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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三排第七台

《第七批》 老眼童心/著, 本章共7767字, 更新于: 2026-11-04 15:13

开那台机器,得挑时间。

时间不是挑出来的,是算出来的。老阙算的。他坐在板凳上,把伤腿搁在另一条腿上,一根手指在膝盖上点,点一下,说一句。

“先说楼。行政楼夜里一点半,保洁巡楼。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巡到三楼是三点四十,四点下楼。中间这一段,二楼没人。”

“两个半小时。”老檀说。

“两个半小时。”老阙说,“门禁是电磁锁,断电就开。配电箱在一楼楼梯间,灰的,嵌在墙里。”

“断电以后监控呢?”

“监控有后备电源,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后,摄像头还在拍,只是没人看。”

孙鹏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说一句。”他说,“这不是去借东西。这是闯楼。断电、撬门、开机,一样一样数下来,哪一样碰上都是处分。咱们现在身上已经有一份‘挂靠资格被收’了,再来一份‘擅自进入行政区域’,学校连劝退都不用找理由。”

“我知道。”老檀说。

“你知道你还去?”

“我去。”老檀说,“你不去。”

孙鹏看了他一会儿,把笔又拿起来,在指间转。

“我不去。”他说,“但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别让人看见脸。这不是怂,这是算账。一个人被抓住,北枢还有六个人;七个人一起被抓住,北枢就没了。”

“这话对。”老檀说。

“那你去几个人?”

“两个。”老檀说,“我,花班。”

“老阙呢?”

老阙抬起头。

“我去。”他说,“我只到配电箱。不上楼。”

“你的腿。”孙鹏说,“一点半到四点,你从北枢走到行政楼,二十分钟;配电箱在一楼,你蹲下去拨一个开关,再站起来,一分钟。真要跑,你跑不了。”

“我不用跑。”老阙说,“我拨完就走。走不动我就坐在楼梯口,说我是来看腿的。”

“谁信?”

“楼下保安信。”老阙说,“他认识我。我在这栋楼里待过三年。”

老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配电箱第七个是机房?”

老阙没有立刻答。他把伤腿从另一条腿上放下来,脚在地上试了试,才站住。

“2021年冬天,”他说,“暖气管道爆了,一楼淹了半尺。那天夜里我在这儿值班,跟着维修队下去关总闸。开关上贴着标签,我一个个看过。”

他停了一下。

“我记东西慢。看过的东西,就忘不掉。”

周二,凌晨一点十分。

行政楼一楼楼梯间,比外面冷。水泥地上一层薄灰,脚踩上去有声。配电箱在楼梯拐角底下,灰色的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四个字:非专业人员禁止操作。

老阙蹲下去。他蹲得很慢,先弯左腿,再把伤腿慢慢放平,一只手扶着墙。蹲稳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用牙咬住,光打在箱门上。

箱门上的锁是个小挂锁,没锁死,挂着。

“谁最后一个走的,忘了锁。”花班小声说。

“不是忘。”老阙说,“这锁三年没人用过。里面全是空气开关,关了推上去就行,锁它干什么。”

他把挂锁摘下来,放进自己口袋,把箱门拉开。

里面两排开关,一排十二个,每个下面一条白色标签,字是手写的,有的褪了色。老阙把手电往上抬了抬,一行一行往下找。

第一排:一层走廊照明。一层卫生间。报告厅。档案室。

第二排:二层办公。二层机房•门禁/照明。三层。

他找到第七个。标签上写着:二层机房•门禁/照明。

老阙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捏住那个开关的扳手,往下拨。

“啪。”

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外面弹了一下指甲。

整栋楼,灭了一半。

楼梯间的灯灭了,只剩墙角那个安全出口的牌子,绿光,照着三个人的鞋。

楼上没有声音。一楼值班室里,电视还在响,是深夜重播的球赛,解说员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含含糊糊。

老檀站在楼梯口,抬着头,听。

三十秒。

“走。”他说。

二楼走廊尽头,机房的门。

门边一个读卡器,指示灯灭着。

老檀在门前停了半秒。

他大一在北区旧实验楼搬过服务器。进楼出楼,也是这样的读卡器,滴一声,亮一下绿灯。他刷了两个月的卡,那时候他不知道,每滴一声,系统里就多一行记录。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电磁锁断电以后,锁舌是缩回去的,门只剩一道闭门器在拽着,推开的时候有一点阻力,像推一扇很重的木门。

机房里黑。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三条长长的高光。

老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闭了一下眼,睁开,又闭一下。眼睛适应黑暗要时间,他给了它十秒。

十秒以后,他看清楚了。

三排机柜,每排八台。机柜上的标签是打印的,白底黑字,从第一台排到第二十四台。

第三排,第七台。

他走过去,蹲下。

机器的高度到他胸口,老式塔式服务器,铁壳,前面板上一排硬盘指示灯。全灭。

花班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标签上写的什么?”

