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枢榜

“给人看”这三个字，写在白板上，只用了一秒。

做起来是四件事。

老檀把那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四条线。

“第一，看的人得能自己跑到。”

“第二，跑出来的分，当场出。”

“第三，谁跑的、用什么跑的，得留下记录。”

“第四，”他停了一下，“不能由我们打分。”

笔帽扣上。

机房里没人说话。老阙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把伤腿从凳子上收下来，脚在地上试了试。

“檀哥。”

“嗯。”

“你要做评测平台。”

“要做。”

“让人家把模型传上来，咱们给他跑分。”

“是。”

老阙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腿，看了一会儿。

“跑不动。”他说。

“三个原因。”他伸出三根手指，“先说带宽。三楼这层楼是2008年铺的百兆铜缆，上行十兆。一个模型几百兆，传一次十分钟。十个人同时传，楼道西头那个弱电井当场废。”

第二根手指。

“机器。2011年那台双路，十六核。跑一个推理行，跑五个并发就死。”

第三根手指伸到一半，停住。

“第三，电。”

“电怎么了？”花班问。

“三楼每晚十一点断电。”老阙说，“评测平台得一直开着。人家半夜三点传个模型上来，咱们这儿是黑的。”

花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檀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三条听完，他从窗台上跳下来。

“三条都对。”他说。

“那还做？”

“一条一条解决。”

第一条，带宽。解决它的人是老熊。

老熊在南门摆烧烤摊，四十来岁，光头，右手手背上有一片烫疤，年轻时翻烤架落的。他以前是江大后勤的，管了十年弱电。2018年后勤外包，他出来了，支了个摊。

那天晚上十点半，三个人跑到南门。炭火烧得正旺，油烟往校门那边扑，老熊正在翻串，抬头看见老檀。

“三楼那个？”

“是我。”

“你嘴里那根烟，”老熊说，“我看了三年，没见它着过。”

“打火机大二被没收了。”

老熊笑了一声，把一串肉翻过来，撒了把孜然。油滴在炭上，“刺”一声，窜起一小股白烟。

“说吧。”

老檀说了带宽。说完，老熊把串往炉边一搁，擦了擦手。

“你们三楼那层，弱电井在哪儿？”

“楼道西头。”

“井里有几根线？”

“四根。三根百兆，一根光纤。”

老熊抬起眼。

“光纤？”

“嗯。”

“那根光纤是四芯的。”老熊说，“2013年‘智慧校园’一期铺的，给几栋老楼都补了。你们那口井里有一根。”

花班的眼睛一下直了。

“那咱们为什么一直用百兆？”

“因为没人接。”

“什么叫没人接？”

“铺的时候接了。”老熊说，“2015年那次弱电改造，把收发器拆走了，拆去给新图书馆。线还在井里，头没了。”

他用夹子敲了敲炉沿。

“线在，头没了。跟人一样。”

“接上要什么？”老檀问。

“一对收发器，一对光模块，一次熔纤。”

“多少钱？”

“收发器二手的二百四，光模块一百八，熔纤算你一百。”老熊说，“五百二。”

孙鹏在后头算了一下，往前一步。

“熊哥，四百五。”

“你谁啊？”

“我管账的。”

老熊看了他一眼，笑了。

“四百五，我不挣钱。”

“我们知道。”孙鹏说，“我们账上总共一千二。给你四百五，剩下七百五要撑到六月。撑不到六月，这摊子就没了，你给我们接的纤也白接。”

老熊没说话。他把一把串翻过来，油滴在炭上，“刺”一声。

“熔纤我会。”他说，“我在后勤干了十年，熔过的纤能从南门拉到东门。”

他把夹子放下。

“四百五，我自己贴七十。但你们得给我干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儿点单，还是手写。”老熊说，“一天两本，月底对不上账，丢的钱比七十多。你们给我做个能扫码点单的东西，我不给钱。”

