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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胡记

《第七批》 老眼童心/著, 本章共5608字, 更新于: 2026-11-04 15:12

刻光盘这件事,是老阙提的。

那天下午,那台2011年的双路E5又抽了一次风。抽风的原因是内存。第二条通道上那根16G的条子,金手指氧化了,接触不良,机器跑着跑着就认不出它。内存从64G掉到48G,正在跑的那个训练直接崩了。

花班趴在机箱上,拿手电筒往里照,照了半天,抬起头。

“氧化了。”

“能修吗?”

“能。拿橡皮擦金手指。”

“擦完能撑多久?”

花班沉默了三秒。

“看运气。”

老阙坐在角落那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把伤腿从板凳上收下来,坐直了。

“檀哥。”

“嗯。”

“这台机器五年了。”

“五年半。”老檀说,“我大一那年从废品站扛上来的。”

“五年半的机器,内存会氧化,硬盘会坏,电源会鼓包。”老阙说,“它哪天真死了,我们的东西在哪儿?”

老檀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烟,没点着。

他没有立刻答。

窗外在下雨。江城的十一月总是下雨,雨打在钢窗的玻璃上,顺着那层发黄的胶带往下淌,淌到窗台,积成一小汪,再沿着墙皮往下走。

“在哪儿?”他重复了一遍。

“在 /chenglu.git 里。”花班说,“在这台机器上。”

“这台机器死了呢?”

花班愣住了。

“那……”

“那就没了。”老阙说。

机房里安静下来。交换机在窗台上嗡嗡响,风扇在机箱里嗡嗡响,雨在窗户外面响。三种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一种是人声。

老檀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做备份。”他说。

“备份到哪儿?”

“备份到能拿在手里的东西上。”

“什么东西?”

老檀转过身。

“光盘。”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早就想好了。花班还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晃到墙角那堆旧机箱上。

“光盘?檀哥,现在谁还用光盘?”

“光盘不会坏。”

“硬盘也不会坏啊。”

“硬盘三年坏一次。”老檀说,“光盘放十年,拿出来还能读。”

他把嘴边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而且光盘不联网。”

花班低下头。

她想了想:“那去哪儿刻?学校里没有刻录机了吧?”

“有。”

“哪儿?”

老檀把夹克拉链往上提,提不动,卡在坏掉的那半边。

“校门口。”他说。

胡记打印•二手书,在江大南门往西两百米,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门面。

门脸很窄,招牌是手写的,白底红字:胡记打印 二手书 复印 扫描 装订。招牌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代刻光盘。

那行“代刻光盘”,是全校独一份。

店里面比外面看着深。进门左边是一台老式复印机,复印机的顶盖上压着一本《大学英语》,压着是因为盖不严。右边是三排书架,书架上全是二手教材,从《高等数学》到《编译原理》,一本一本插得密密麻麻,有的书脊上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和学号,学号是十年前的编号规则。

店里有一股味道。纸的味道,墨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电器发热的、塑料烤软了的味道。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不难受。

最里面靠墙,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花班第一眼没认出来。

它方方正正,黑色,前面板上有一个托盘,托盘底下印着一行小字:PIONEER。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手写着:BDR-209 • 2014年购入 • 请勿断电。

“这是……”

“刻录机。”老檀说。

“蓝光的?”

“能刻 BD-R,单层25G。”老檀说,“也能刻 DVD。”

花班绕着那台机器看了一圈,伸手在托盘边上蹭了一下,指头沾了一层灰。

“檀哥,这玩意儿还有人用。”

“全校就这一台还在转。”

“你怎么知道的?”

老檀没有答。他往店里更深处看了一眼。

店里最里头,有一道布帘。蓝白格的,洗得发白,下摆磨破了边。帘子后面有光,也有声音。是那种很老的机箱风扇的声音,嗡嗡的,跟三楼那台交换机一个调门。

“有人吗?”老檀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帘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刚开口。

“等会儿。”

帘子后面有什么东西被挪开了,木头蹭着地,很短的一下。过了大概两分钟,布帘被掀开。

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个子矮,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走路的时候有点驼背,右肩比左肩低。

花班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耳朵。

左耳缺了一块。

不是整个耳朵没了。是耳廓上面那一块缺了,缺得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削掉的,边缘结着一层旧疤。

“刻盘。”那个人问。

“刻。”

“多少G?”

“不到二十。”

“BD-R 单层25G,一张够。”

那人走到桌子后面坐下,伸出手。

“东西呢?”