“SRC-DATA-07。”老檀说。

“跟咱们楼里那台07,是一台吗?”

“不是。”老檀说,“楼里那台是他们的开发机。这台是仓库。”

“仓库里放什么?”

“放了三年。”老檀说。

他伸出手,按电源键。

按下去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开不了。三年没通电的机器,电源可能烧了,硬盘可能卡死了,主板上的电池早没电了,CMOS 一清空,机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手指压下去,松开。

“嗡。”

风扇转起来。

那声音在空机房里不是声音,是撞击。花班整个人往后一坐,一屁股坐在地上。

“响了。”她说,“三年了它还响?”

老檀没有答。他蹲在那儿看前面板。

硬盘灯一颗一颗亮起来,六颗,从左到右,亮到第六颗的时候,机器里“嘀”了一声。

自检通过。

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白字,在最上面停住:

江城大学学生科创平台 • 数据服务器 • SRC-DATA-07

Copyright (C) 2019 Workshop Team

Login:

花班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屏幕前。

“工坊。”她说,“开机画面还是工坊的。”

“没人改过。”

“三年了没人改?”

“改这个要动系统。”老檀说,“动系统要报备。报备要填表。”

花班没接话。她伸手在机箱侧面摸了一下,摸到一层灰,指头在灰上划出一道白印。灰下面是一张手写的标签,胶带黄了,字还看得清:工坊项目组•07。

“这标签谁贴的?”

“贴的人已经走了。”老檀说。

登录是个问题。

Login: 后面那个光标在闪。

老檀没有密码。他试了三个:空的,admin,workshop。三次都返回同一行字。

3 failed attempts. 30s lockout.

“锁了。”花班说,“三十秒以后呢?”

“再试三次。”老檀说,“再锁。”

“那试到什么时候?”

老檀没有答。他蹲在那儿,看着那行红字,手指在膝盖上敲。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有电,没信号。机房里装了屏蔽,屏幕左上角那个位置空着,什么都不显示。

他打开相册,往下翻。翻到三天前的一张。

那是东门肯德基门口。周野坐在台阶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屏幕亮着。老檀当时站在他侧后方,隔着两步,用手机拍的。照片拍得歪,一半是周野的肩膀,一半是屏幕。

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到最大,屏幕上的字开始糊,只剩轮廓。

花班凑过来:“看什么呢?”

“他的屏幕。”

“他屏幕上有密码?”

“不知道。”

老檀把照片往右上角拖。拖到边缘,那里有一段被终端窗口挡住一半的东西。

一行注释。字符很小,但还没糊透:

\# remember: data07 5665

老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5665。”他说。

“什么5665?”

老檀把手机举给她看。

“周野自己的屏幕上,”他说,“留了一行备忘。data07,后面一串数字。”

“data07是这台机器。”花班说,“5665是密码?”

“不知道。试试。”

老檀转过身,在键盘上敲。用户名他早就知道了,README 里、目录的属主里、每一行日志里,到处是那个词。

Login: workshop

Password: 5665

回车。

屏幕停了半秒。

Last login: Wed Jun 17 22:41:07 2020 from 10.20.31.88

花班整个人僵在那儿。

“进去了。”她说,“檀哥,进去了。”

老檀盯着那行字。

2020年6月17日。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檀哥,”花班的声音发抖,“周野说他那天十一点多去的打印店。”

“他十点四十一还在这儿。”老檀说,“先在这儿干完,才去的打印店。”

花班咽了口唾沫。

老檀敲了一条命令。

df -h

/dev/sdb1 3.6T 3.4T 180G 96% /data

“三点四T。”花班的嗓子一下劈了,“用了三点四T!”

老檀敲:

ls /data

七个目录,一列排下来:

raw/

cleaned/

labeled/

augmented/

formats/

benchmark/

bin/

花班一个一个念,念到第六个停住。

“前面五个是数据。”她说,“raw 是原始,cleaned 是清洗过的,labeled 是打过标的,augmented 是扩出来的,formats 是各种格式。第六个 benchmark,测试基准。”

“第七个。”老檀说。

“bin。”

老檀看着那三个字母。

“花班。”

“嗯。”

“进 bin。”

cd /data/bin

ls -la

总用量 40

drwxr-xr-x 2 workshop workshop 4096 2020-06-17 22:38 .

drwxr-xr-x 2 workshop workshop 4096 2020-06-17 22:38 ..

