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锋

省赛选拔的通知，贴在行政楼一层的公告栏上。

一张红头纸，A3，四角用图钉按着，右下角已经被人撕了个口子。

花班挤进人堆里看了三分钟，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檀哥。”

“几个？”

“三个。”

老檀蹲在楼道口，嘴里叼着烟，没点着。

“报名要什么？”

“备案单位。”花班说，“三个名额，三十几个组抢。”

“咱们有吗？”

“没有。”

“那就不报。”

“不报。”花班急了，“檀哥，这是省赛。”

“没有备案单位，报了也是‘资格待定’。”老檀说，“‘资格待定’是什么意思，去年校赛你没看明白。”

花班站在那儿，张了张嘴。

她想起去年校赛那张评审表。想起那一栏空着的“评审意见”。

“那咱们就眼看着。”

“不看着。”老檀站起来，把夹克上的灰拍了拍，“干别的。”

“干什么？”

“下周三，北雾来。”

北雾战队是江城理工大学的竞赛队，名字取自他们学校北边那座雾山。

成立五年，拿了三次省赛一等奖，一次国赛二等奖。

去年国赛，他们做的项目是“轻量化中文文本分类”，跑到九十一•七。

那个数字，北枢的人记了很久。

因为苦栗当时是八十六•四。

北雾这次来江大，是老松安排的。名义上叫校际交流，实质是一场内部对抗：北雾出三个队，江大出三个队，同一道题，六个小时，做完当场跑分。

江大出哪三个队，是老松在那张表上排的。名单贴在行政楼一层：

一队，智能感知组。

二队，数据科学协会。

三队，江大ACM集训队。

花班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没咱们。”

“我知道。”

“凭什么？”花班的声音高了起来，“咱们有苦栗。”

“花班。”老檀抬起头，“你想去。”

“我想去。”

“去了以后，项目挂谁的名？”

花班愣住了。

“……挂江大的名。”

“江大是哪一级单位。”老檀说，“是‘江城大学’。那咱们这个项目报上去，第一单位写谁？”

“写……写江城大学。”

“第二呢？”

“第二……”

“第二是数据科学协会。”老檀说，“第三是指导教师。第四是协会会长。”

他停了一下。

“咱们排第几？”

花班低下头。

她想起那八十七份 PPT。想起每一页右下角那行“江城大学学生会学习资源中心”。

“第五往后。”

“第五往后。”老檀说，“而且这三个队，是老松排的。”

“老松排的怎么了？”

“老松排的时候，用的是那张表。”老檀说，“那张表上，咱们这一行是空的。”

周三下午一点，新图书馆四楼报告厅。

报告厅能坐三百人。江大三个队坐左边，北雾三个队坐右边，中间是评委席。

评委席上三个人。中间是铁翎，左边是一个花班不认识的中年老师，右边是铁冠。

铁冠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色夹克。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有一层茶垢。

从头到尾没说话。偶尔低下头，在桌上那张纸上写两个字。

一点十分，题目发下来。

一张 A4 纸，正反两面。

赛题：给定一个中文文本分类数据集（十二万条，十五类），在指定硬件上训练模型，在测试集上取得尽可能高的准确率。

硬件：单张 GTX 1080Ti（11G），Xeon E5-2670，64G 内存。

时间：六小时。

约束：

一、训练过程中不得联网；

二、不得调用任何预训练语言模型的权重；

三、推理延迟（单条，CPU，一次一条）须不超过五十毫秒。

花班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眼睛越睁越大。

看到第二条的时候，她猛地转过头。

“檀哥。第二条，不得调用预训练权重。第三条，CPU 单条五十毫秒。”

“我看见了。”

花班的呼吸急起来。

“檀哥，这不就是。”

“这就是苦栗。”老檀说。

报告厅里静下来。观众席坐了三百来人，台上六个队都在看题。

老檀坐在最后一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的目光移到北雾那边最右边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大一的。

老檀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从长相，是从坐姿。大一的坐在那种场合，要么缩着，要么绷着。那个人是绷着的。

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一直在敲。

她左边的耳朵，耳廓上有一道明显的裂口。裂口边缘结着一层旧疤，把整个耳廓分成了两半。

“花班。”

“嗯。”

“北雾那边最右边那个，认识吗？”

花班看了一眼。

“认识。”她压低声音，“那就是青锋。”

“青锋。”

“北雾今年新招的大一，特别猛。”花班说，“入学三个月，把他们队去年的模型重写了一遍，推理延迟从七十几毫秒压到四十一。”

她停了一下。

“他们队里都叫她青锋。因为她耳朵上那道口子，像被刀削的。新磨的刀，叫青锋。”