老檀看了花班一眼。

“做。”花班说。

“什么时候？”

“这周。”

“这周我要用。”

“那就这周。”

老熊伸出手。他手上全是油。

老檀跟他握了。

第二条，机器。解决它的人叫水杉。

水杉是游泳馆的救生员，大四，体育系，个子高，晒得黑，成天坐在池边那把高椅子上。花班去找他，是一个下午。

馆里全是氯水的味道，水面晃着顶灯的光。他正吹哨子，浅水区有个小孩在跑。

吹完，他从椅子上下来，脖子上挂着哨子，走过来。

“三楼那个？”

“是我。”

“老熊跟我说了。”水杉说，“说你们要租地方。”

游泳馆的机房在地下室。二十来平，摆着循环泵、加热控制柜，墙角一台2016年的老服务器，门禁系统用的，四核，三十二G内存。

但水杉没指那台机器。他把花班领到墙边，指着一个铁盒子。

“配电箱？”

“配电箱。”

他把箱门打开，里面一排空气开关。手指点住其中一个。

“这一路，泳池加热的。”

“加热的怎么了？”

“加热二十四小时。”水杉说，“水温要保二十六度，冬天也是。这一路从建馆到现在，没停过。”

他关上箱门，铁皮“哐”一声。

“整个东区，就这一路是长电。”

花班看着那个铁盒子，喉咙动了一下。

“能接吗？”

“能接。”水杉说，“有个条件。”

“你说。”

“这一路的负荷是算死的。加热泵十八千瓦。”水杉说，“你要接东西，最多两千瓦。”

“两千瓦是几台？”

“两台。”水杉说，“多一台都不行，多了跳闸。跳一次，泳池水温掉两度，第二天来游泳的人要骂我。”

花班站在地下室里，看着那两台机器能占的位置。水泥地上有一圈旧水渍，脚底发麻。

“两台。”她说。

“两台。”

回去以后，她把这话跟老檀说了。老檀坐在窗台上听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

“够。”

“够？”

“够。”老檀说，“咱们不跑训练。”

“训练才吃机器。评测只跑推理。”他把烟叼回去，“一个模型跑一万条测试集，一条二十八毫秒，四分钟跑完。”

“同时来十个呢？”

“排队。”

“排队？”花班说，“人家凭什么等？”

“因为别的地方跑不了。”老檀说。

灰贝一直蹲在门口，抱着膝盖。这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要是人家等不了，转头就走了呢。”

老檀看了他一眼。

“那就走。”他说，“走了还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他知道这儿是唯一一个当场出分的地方。”

第三条，电，已经解决了。地下室，长电，两千瓦。

第四条最麻烦：不能由我们自己打分。

这条老阙做。他写的东西很简单，一个提交日志。

六个字段，一条不能少：提交时间、提交地址、模型文件指纹、测试集版本、准确率、推理延迟。

写完了，他问了一句。

“檀哥。”

“嗯。”

“这个记录，给谁看？”

“所有人。”

“全公开？”

“全公开。”

“地址也公开？”

“后两段打码。”老檀说，“时间是真的。”

老阙低下头，把那段代码从头看了一遍，一行一行往下滚。

“檀哥，你想过没有。这个记录一公开，咱们自己跑的分也在上面。”

“我知道。”

“人家会说：你们自己给自己打分。”

老檀没答。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六个字段。

“所以我们的分，”他说，“不能由我们跑。”

花班猛地抬头。

“那由谁跑？”

“由机器跑。”老檀说，“人来提交，机器来跑，人来核对。”

“核对的人还是咱们啊。”

“核对的人改不了结果。”老檀走到工位前坐下，敲了几行。

敲完，他把屏幕转过去。

最上面两行是禁止本机提交：只要是三楼这个网段发来的，直接拒。底下是写结果的部分，只许往后追加，不许改；写完把文件权限改成只读，连自己都改不动。

老阙盯着那几行，一行一行看。

“檀哥。”