-rwxr-xr-x 1 workshop workshop 21408 2020-06-17 22:38 loader

-rw-r--r-- 1 workshop workshop 2871 2020-06-17 22:38 loader.py.bak

-rwxr-xr-x 1 workshop workshop 1180 2020-06-17 22:39 README

花班盯着那三行。

“loader 在这儿。”她说,“他不是说删了吗?仓库里那个。”

“他删的是仓库里的。”老檀说,“这份是编译好的。编译完的东西,删源码删不掉它。”

“时间呢?”

“十点三十八。”

花班自己算。她算得很慢,嘴唇动。

“十点三十八留了 loader,十点四十一退出去,十一点多到打印店。”她抬起头,“他临走前二十分钟,还在往这台机器上放东西。”

“是。”

“他为什么不放仓库?”

“仓库是公开的。”老檀说,“谁都能看,谁都能改,谁都能删。”

“这份呢?”

“这份在这台机器上。”

老檀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照在机箱侧面那道灰印上。

“这台机器,他们进不来。”

为什么进不来,写在 README 里。

老檀敲:

cat /data/bin/README

一千一百八十个字节。前面几行是这样:

本目录下 loader 为 data 模块的读取器。

编译时间:2020-06-17 22:38:14

校验方式:读取时校验调用方进程的可执行段哈希。

若哈希不匹配,loader 拒绝输出,并写入 /var/log/loader_refuse.log。

花班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它校验调用方。”她说,“什么叫校验调用方?”

“不是谁都能用它读数据。”老檀说,“它先看你是谁,再看你要什么。”

他把屏幕往下滚。

校验目标:

1. 调用进程不得名为 python、java、node、go、rustc;

1. 调用进程的可执行段哈希,须与编译时记录的某一个匹配;

1. 编译时记录了 7 个哈希。

“七个。”花班说。

“工坊第五批七个人,七台机器。”老檀说,“他们编译 loader 那晚,在场的机器都记了一份。”

“那……”花班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那咱们读不了?”

老檀把屏幕继续往下滚。滚到最后,还有三行。

另:若七台机器均已不可用,

可凭 /data/bin/verify_provenance 重新登记一台。

登记条件见该文件。

花班猛地抬头。

“能重新登记?”

“能。”

“什么条件?”

老檀敲:

cat /data/bin/verify_provenance

屏幕上出来一段代码。不长,一百多行,前面几十行是注释。

花班看了两遍。看完,脸白了。

那段代码做的事,跟内核里那个校验是同一套逻辑,只是换了三把锁。

第一把:查调用方有没有推倒重写的历史。

第二把:在提交记录里找一次满足“删掉的行数大于新增行数的六成,且新增行数超过两百”的提交。

第三把,写在最里面,用注释包着:

def require_rewrite(history):

"""

核心要求:调用方必须有过至少一次

“推倒重写”行为,且该行为发生在

接触本数据之后。

即:不允许“先写好代码,再来取数据”。

"""

花班盯着那几行。

“檀哥,它要求,先取数据,再写代码。咱们已经写了啊,苦栗写了,承露也写了。写了十个月了。”

老檀没有立刻答。他把手电搁在机箱上,光打在天花板上,机房里有了一小块圆的白。

“你上个月,”老檀说,“删了那两千三百行。”

花班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删了。那次删的是注意力那一块,跟数据没关系。”

老檀转过头看她。

“有关系。”

“什么关系?”

“它不问你删的是什么。”老檀说,“它只问你舍不舍得删。”

机房里静了几秒。风扇在转,硬盘在响,声音很细,像很远的地方有雨。

花班蹲在那儿,手撑在膝盖上。

“两个月前我删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删一堆没用的东西。”

她抬起头。

“我不知道它在看着。”

老檀把手电从机箱上拿起来,照键盘。

“试。”他说。

花班站起来,走到机器前面,把键盘接过来。她敲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

cd /data/bin

./verify_provenance --history /wolfdew/.git/log

回车。

屏幕上滚起来。滚的是北枢的提交记录,从第一行开始,一直滚到最后一次,滚了二十秒。

停住。

Scanning 214 commits...

Found candidate:

f3c8a71 “重写数据清洗,去掉第三方脚本依赖”

ins=1204 dels=1893 ratio=1.57

→ PASS (dels > 0.6*ins, ins > 200)

Rewrite count: 1

Requirement: >= 1

──────────────────

STATUS: PASS

──────────────────

Registering caller...

Machine ID: BEISHU-3F-2011

Registered.

You may now read /data.

花班盯着 STATUS 后面那个 PASS。

十秒。

“檀哥,过了。就因为那一次?”

“就因为那一次。”

花班低下头,用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擦完,她抬起头,声音是哑的。

“那一次是两个月前。我删的时候,还在心里骂了一句,说这破代码谁写的。”

“你写的。”

“我写的。”花班说,“我删自己写的东西,删得下手。”

“它就要这个。”老檀说。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 Machine ID。

“记下来。这台机器的编号。”

“BEISHU-3F-2011?”