“听名字，我以为是男的。”老檀说。

“我头一回也以为。”花班说，“后来在食堂看见她一个人坐着吃面，才知道不是。”

比赛开始。

前两个小时，台上没什么动静，六个队都在敲。

第三个小时，老檀离开了报告厅。

他去了四楼洗手间，出来以后沿着消防通道往上走了一层。

五楼是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

老檀走到最里面一台机器前面坐下，开机。

他不是来查东西的。他是来等人的。

两点四十，人来了。

青锋推开电子阅览室的门，走到最里面一排，在离老檀三台机器的地方坐下。

她没有开电脑。

她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什么拍了一张。

老檀从自己那台显示器的反光里看见了。青锋拍的是自己的笔记本屏幕，屏幕上是一段代码。

拍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敲。

敲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停住。

她转过头，往老檀这边看。

老檀没躲。

两个人隔着三台机器，对上了眼。

青锋站起来，走到老檀面前。

“你是三楼那个组的。”她说。

不是问句。

老檀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那件夹克，”青锋说，“三楼那间屋子只有一个人穿夹克。而且你嘴里叼着烟，从来不点。”

老檀看着她。

“你叫什么？”

“青锋。”

“真名。”

青锋停了两秒。

“李尔。”

老檀点点头。

“李尔。你来电子阅览室，是为了躲你们队的人。”

青锋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在台上敲了两个小时，敲到一半跑上来。”老檀说，“跑上来第一件事是拍照，不是敲代码。”

他停了一下。

“你卡住了。”

青锋站在那儿。

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

“我卡住了。”

“卡在哪儿？”

“第三条。”青锋说，“推理延迟，单条 CPU，五十毫秒。我把所有开源的轻量方案都试了一遍。”

“都跑不到。”

“最快的那个，六十三毫秒。”

老檀看着她。

“你试了几个？”

“七个。”青锋说，“一个一个试的，每个都要下载权重、改配置、跑一遍测试。一个最快四十分钟。七个，四个半小时。”

“还剩一个半小时。你打算怎么办？”

青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想看看你们白板上那个。”

老檀没有立刻答。

“你说的是哪个白板？”

“三楼。”青锋说，“上周三，我去过三楼。”

老檀的眼睛眯了一下。

上周三。就是他把 core.py 的要求抄到白板上的那天。

“你怎么进去的？”

“学生会的参观。”青锋说，“老松带着走的路线，最后一站是三楼。他说三楼是‘非备案兴趣小组，看一眼就行’。”

“然后你看了白板。”

“我看了白板。”青锋说，“我看不懂。但我拍了照。”

电子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机箱风扇的声音。

“你拍了照，”老檀说，“然后呢？”

青锋低下头。

“回去照着写。写出来了。”

“跑得动吗？”

青锋沉默了大概十秒。

“跑不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个 r 是多少。”青锋说，“你白板上写着‘低秩分解，r 远小于 D’。我试了16，loss 零点四二。试了32，零点三四。试了64，超时。”

她抬起头。

“你们的白板上，在48后面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青锋看着老檀。

“临界。”

老檀坐在那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大一的学生。十九岁，耳朵上有一道裂口，坐在电子阅览室最里面一排，卡在还剩一个半小时的时候。

“李尔。”

“嗯。”

“你知道‘临界’是什么意思吗？”

青锋低下头。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老檀站起身，走到她那台机器前面。

青锋的屏幕上，是一段没写完的代码。

老檀看了一眼。

“你这段代码，”他说，“是从 xformers 里改的。”

青锋整个人僵住了。

“你。”

“第三十七行。”老檀说，“你写了一个判断：如果序列长度大于五百一十二，就退回标准做法。”

他停了一下。

“这个回退，是人家开源库里现成的写法。”

他抬起头。

“你自己写的话，不会写这个。”

电子阅览室里静得能听见硬盘在转。

青锋盯着自己的屏幕。

盯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笔记本的屏幕慢慢合上了。

合上以后，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改了五个参数。”她说，“我还加了两层。”

“我知道。”

她停住了。

“我以为改了就是我的了。”

老檀站在那儿，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折过很多次，折痕处磨白了。

他把纸展开，放在青锋的键盘上。

纸上是手抄的，字很密，抄了整整两页。

前面是推导，一行一行往下走。后面是几组数字：

16，三十一毫秒，零点四一二

32，三十六毫秒，零点三三八

64，四十八毫秒，零点三零一，超时

48，四十一毫秒，零点三一二，临界

最后一行也是手抄的：

别抄。抄来的跑不到这个数。

青锋盯着那张纸。

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在台上，”老檀说，“用的是别人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用自己的，能跑到多少。”