“嗯。”

“你把自己也锁在外头了。”

“我知道。”

“咱们想改自己的分，也改不了。”

“改不了。”

看完，他把那条伤腿往回收了收，扶着桌沿站起来。

“行。”他说，“就这个。”

他走回自己工位，走了两步，停住。

“檀哥。”

“嗯。”

“我守了三年服务器。”老阙说，“这三年我最怕一件事：有一天有人问我，这个分是不是你自己改的。”

他把手放在机箱上。机箱是温的，风扇在里面转。

“今天你把这条路堵死了。”

四月十九号，平台做好了。

名字是花班起的。那天早上她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让所有人选。

第一个：江大评测。

老檀看了一眼：“不行。咱们没名分，不能用学校的名。”

第二个：三楼榜单。

老阙头都没抬：“土。”

第三个，花班写了两个字。

枢榜。

老檀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

“就这个。”

“为什么？”花班问，“我还以为你要说土。”

“咱们叫北枢。”老檀说，“北斗七星，第一颗叫天枢。枢是门轴。”

他拿起笔，在“枢榜”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四月十九号晚上十一点，枢榜上线。

上线的方式很土。花班在校园论坛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自建】中文文本分类公开评测，任何人可提交，当场出分，记录全公开

正文五段：

一、测试集固定一万条，指纹公开，任何人可下载核对。

二、硬件：单核，无显卡。

三、约束：单条推理超过五十毫秒，判负。

四、提交地址：校园网内，10.20.88.7。

五、所有提交记录，实时公开在首页。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机房里五个人，全盯着墙上那块屏。

首页是空的。

当前排队：0

已完成：0

十一点零七分。

当前排队：1

十一点十一分。

已完成：1

第一名：准确率71.3%，延迟112毫秒。判负。

花班“啊”了一声。

“判负。”

“超时了。”老阙说，“五十毫秒的线，他跑了一百一十二。”

十一点二十三分，第二个。

82.7%，63毫秒。判负。

十二点四十，七个。六个判负。

唯一通过的那个：88.1%，44毫秒。

花班盯着那个88.1。

“檀哥！有人过了，八十八点一！”

“看见了。”

“咱们是九十四点二。”

“我知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提交？”

老檀从窗台上跳下来。

“明天。”

“为什么明天？”

“今天提交，人家会说：你们自己建的榜，自己第一个跑。”

他把烟折了一截，扔进垃圾桶。

“等别人先跑一天。”

那一夜北枢没人睡。

凌晨两点，排队十九。凌晨四点，三十一。早上七点，五十二。

早上八点，门被推开。

老阙一晚上没回去，在游泳馆地下室守着机器。他一瘸一拐走进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檀哥。出事了。”

纸是从后台导出的表，三十七行。老檀从上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九行，停住。

提交时间：04-20 03:47:12

提交地址：10.20.31.xxx

模型指纹：8f2c1a...

准确率：74.2%

延迟：38ms

“这行怎么了？”花班凑过来。

老檀伸手指着那个地址。

“这个号段，你还记得吗？”

花班看了两秒，脸白了。

“东门，肯德基门口。”

她抬起头。

“周野那台笔记本，最后一次登录那台服务器，地址是10.20.31.88。”

同一个号段。

“那是他？”

“不知道。”老檀说，“这个号段是东区宿舍，几千人用。”

他点开那个模型的参数。

参数量：1,187,432。

花班念出来：“一百一十八万七千四百三十二。”

“core.py 的要求是多少？”

“小于一百二十万。”

“卡着上限。”老檀说。

花班愣住了。

“写这个的人，看过 core.py。”

“看过。”

“可它只有七十四点二。”

“七十四点二。”老檀说，“连咱们的零头都不到。”

“那说明什么？”

花班低下头，想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说明他知道要求。”她说，“但他没推出来。”

老檀把那一行复制下来，粘进一个文件。文件名四个字：watch.txt。

“花班。”