老檀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 U 盘,放在桌上。

那人拿起 U 盘,插进机器旁边的一台老电脑。电脑开机很慢,Windows 7,开机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花班愣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那个声音了。

那人点开 U 盘。

屏幕上跳出一个目录。

承露/

那人看着那两个字,手停在鼠标上。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没有立刻刻。

他点开了目录里的一个文件:git_log.txt。

文件打开,屏幕上滚出来一长串。

a3f9c21 苦栗 v0.1 初始提交

b7e2044 改 embedding 维度 768->384

c1a9832 batch size 32->24 适配显存

d4f7e19 修复 CUDA assert 崩溃

一行一行往下滚。

滚了很久。

那人没说话,就那么一行一行往下看。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眼窝照出两块阴影。

看到第一百二十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把鼠标往上滚,滚回其中一行。

f3c8a71 重写数据清洗,去掉第三方脚本依赖

那一行底下,改动统计是:

7 files changed, 1204 insertions(+), 1893 deletions(-)

他盯着那一行,鼠标的指针停在行尾不动。

花班开始不耐烦了。

“老板,”她说,“能刻了吗?我们赶时间。”

那人没有抬头。

“这一行,”他说,“你们把第三方脚本删了。”

花班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删了一千八百九十三行,加了一千两百零四行。”那人说,“净删六百多行。”

他抬起头。

“把自己依赖的东西删掉,重写成更短的。这是自己写的。”

花班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你……光看这个就能看出来。”

那人没有答。

他把鼠标往下滚,继续看。

看到第三百行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m9d2b35 回退:384维效果不如256+数据增强

底下统计:2 files changed, 88 insertions(+), 341 deletions(-)

那人看着那一行,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在笑自己。

“这一行,”他说,“你们把之前写的删了三百四十一行。”

他抬起头。

“你们舍得删。”

花班张了张嘴。

“舍得删怎么了?”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在腰上撑了一下。

他走到书架那边,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很厚的书,翻到中间,摊在桌上。

那是一本打印装订的东西,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卡纸,上面印着:

江城大学智能计算实验室 • 年度技术报告(2018)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

“这是2018年的一份报告。”他说,“学生做的。”

花班凑过去。

“你看这段。”

那段是代码结构图。图很复杂,方框套方框,箭头交叉,边上标着模块名,模块名用的是英文缩写。

“这图怎么了?”

“这图是照着开源项目画的。”那人说,“项目是从 GitHub 上 fork 下来的,改了几个参数,外面加了一层壳。”

他停了一下。

“报告里写:‘自主创新设计’。”

花班抬起头。

“那……那又怎么样?”

那人看着她。

“那份报告,”他说,“是我打印的。”

他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打印的时候我看了代码。看了两页。”

“看出什么了?”

“看出那两页是抄的。”

店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卷帘门上啪啪响。那台刻录机的风扇还在转,嗡嗡的。

花班站在那儿,没动。

“那……那你怎么办了?”

那人低下头。

“我照着打了。”

花班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出一手汗。

“人家给钱,我打印。”那人说。

他抬起头。

“打了六年。”

老檀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老板。”

“嗯。”

“你这六年,”他说,“打过一份不是抄的吗?”

那人看着老檀。久到外面一辆电动车驶过,水花溅在卷帘门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走到那道蓝白格布帘前面,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后面有光。

老檀跟过去。

帘子后面是另一间屋子。

比外面那间更小,只有五六平米。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摆的不是书。

是盒子。

一摞一摞的塑料盒,透明盒盖,里面装着光盘。盒子外面贴着标签,标签上手写着年份。

2016 • 结项

2017 • 结项

2018 • 结项

2019 • 结项

2020 • 散

老檀的目光,停在最后那一个上。

2020 • 散

那个盒子比别的都厚。

他伸出手,把那个盒子拿下来。拿的时候他发现,盒子很沉,沉得不像只装了光盘。

“这是什么?”

那人站在他身后。

“2020年,”他说,“工坊散的那一年,所有交到我这儿来打印、刻盘的东西。”

“谁的?”

那人不说话。

老檀转过身。

“老板。”

“嗯。”

“你到底是谁?”

那人站在那间小屋子里,被四面墙的光盘盒围着。身上的蓝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左耳缺了一块,缺得很整齐。

他低下头。

“我姓胡。”他说。

“我知道,胡记。”

“不是那个胡。”他说,“我姓胡,叫胡守。”

他抬起头。

“我爷爷是江大实验室的技工,1958年进的。”

他停了一下。

“我爸接他的班,1979年。1983年实验室买第一台微机,是我爸装的,装了两天,装完在机房里睡了一夜。”

老檀站在那儿。

“那您呢?”

“我1996年接的班。”胡守说,“到2015年,实验室搬去新楼,把我这一摊裁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那一摞光盘盒。

“裁了以后,我就在校门口开了这间店。”

“为什么开在这儿?”

