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承露

苦栗跑通以后第十九天，北枢做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东西不叫模型，叫产品。

距离老檀在行政楼走廊里答应青锋的“一个月”，还剩二十六天。

事情是老阙起的头。

那天下午他坐在角落那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伤腿搁在板凳上，盯着屏幕上那串损失值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檀哥。”

“嗯。”

“这模型能跑通，我认。”他说，“可它现在是个什么？”

“一堆文件，一个权重。”

“你把这个拿出去给人看，人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就得给它做张脸。”老阙把腿从板凳上收下来，“我给你举个例子。学校每年有多少份材料要分类？”

花班在旁边接话，接得飞快：“多了去了。竞赛申报书、项目结项报告、加分认定表、评奖材料，光学生会那边一年就上千份，全是PDF，全是各个组自己排的版，格式五花八门，收上来得一份一份看。”

“停。”老阙说，“就这个。”

他转头看着白板上那行“苦栗 v0.1”。

“咱们做一个东西，把那些申报书自动分类，自动填进表里。一份二十页，人工录一遍二十分钟，机器几秒。”

“能行？”

“分类苦栗能干。”老阙说，“分类完剩下的是格式输出，那是工程问题，不是模型问题。”

他顿了一下。

“工程问题，咱们能啃。”

老檀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白板前，把苦栗底下那些东西全擦了。

擦完，他写了两个字：承露。

花班凑过来看：“承露？这名字听着像中药。”

“苦栗是果子。”老檀说，“果子摘下来不能直接卖，得煮。煮出来是甜的，甜的才是能端出去的东西。”

“那为什么叫承露，不叫甜汤？”

“因为端出去之前，得先接住别人泼下来的水。”老檀把粉笔放下，“承露盘，古时候搁在屋顶上接露水的。”

他把粉笔头弹进盒子里。

花班看着那两个字，没再问。

做承露花了十一天。十一天里没人回宿舍睡过整觉。

第一天，做数据。

花班跑去行政楼，找老松要历史申报书样本。老松说：流程上呢，要申请。

“申请什么？”

“申请调阅。”

“调阅多少？”

“一个单位一学期最多五十份。”

花班抱回来五十份PDF，摊在桌上一看，心凉了半截。五十份，连过拟合都算不上，模型喂不饱。

第二天她又去。老松头都没抬：“上次给过了。”

“不够。”

“流程上呢，一个单位一学期五十份，多了要走学院审批。”

花班站在那儿，张了张嘴。

她想起自己去年那八十七份PPT，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机房，老檀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去年做了多少份PPT？”

“八十七。”

“八十七份里，有多少是申报书？”

花班愣住了。

她闭上眼，一份一份往回数。数到一半睁开眼，又闭上，数完，睁开。

“……六十三份。”

“六十三份申报书，你都亲手做过一遍。”老檀说，“你手上有六十三份。”

“那是给学生会的，我不能——”

“你手上的东西，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老檀说，“你把它拖到自己机器上，不算偷。”

花班站在那儿，站了十秒。

然后她转身跑回工位，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块旧移动硬盘。硬盘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PPT-归档”，字是她大一时候写的，歪的。

她插上，打开，一层一层往下点。

六十三份，一份不少。

那天晚上，她把六十三份文档拖进那台E5的目录里，拖的时候手在抖。

拖完她敲了一行命令，数文件。

六十四。

六十三份文档，加一个隐藏文件。

她盯着那个“64”，盯到眼睛发酸。

“檀哥。”

“嗯。”

“我去年那八十七份PPT，原来不是白做的。”她说，“活没白做。是被人拿走的。”

老檀蹲在窗台上，没回头。

第三天到第七天，做工程，主要是老阙在写。

老阙写代码有个毛病：慢。一天最多两百行。花班一天能写八百。

但老阙那两百行基本不用改。花班那八百行，第二天要回头改三百。

第五天花班憋不住了。

“阙哥，你怎么写得这么慢？”

“因为我写之前先想。”

“想什么？”

“想这段东西将来谁改。”

“想不清楚呢？”

“想不清楚就不写。”

花班瞪他：“那不写，进度怎么办？”

老阙抬起头。

“花班，我大二跟过一个项目。三个月写了三万行。”

“然后呢？”

“第四个月，写它的人走了。剩下的人看不懂那三万行。”老阙低下头继续敲，“最后重写，又花四个月。”