“嗯。”

“咱们的，今天提交。”

“不等了。”老檀说。

“为什么？”

老檀看着屏幕上那个74.2。

“因为有人夜里偷偷试。”他说，“试了，没试出来。”

“那又怎么样？”

“说明他还在找。”老檀说，“咱们得让他看见。”

四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十分。

花班提交苦栗。填模型名的时候，她想了很久，最后敲了三个字母加两个数字。

提交单位那一栏，她停下笔。

“檀哥，这栏填什么？”

“填你们自己的名字。”

“不填北枢？”

“北枢不是单位。”老檀说，“填人。”

花班低下头，在那栏里敲名字。

花班。老檀。老阙。灰贝。孙鹏。

敲到第五个，她停住。

“周野。”

“填。”

“为什么？”

“因为数据是他写的。”老檀说，“不填他，这个模型跑不起来。”

花班把那两个字敲上去。

两点十四分，跑完。

提交时间：04-20 14:10:33

模型：苦栗

准确率：94.2%

延迟：28.4ms

状态：通过

两点十五分，首页刷新。

第一名：苦栗，94.2%，28.4毫秒。

第二名：88.1%，44毫秒。

差六点一个点。

花班坐在那儿，坐了十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所有人事后都说傻。她走到楼道里，推开窗户，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喊的什么，她自己后来也记不清。她只记得喊完，楼下一个路过的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两点四十七分，排队一百零七。三点零六分，二百一十四。

三点四十，服务器崩了。

崩的原因是内存。并发太高，队列里的模型全往内存里塞，三十二G撑不住。老阙在地下室一瘸一拐跑过去，手动重启，花了七分钟。

重启完，排队三百四十一。

下午五点，第二次崩。晚上八点，第三次。

三次崩完，老阙坐在那台机器前面，把伤腿伸直了搁在纸箱上，给老檀打电话。

“檀哥。”

“嗯。”

“我这边撑不住了。”

“我知道。”

“三百多个模型排队，每一个都要载进内存。”

“改。”

“怎么改？”

“不排队了。”老檀说，“限流。一小时放二十个。”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那剩下的人要等多久？”

“三百个，一小时二十个，十五个小时。”

“人家会骂的。”

老檀站在机房里，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骂就骂。”

“老阙。”

“嗯。”

“你知道这一年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没人给咱们名额。”

“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只剩风扇的声音。

“是没人看。”老阙说，“没人看咱们的东西。”

他握着手机，声音不高。

“现在有人看了。哪怕他们在排队的时候骂我，我也认。”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檀哥。”

“嗯。”

“我这边没事。”老阙说，“撑得住。腿搁在纸箱上，还能守一夜。”

那天夜里，后台记录跳到八百九十三条。

老檀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七百四十一条，停住。

提交时间：04-20 23:58:41

提交地址：10.20.31.xxx

模型指纹：d9e7b3...

准确率：95.1%

延迟：26.7ms

九十五点一。比苦栗高零点九。

二十六点七毫秒。比苦栗快一点七。

老檀点开参数。

参数量：1,193,008。

一百一十九万三千零八。小于一百二十万。

他往下翻，翻到日志最后。那里有一行不是系统写的，是提交的人自己填的备注。

四个字母，一个下划线，一个数字：

workshop_v2

老檀看着那串字。

他把这一行也复制下来，粘进watch.txt。粘完，在下面加了一行。

加完，他关掉文件，站起来，走到墙角。

墙角那台贴着“项目组•07”标签的塔式机器蹲在那儿，前面板最底下一颗指示灯亮着。三年了，它一直亮着。

他蹲下，伸手摸机箱侧面那块被他擦掉一半锈的地方。指头底下有刻痕，深，是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七个字。

给第七批的，别丢。

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机壳是温的。

他站起来，走回工位，重新打开watch.txt。底下那行是他刚加的：

他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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