胡守看着他。

“因为所有要打印、要刻盘的东西,”他说,“最后都得从我这儿过一遍。”

老檀的呼吸慢了下来。

“所以,”他说,“这六年来,所有项目交上来的东西,您都留了一份。”

“都留了。”

“为什么留?”

胡守低下头。

他没有立刻答。他伸手,从最上面那一摞里,抽出一张光盘。DVD,表面有划痕,标签上手写着:

2020-06-17 • 工坊 • 最后一批

老檀的手猛地攥紧了。

2020年6月17日。

灰贝那张学籍状态截图上,素弦的异动日期,就是这一天。

“这张盘,”胡守说,“是2020年6月17日晚上十一点多送来的。”

“谁送的?”

“一个人。”胡守说,“学生,二十来岁,背着个双肩包。”

他停了一下。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关卷帘门。”

“他说什么?”

“他说:老板,刻三张。”

“刻什么?”

“一个压缩包。”胡守说,“二十多个G。”

“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刻了。刻了三张。刻完他付了钱,站在门口没走。”

“没走。”

“没走。”胡守说,“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大概一分钟。”

“看您干什么?”

胡守低下头。

“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胡守抬起头。

他说:

“老板,您这儿有没有一台机器,是不联网的?”

老檀站在那间五六平米的小屋子里,四面墙的光盘盒围着他和胡守。外面的雨还在下,落在卷帘门上,闷闷的。

“您怎么答的?”他问。

胡守指了指外面那台刻录机。

“我说有。”他说,“这台。”

他停了一下。

“这台机器从来没连过网。2014年买来的时候就没装网卡驱动。”

“然后呢?”

“然后他在这个屋里,待了一夜。”

“一夜。”

“一整夜。”胡守说,“他用了这台机器,把那个压缩包解开,看了整整一夜。”

“看什么?”

“我不知道。”胡守说,“我在外面守着,没进来。中间我给他送了一杯热水,他没喝,凉了。”

他停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出来了。”

“他说什么?”

胡守看着老檀。

“他说:老板,这三张盘,您替我收着。”

“收着。”

“他说:要是三年之内,有人拿着一块黑色的硬盘来问您,您就把这三张盘给他。”

老檀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年之内。”

“三年之内。”胡守说,“他找我借了一张纸,写了一张条,也留在这儿。他说条子跟盘一起给。”

“他往哪儿走了?”

“不知道。”胡守说,“他出门往北。北边是校车队。”

他停了一下。

“我再没见过他。”

老檀站在那儿。久到外面的雨小了一点,屋檐上开始一滴一滴往下掉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里那个盒子,那个贴着“2020 • 散”的盒子,抱起来,抱在怀里。

“胡老板。”

“嗯。”

“我是三楼北枢的。”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胡守指了指外面那台老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个 git_log.txt。

“因为你们舍得删。”他说。

老檀看着他。

“舍得删,就能拿。”

“舍得删,就说明这东西是你自己的。”胡守说,“自己的东西,你才舍得删。”

他停了一下。

“抄来的东西,舍不得。”

老檀抱着那个盒子,站在那儿。

“胡老板。”

“嗯。”

“那个人,”他说,“把三张盘留下的时候,有没有说,硬盘里的东西怎么打开?”

胡守看着他,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从那摞光盘盒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很旧了,折过很多次,折痕处磨得发白,边上有一小块水渍。

他把纸展开,递给老檀。

纸上是手写的字。

字很少,只有三行。

老檀低下头。

第一行:

套壳的,打不开。

第二行:

自己敲的,能打开。

第三行:

根不认壳,根认不服。

老檀盯着那三行字。

小屋子里很静。外面那台刻录机的风扇转着,一圈,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

“胡老板。”

“嗯。”

“这三张盘,”他说,“我现在能拿走吗?”

胡守看着他。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胡守指了指老檀的怀里。

“那块黑色的硬盘。”他说。

老檀还抱着那个盒子,站在那儿。

雨停了。

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从卷帘门的缝里透进来一条黄光,正好照在两个人的脚中间。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夹克内袋,贴着胸口。

然后他开口了。

“那块硬盘,”他说,“就在三楼那台机器的机箱底下。”

胡守没动。

“我三年没敢碰它。”老檀说。

胡守看着他。

“为什么不敢?”

老檀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盒子,盒子很沉,压得他两只手腕往下沉。

“因为碰了以后,”他说,“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了。”

胡守听完,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放在桌上。

“这间店的钥匙。”他说,“晚上十点以后,没人。”

他停了一下。

“你要来,就来这间屋。这台机器不联网。这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

老檀看着那把钥匙。

“胡老板。”

“嗯。”

“您为什么帮我?”

胡守坐下了。他坐下去的时候,右肩往下塌了一截,像卸了什么东西。

“我不帮你。”他说。

“那您帮谁?”

胡守看着那四面墙的盒子。

“我帮这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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