“三个月写，四个月重写。这也叫进度？”

花班不说话了。

第八天到第十天，做界面。界面是灰贝写的。

灰贝进组一个月，是六个人里唯一正经学过前端的。他写出来的东西很土：一个HTML文件，一点CSS，没有框架，没有构建工具，没有图标库。

花班看了直摇头。

“这也太丑了。现在谁还写原生HTML？人家那界面有动画、有渐变、有加载特效。”

灰贝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只会这个。”

“你就不能学一个框架？现在脚手架一装，五分钟——”

“就这个。”老檀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檀哥，这也太——”

“就这个。”老檀蹲在灰贝旁边，看着那个灰底黑字、一个上传框、一个按钮的界面，“灰贝。”

“嗯。”

“这界面多大？”

“一个HTML文件，二十一K。”

“加载多久？”

“本地打开，零点三秒。”

“依赖什么？”

“什么也不依赖。断网也能开。”

老檀点点头。

“就这个。”

他站起来，看着花班。

“你知道咱们的机器什么配置？二零一一年的双路，主频二点六，没有固态盘。你给它装个前端框架，光装依赖要多久？”

花班算了算：“……十分钟。”

“跑起来吃多少内存？”

“……一个G。”

“一个G。”老檀说，“咱们六十四G内存，训练要吃掉五十八。”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能联网。第二，不能吃内存。第三，不能依赖任何要下载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没有依托单位，就申请不到服务器。申请不到服务器，就只能用这屋里的破机器。”老檀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拳。

第十一天傍晚，承露跑通了。

跑通的意思是：把一份二十页的申报书拖进那个丑得要命的界面，点一下按钮，四秒零三，出来一张填好的表。十七个字段，从项目名称到预期成果，全部填满。

准确率九十一。

花班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分钟，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翻出去年自己做的一份申报书，那份是她手填的，填了整整一下午。她把它拖进去，点按钮。

四秒。

出来一张表。

她把两张并排放在一起，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对完，她抬起头。

“檀哥。”

“嗯。”

“机器填的这张，比我去年手填的少错两个地方。”

老檀走过来看。

“哪两个？”

“预期成果这栏，我去年把‘软件著作权’写成了‘软件著作’。还有参与人数，我填七个，实际八个。”

“哪来的八个？”

“有两个是我漏了。”花班说，“他们名字在文档最后一页的致谢里，我翻页的时候翻快了。”

老檀看着那两处，看了几秒。

“记下来。”

“记什么？”

“记这两个错。”老檀说，“以后凡是人干过一遍的活，都要拿机器再干一遍，对着看。人对不上的地方，不一定是机器错。”

第二天老松来活了。二十份加分认定表，要按学院分类，重新编号，汇总进总表。给了半天。

花班把二十份拖进承露，四秒，出来了。

然后她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张整整齐齐的表，忽然干了件很荒唐的事。

她把表最小化，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装作在录。

从九点装到十二点。中间老松从门口路过一次，看了一眼，点点头，走了。

花班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敲。

中午她去食堂，一个人吃了两碗面。吃完回来，把那张表发过去。

老松回了一句：这次做得比上次快。

花班看着那行字，坐在机房里笑了半天，笑得有点难看。

“笑什么？”孙鹏问。

“他说我快。”花班说，“我三个小时里，两个半小时在装作很慢。”

老檀在旁边听着，没笑。

那天晚上北枢开会。夜里的机房只亮着靠窗一排灯，白板上“承露”两个字还没擦。

议题：承露做出来了，接下来干什么。

花班说：拿去给老松看。

老檀说：不给。

“为什么？”

“给了会怎样？”

“给了他们就知道咱们有东西了啊。”

“知道以后，他们会说这个不错，可以报项目。”老檀说，“报项目要填依托单位，咱们没有。他们就会说，你们挂到我们名下，我们来报。”

“那署名呢？”

“第一是他们主任，第二是指导老师，第三是负责项目的老师。”老檀说，“咱们排第四往后。”

花班低下头。

她想起那八十七份PPT，每一页右下角都印着同一行字，没有一页写她的名字。

“第四往后。”她重复了一遍。

“所以不给。”老檀走回白板前，在“承露”后头加了两个字：自用。

“自用？咱们自己用？”