青锋的手抖了一下。

“檀哥。”

“别叫我檀哥。”老檀说，“我不是你哥。”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李尔。”

“嗯。”

“你耳朵上那道口子，怎么来的？”

青锋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

“高三那年，”她说，“我在网吧通宵，跟人打架。”

“打输了。”

“打赢了。”青锋说，“耳朵是被人从后面拿瓶子砸的。我缝了七针。”

老檀没有回头。

“缝了七针，”他说，“值吗？”

青锋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说：

“不知道。但我那天跑出来的代码，是我自己写的。”

老檀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

下午四点二十，比赛结束前十分钟，老檀回到报告厅。

他坐在最后一排，嘴里叼着烟，没点着。

台上六个队陆续停下敲击。四点三十，评测开始。

评测是当场跑的，六个队的模型放到同一台机器上，跑测试集。

第一个，江大ACM集训队。准确率八十九点三，延迟七十一毫秒。超标，判负。

第二个，数据科学协会。八十四点一，五十八毫秒。判负。

第三个，智能感知组。九十一•二，六十六毫秒。判负。

观众席上一阵骚动。

三个队，全卡在第三条。

老檀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然后看向北雾那边。

第四个，北雾一队。九十二点四，四十三毫秒。通过。

观众席上有人鼓掌。

第五个，北雾二队。九十一点八，四十七毫秒。通过。

第六个。

北雾三队。青锋那队。

评测员把模型拷进机器，开始跑。

屏幕上跳出进度条。

跑了两分钟。

结果出来。

准确率九十点六，延迟三十九毫秒。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掌声。

北雾三队通过了。而且是六个队里延迟最低的。

三十九毫秒。

老檀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个耳朵上有裂口的大一学生。

青锋站在那儿，没有笑。

她低着头。

评测结束，评委点评。

铁翎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点了一个名字。

“北雾三队，李尔。”

青锋抬起头。

“你那个核心算子，”铁翎说，“是自己写的。”

报告厅里安静下来。

青锋站在那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观众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她开口了。

“是。”

“全是。”

“不全是。”

报告厅里一阵骚动。

铁翎推了推眼镜。

“哪部分不是？”

青锋低下头。

“前半段是。”她说，“我照着一份推导写的。”

“推导从哪儿来的？”

青锋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抬起头，往观众席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老檀坐在那儿。

青锋把目光收回来。

“不能说。”她说。

报告厅里炸了。

“什么叫不能说？”

“肯定是抄的。”

“北雾的人抄江大的。”

铁翎抬起手，压了压。

“李尔，”他说，“你说‘不能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答应了别人。”

“答应了谁？”

“不能说。”

铁翎看着她。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右边。

铁冠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报告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尔。”

“在。”

“你是北雾的队员。”铁冠说。

“是。”

“北雾是江城理工的队。”铁冠说，“你拿江大的东西，算什么？”

报告厅里静下来。

青锋站在那儿。

老檀在最后一排，慢慢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北雾那边有一个声音传过来。

那个声音很平静，但压得住整个报告厅。

“铁老师。”

说话的人从北雾队里站起来。

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卫衣，卫衣上没有字。

他站起来的时候，北雾那三个队的人全部坐直了。

花班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檀哥，”她压低声音，“那是白牙。”

“北雾战队的队长。”花班说，“大四。他们队里所有人的署名，他排最后。”

白牙走到台前，站在青锋旁边。

他比青锋高出一个头。

他看了铁冠一眼，又看了铁翎一眼。

“铁老师，”他说，“李尔拿的东西，不是江大的。”

“那是什么？”

白牙低下头。

“是一个人给她的。”

“谁？”

白牙抬起头，往观众席最后一排看过去。

三百个人全部转过头。

老檀站在最后一排，嘴里叼着烟，没点着。

白牙看着他。

“那个人，”他说，“现在就在这个厅里。”

报告厅里静下来。

老檀站在那儿。

白牙转回身，看着铁冠。

“铁老师，我能不能问一句话。”

“问。”

白牙说：

“江大这几个队，今年报省赛的三个名额，是怎么排的？”

铁冠的手停在保温杯上。

报告厅里的空气冻住了。

铁翎坐在中间，没动。

老松站在报告厅最后面的门口，抱着他的笔记本。

白牙转过身，看着老檀。

“我替李尔问一句。”他说，“你们那个组的白板，‘临界’那两个字后面，还有一行吧？”

老檀站在最后一排。

他看着台上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有。”

“写的什么？”

老檀说：

“第七批。”