“北枢,三楼,2011年那台双路机器。”老檀说,“从今天起,它是第八台。”

花班愣了一下。

“第八台?”

“前面七台,是工坊那七个人的。”老檀说,“现在多了一台。”

“这算……加进去了?”

“这算它认了。”老檀说。

花班转过身,又扑回键盘前。

./loader --list /data/cleaned | head -50

屏幕滚出来一串名字:

jd_papers_2019.txt

jd_forms_2020.txt

jd_reports_2020.txt

NewsCrawl_zh_2018.txt

滚了五十行。

“檀哥,”花班说,“这些是……”

“数据。”

“多少?”

./loader --count /data/cleaned

Files: 4,217

Records: 128,553,904

花班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一亿两千八百五十五万条。”老檀说。

“咱们苦栗用了多少?”

“十二万。”

“十二万对一亿两千八。”花班说,“这是一千倍。”

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自己腿上。

“檀哥,咱们之前是在用一口井。”

“嗯。”

“这儿是一片湖。”

老檀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七八秒。

然后他伸手,把花班从键盘前拉开。

“别跑了。”

“什么?”

“今天不读。”老檀说,“现在两点四十。保洁四点上来。”

“读十分钟也行啊。”

“十分钟读不完一个目录。”老檀说,“读一半,走的时候机器上留着痕迹。你愿意为十分钟,把这条道堵死?”

花班没说话。她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而且,”老檀说,“这份数据在这儿躺了三年零五个月。”

他抬头看了看机柜顶。

“它不差这几个小时。”

花班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

“好。”她说。

她伸手,敲了:

sync

shutdown -h now

屏幕黑了。风扇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掉,最后停住。

机房里只剩窗外的路灯光。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花班忽然停住。

“檀哥,我刚才想到一件事。那个 loader,它校验调用方。三年了,它一直开着。那这三年,有没有人试过?”

老檀站在门口。

他转过身,走回那台机器前面,蹲下,重新按了电源键。

“嗡。”

风扇又转起来。等登录界面出来,他敲:

Login: workshop

Password: 5665

cat /var/log/loader_refuse.log | wc -l

311

“三百一十一次。”花班说。

老檀敲:

tail -8 /var/log/loader_refuse.log

八行,每一行都有时间、有进程名、有机器编号。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六行,停住。

2023-04-08 14:22:31 REFUSE pid=4471 proc=python3 machine=SRC-ADMIN-02 reason=hash_mi**atch

2023-04-08 14:22:33 REFUSE pid=4471 proc=python3 machine=SRC-ADMIN-02 reason=hash_mi**atch

2023-04-08 14:22:35 REFUSE pid=4471 proc=python3 machine=SRC-ADMIN-02 reason=hash_mi**atch

三条,相隔两秒。同一天,三天前。

“SRC-ADMIN-02。”老檀说,“哪台?”

花班想了想。

“ADMIN,行政楼的管理机。”她说,“学生会那台。”

老檀敲:

grep -c “SRC-ADMIN” /var/log/loader_refuse.log

287

“三百一十一里,二百八十七次。”花班说,“都是他们。他们试了三年,每次都被拒。为什么?”

老檀看着那一行 reason=hash_mi**atch。

“因为他们从来没重写过自己的代码。”

机房里静下来。风扇还在响。

花班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檀哥,他们不是读不了数据。”

“那是什么?”

花班抬起头。

“他们是读不懂‘重写’这两个字。”

老檀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三行。

然后他伸手,敲了最后一条命令。

shutdown -h now

屏幕黑了。风扇停了。

“走。”

二楼走廊,安全出口的绿光。

下到一楼,老阙还蹲在配电箱前面,一只手扶着墙。看见他们下来,他把手伸上去,把第七个开关推回去。

“啪。”

楼梯间的灯亮了。楼上,一楼值班室的电视还在响。

三个人出楼。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一声弹回去。

外面天没亮。东门方向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

走到操场边上,花班忽然说:“檀哥。”

“嗯。”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我知道。”

“老阙、灰贝也不说?”

“不说。”老檀说,“不是信不过。”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他们要是知道了,夜里睡不着。”

“那咱们呢?咱们睡得着吗?”

老檀没有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花班。”

“嗯。”

“回去以后,你干一件事。把你在北枢删过的东西,都记下来。哪天删的,删了多少行,为什么删。一条一条记。”

花班愣住了。

“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今天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老檀说,“有人一直在数我们删过多少次。”

他往前走。

“我们也得自己数。”

花班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头写:

四月十一日。两千三百行。删的是我自己写的。

写完她抬头,前面老檀已经走出十几步,背影在路灯下一段一段地亮,一段一段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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