下压着单子。”
老檀看了他一眼。
“他跟你说为什么吗?”
“说了。”侄子朝楼上抬了抬下巴,“他说,只要表还走,就说明有人上去。”
老檀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那个钩子。
钩子上还挂着那个光盘盒。盒子外面套着两层塑料袋,扎了口,袋子上落了一层灰。
“那个别动。”侄子在里面说了一句,“我叔交代过。”
“交代什么?”
“说谁也别摘。挂了七年多,我一次没碰过。”
老檀伸手把塑料袋解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套回去,重新挂上。
挂好,他把袋子口往上提了提,让那个没有标签的盒子露出来一点。
他买了两包烟,又上了三楼。
坐下以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响了四声。
“喂。”
“慕松姐。”
“老檀。”
“今年的数出来了。”
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拿笔。
“多少?”
“七百三十四。”
慕松2026年退休。走之前,她把那本横格本交了上去,档案室给了个编号:2026-DA-0007。
本子交了,抄的那份还在她手里。
她搬回了江北的老房子,阳台上养了六盆花,每天下午四点给老檀打一个电话,问一句话:今天有人来吗。
今天这个电话是他先打的。
“去年七百零九。”她说。
“今年七百三十四。”
“多了二十五。”
“还差多少?”
“一百二十二。”
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抄的时候是六百四十二。”慕松说。
“那就还得抄。”
老檀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去摸口袋。
摸到打火机,是个一块钱的塑料的,按了两下,没火。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火。
“你那边有声音。”慕松说。
“打火机坏了。”
“坏了就别抽。”
“嗯。”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个马克杯,杯口有个豁,是老阙的。他毕业后去了光谷一家做存储的公司,每个月回来一次,给机器除尘。除尘的时候他还是要爬梯子,还是要人扶着。
一个硬壳账本,是灰贝的。他今年毕业,去了附中教数学,账还管着,账本上记着每个月十一块电费,一笔不落。那台裂屏笔记本还在用,裂缝上贴了一条透明胶。
一支红笔,笔帽被咬扁了。铁翼2025年退休,退休前把办公室钥匙交了,这支笔留在了三楼。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花班。她现在研二,头发比三年前长,还是话多。
“檀哥,你又在看那个。”
“我在看。”
花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47/48”。
“三年前你说咱们输了。”
“我说过。”
“那现在呢?”
老檀看着屏幕。
“现在还是输了。”他说,“省赛名额,今年还是没有咱们。挂靠资格,明年还是没有。”
花班站在那儿,没接话。
“不过去年三月,第十七条改了一款。”老檀说。
花班抬起头。
“第七款后面加了一句话。”老檀说,“依托单位对未报送负举证责任,学生提交的书面材料,可以作为异议依据。”
“那老松那三十六份。”
“三十六份附表。”老檀说,“按新条款,算数了。”
花班往前走了半步。
“那我们去。”
“去年四月我去了。”老檀说,“教务处说可以受理,需要原申报人提出申请。”
“那就提。”
“原申报人。”老檀说,“2024年那批,要提出申请,得本人签字。”
他停了一下。
“那三十六页附表上,只写了三样:已离校,转专业,走了。”
“没有名字。”
花班站了一会儿。
“那这四十八个,算什么?”
老檀站起来,走到墙前面。
墙上那张打印的名单还在。三年了,纸黄了,边角卷起来,透明胶带失去黏性,有两处用图钉重新按过。
但四十八行名字,一行不少。
四十七行最后有名字,笔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有一行最后是空的。空的那一行,是整张纸最干净的一块,三年里没有人往那儿写过字。
他伸手在最上面那一行摸了一下。
0001 铁翼。
“花班。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问过你一句话。”
“哪一句?”
“‘咱们这半年白干了。’”
花班点点头。
“记得。”
“那你现在还想问这句吗?”
花班站在那儿,看着墙上那四十八行。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想问另一句。这四十八个以后,还有多少个?”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鞋底擦塑胶,一下,一下。墙上的纸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贴回去。
老檀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这三年,他笑的第三次。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笔,走到墙前面。
在名单最底下,四十八行后面,他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下,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
那一行是:
第0049号。
待填。
花班盯着那四个字。
“第四十九个是谁?”
老檀站在墙前面。
“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老檀转过身,看着那台07号机,看着那个发黄的标签。
“他会自己来的。”
“你怎么知道?”
老檀低下头,伸手在机箱侧面摸了一下。
摸到那块锈。锈底下,是七个字:给第七批的,别丢。
“因为三年前,也是有人不知道是谁,还是把最后一个位置,让出来了。”
屋里很静。
花班站在那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墙前面,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
在那行“第0049号。待填。”下面,写了两个字。
老檀凑过去看。
看完,抬起头。
“你写这个干什么?”
花班低下头。
“因为我也不知道是谁。”
她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他来了,得有人给他留位置。”
那两个字是:
花班(留)
老檀伸出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行。”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那间储物间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看不见,只能听见鞋底摩擦塑胶的声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花班开口。
“檀哥,我昨天收到一封邮件。”
“谁发的?”
“一个大一的新生。”花班说,“他说他在GitHub上看到咱们的仓库,跑了一遍。”
“跑出来多少?”
“九十六点一。”花班说,“比咱们低一点七。”
老檀转过头。
“仓库怎么传上去的?咱们的备份没上过网。”
“去年十二月,白牙传的。只传代码和校验,名单一个字没传。”
“那他怎么找着的?”
“北雾甩进队群的。”花班说,“青锋大四,带着队。她附了一句话:先跑一遍,再交。”
“她还说什么了?”
“说了一句。有产品吗,有交付文档吗,有第三方测试吗——这三个问题她问错了,收回。”
老檀没说话。
三年前行政楼二层,那个转笔的大一女生问这三句的时候,问的不是她自己,是省赛。
现在她把省赛的问题收回去了。
“然后呢?”
“他问我一句话。”花班说,“你们这个校验,为什么只查有没有推倒重写,不查写得好不好。”
老檀坐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你怎么答的?”
花班低下头。
“我说,因为写得好不好,是别人判的。推没推倒重写,是你自己的。”
屋里安静下来。
老檀点点头。
“答得对。”
“那他怎么了?”
“他说他懂了。”花班说,“然后他问我,那我能提交吗。”
“你怎么说?”
“我说,你推倒一次给我看。”
老檀笑了。
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推了吗?”
“推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花班说,“凌晨四点二十。”
她停了一下。
“删了一千九百行,加了四百三十。”
老檀把烟放回烟盒。
“过了吗?”
花班点点头。
“过了。”
老檀坐在那儿。
窗外是江城的十一月,天很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三年前,灰贝问过我一句话。榜上一千一百零四条,第一千一百零五条是谁?”
“你当时说,”花班说,“谁在这面墙上写下一个名字,谁就是。”
“对。”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凌晨四点二十的提交记录。
“墙不在了。名字还在往下写。”
屏幕的光照在他手背上,那根烟一直没点。
“那他就是第一千一百零五条。”
花班走的时候,楼道里已经黑了。
老檀没有马上走。他把那条凌晨四点二十的提交记录拉到页面最上面,又看了一遍。九十六点一。删了一千九百行,加了四百三十。
然后他起身,把名单上那页纸抚平。“花班(留)”的括号,笔画压得很深,纸角上留了一道印子。
他走到门口,关了灯。
黑下来的屋子里,07号机的电源灯还亮着,一小点绿。机箱侧面那七个字,锈长上去了,还在底下:给第七批的,别丢。
门带上,锁舌响了一声。
灯灭了。机器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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