“自己用。”老檀说，“学生会的活，是不是都是这些？填表、分类、汇总、格式统一。这些活，承露几秒钟干完。”

“那……”

“那他们再给活，咱们照接。”老檀说，“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他们给一天的活，咱们干一天。现在他们给一天的活，咱们四秒干完。”

他抬起头。

“剩下的一天，干什么？”

花班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剩下的一天，干咱们自己的。”

第二天上午，学生会来活了。

老松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了所有挂靠单位：四十七份校级项目的结项材料，格式不统一，需要按模板重排、抽取字段、汇总进总表。限两天。

“四十七份。”花班一边点开压缩包一边骂，“两天。他们自己人干，得干到下个月。”

她把压缩包拖进承露，点了按钮。

四秒零三。

四十七份材料，字段全部抽好，汇总表生成，格式统一。屏幕上那一列绿字整整齐齐，像刚被熨过。

花班看着那列绿字，抬头：“檀哥，交了。”

“不交。”

“为什么？”

“今天几号？”

“十六。”

“他们给两天。”老檀说，“你十八号下午四点交。”

花班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四秒干完的活，你要压两天？”

“压两天。”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交了，明天他就敢给你八十份，后天一百二。”老檀说，“人的胃口是喂出来的。你四秒交一次，他就当你四秒能出一次。等哪天你四秒出不来，他反而觉得你退步了。”

花班站在那儿，脸涨红了。

“那我们做这个干什么？”她说，“做出来不就是为了快吗？快了不交，跟自己拿手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剩下的时间。”老檀说，“你四秒干完，剩下的一天半是你的。你要是今天下午就交了，剩下的一天半，他会再给你塞活。”

花班没说话，把椅子往后一推，出去了。

她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抽了半根别人给的烟，呛得直咳。

回来的时候，她把压缩包存好，在日历上写：十八号下午四点，交。

写完她抬头：“檀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憋得慌。”

“憋着。”老檀说。

那天夜里，北枢定了一条规矩，写在白板最底下，字很小，每天都有人擦，但第二天一早又会出现：

一、学生会的活，接。

二、四秒干完。

三、剩下的时间，是自己的。

四、自己的东西，一行不外传。

规矩定完，老阙开口了。

“第四条我同意。”他说，“但有个问题。咱们自己的东西，放哪儿？”

“代码、数据、权重、文档，放哪儿？”他补了一句，“这台E5是训练机，跑起来什么都不敢存。”

花班说：“放07号机上啊，workshop那个目录。”

老檀没答。

他走到墙角，蹲在那台机器前面。机箱上盖着一层灰，前面板那张泛黄的标签在灯下反着一点光：江大工坊项目组•07号机。

“不放07号机。”

“为什么？”

“因为它不属于咱们。”

“那它属于谁？”

“不知道。但标签上写着工坊。工坊三年前散了，机器还在这儿，说明没人认领。”老檀站起来。

机房里静了几秒。

“那放哪儿？”

老檀转过身，指着窗台底下那台双路机。

“放这台。”

“这台是咱们的？”

“这台是我大一那年，拿卖废品的三百二十块钱置起来的。”老檀说，“机器上每一根线，都是咱们自己接的。它属于北枢。”

那天夜里，花班在那台双路机上建了一个仓库，名字就叫“承露”。

推完最后一行，屏幕上滚过去一堆字节数。她长出一口气，转过头。

“檀哥，这回是咱们自己的了。”

老檀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行政楼那边还亮着几盏灯。

他没回头。

十一点，断电。

人都走了以后，老檀一个人留在机房。他走到墙角，蹲在那台07号机前面，伸出手，在那块硬盘的边缘上碰了一下。

只碰了一下。

硬盘是凉的，比机箱还凉。凉得不像通了电的机器底下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那圈粉笔印擦掉。

擦到一半，他停住了。

粉笔圈里那块地砖，比周围的浅。

四块砖拼在一起，只有这一块，边角没有积灰，缝里的水泥也新。像是被人撬起来过，又按回去了。

他蹲下去，用钥匙尖在砖缝里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层干水泥粉，白，细，还没有结成硬壳。这楼里的水泥，三年就能硬成石头。这一层粉，最多只有几个月。

老檀把钥匙收起来。

外面楼道里，那盏坏灯闪了一下。

机房里，07号机前面板最下面那颗指示灯，也亮了。

这一次，亮了三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