白牙整个人僵住了。

三百个人的报告厅，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白牙走下台。

他穿过整个报告厅，走到最后一排，站在老檀面前。

他比老檀高出一个头。他低下头，看着老檀。

“你从哪儿知道的？”

“三楼那台机器。”老檀说，“机箱侧面刻着七个字。”

“哪七个字？”

“给第七批的，别丢。”

白牙站在那儿。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攥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伸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很旧，折过很多次，边缘磨白。

他把纸展开，递给老檀。

纸上是一份名单。手写体，七个名字，七个名字下面七个签名。

最上面一行标题：

江大工坊项目组 • 第五批 • 成员确认

老檀把纸接过来。

接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那行小字是后来加的，笔迹不一样。

“第六批未招。第七批未至。此件由第五批末位保管。”

落款是一个签名，签名下面一个日期：2020.6.17。

老檀抬起头。

“你是什么人？”

白牙看着他。

“我是第六批。”

老檀手里捏着那张纸。

他想起周野说的话：工坊是六批人，从2014年到2020年，一共六批。我是第五批。

他想起周野说的另一句：第六批是2019年秋天进的，我们散的时候，他们才干了大半年。

“第六批，”老檀说，“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白牙说，“2020年9月进的。”

老檀的呼吸停了一瞬。

2020年9月。工坊解散是2020年6月17日。

“工坊散了以后，”他说，“你还在招。”

“我在招。”

“招到了吗？”

白牙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老檀很熟悉的东西。

“招到了三个。九月底，走了两个。”

他停了一下。

“十月，最后一个也走了。”

“为什么走的？”

白牙低下头。

“因为我没有东西给他们。”

“什么东西。”

“名分。”白牙说，“我招他们的时候，说我们是‘江大工坊第六批’。后来他们去教务处问，教务处说：江大没有这个单位。”

老檀捏着那张纸，站在最后一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白牙不是在招北雾的人。他招人的时候，说的是“江大工坊”。

他招的是江大的学生。

“你后来去了理工。为什么？”

白牙看着他。

“因为理工那边有一个东西，江大没有。”

“什么？”

“一个不归学生会管的队。”

报告厅里的人陆续走光了。

铁冠收拾保温杯走了，铁翎也走了。老松抱着笔记本从最后面的门口悄悄离开。

天黑了。

最后报告厅里只剩两个人。

白牙站在那儿。

“老檀。”

“嗯。”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挖人的。”

“挖谁？”

“花班。还有老阙。”白牙说，“理工那边有机器，新机房，四十张 A100。不用申请，不用挂靠，不用填表。”

“条件呢？”

“什么条件？”

“你给他们机器，”老檀说，“要什么？”

白牙沉默了。

“要他们承认，自己是北雾的人。”

老檀看着他。

“承认了以后呢？”

“承认了以后，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挂北雾的名。”白牙说，“挂了北雾的名，就能报省赛。报了省赛，拿了奖，就有加分。”

“署名叫什么？”

“署名按贡献排。”

老檀抬起头。

“按贡献排，怎么算贡献？”

白牙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算？”

“按什么数算。”老檀说，“按谁写的代码多。按谁改的行数多。按谁在组里待得久。还是按谁跟队长关系好。”

白牙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低下头。

“……我来定。”他说。

老檀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里那张纸，那张写着七个名字、七个签名的第五批成员确认单，递了回去。

“这个，你收好。”

“你不留着。”

“不留。”

“为什么？”

老檀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白牙。”

“嗯。”

“你说你招的三个，走了三个。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走吗？”

白牙站在那儿。

“因为没名分。”

“不是。”老檀转过身，“是因为你告诉他们：你们是北雾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他们不是。”

白牙整个人僵住了。

“那他们是什么？”

老檀看着他，没答。

白牙站在空荡荡的报告厅里。

老檀推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合上之前，他听见白牙在里面说了一句话。

“那第七批呢？”

老檀站在门外，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儿，大概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门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第七批不归任何人。”

他停了一下。

“包括我。”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花班和老阙在台阶下面等他，灰贝抱着那台裂屏笔记本站在最下面一级。

“檀哥。”花班迎上来，“那个白牙，他什么来头？”

“第六批。”

“第六批不是没招吗？”

“招了一个。”老檀说，“他自己。”

花班张了张嘴。

“那他。”

“他一个人，把‘江大工坊第六批’这块牌子举了半年。”老檀说，“举到最后没人来，他就把牌子带到理工去了。”

他往宿舍方向走。

“檀哥。”灰贝在后面小声说，“那我们算第几批？”

老檀停住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报告厅的灯还亮着，四楼有一排窗户是暗的。

“我们不算批次。”他说。

“那我们算什么？”

“我们算第七批。”老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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