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头天夜里下起来的。
早上七点四十,弱电井进水,整层楼的网断了。这是这学期的第三次,也是北枢进驻三楼以来的第四十七次。
老檀到机房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站了两个人,都举着手机找信号。看门大爷在楼下骂骂咧咧地捅井盖,捅一下,骂一句,水花溅一裤腿。
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记账纸,是花班的主意,标题四个字:断网记账。底下一列正字,一横一竖全是她划的。最上面一行写着:第四十七次,10月22日,小雨,井又堵了。
老檀看都没看那排灭掉的绿灯。他拉开椅子坐下,开机,插U盘,把自己昨晚跑了一半的任务续上。他的整个工作流根本不碰网络:数据在本地,代码在本地,训练在本地。断网对别人是灾难,对他只是天气。
他不知道,这个被逼出来的习惯,三个月后会救北枢一命。
那是后话。
这天下午两点,花班从行政楼一路跑回来,鞋带散了一只,踩得啪嗒啪嗒响。她一手攥着一张A4纸,一手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冲进机房,上气不接下气。
“檀哥,完了,挂靠资格,收了。”
老檀没回头。他盯着屏幕,屏幕上一条曲线往下掉了两个通宵,眼看就要掉到底。
“先说事,再喘。”老檀说。
“下个月生效。”花班把纸拍在白板上,水瓶子当啷一声滚到地上,“学工办的红章,有效期到月底,不再续。我塞了好几趟办公室,松哥连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你先回去等流程。”
“然后你就跑回来了。”
“等流程等个屁啊,我在楼道里把通知抢拍的。”花班弯着腰喘,“檀哥,我瞄了一眼,后头还跟着一句什么第十七条,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老檀这才转过身,先把地上的水瓶捡起来,拧好盖,放到窗台上,然后才拿起那张纸。
红章。章底下一行手写体:有效期至本月末,不再续期。最底下那行宋体小字,确实小,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根据《江城大学学生课题组管理办法(修订)》第十七条,连续两年未产出“可认定成果”的课题组,不再予以挂靠。
“可认定成果。”老檀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发论文,作者列表里得有指导老师;打比赛,得是竞赛办认定的奖;立项,得挂正式单位。三年了,北枢一条都不占。
不是没东西,是东西不算。北枢自己攒出来的那套模型,去年投过一个会,拒稿理由写得挺客气:工程报告,非学术论文。校内选拔赛倒打进了复赛,最后没拿奖,通知上写的是“参赛单位未挂靠,资格待定”。
老檀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冲锋衣口袋。折的时候没看第二眼。
“去问问行不行?”花班直起腰,“问问凭什么。”
“问过了。三次。”
“他们怎么说?”
“第一次说,流程是这样的。第二次说,这个要认定。”老檀把冲锋衣拉链往上提了提,没提动。拉链坏了半边,用一根扎带绑着,“第三次没说话。第三次把我叫过去,给我看了一张表。”
“什么表?”
“名额分配表。今年省赛国赛,全校一共四十一个名额。排到第三十九个,停了。”
“停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头三十九个都排满了。”老檀说,“我不在里头。”
机房里静下来。窗台上那台老交换机嗡嗡地转,风扇声跟拖拉机似的。风从钢窗缝里钻进来,糊在玻璃上的黄胶带哗啦哗啦响。
花班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她忽然想起去年替学习资源中心做的那八十七份答辩PPT。一页一页从眼前过,每一页右下角都印着同一行字:江城大学学生会学习资源中心。八十七份,没有一页写她的名字。
那时候她刚进中心。面试的时候,老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很好。”他说,“我们这里最缺能干实事的人。”
她干了一年实事。年末,她去问了一句。
“松哥,我这一年,能不能算个科研经历?”
老松翻着手里的表,没有抬头。
“流程上呢,是这样的。”他说,“科研经历要有成果认定。你没有成果。”
“那些PPT不算成果吗?”
“PPT是事务性工作。”
她张了张嘴。最后问:“那明年呢?”
老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干。”他说,“明年就能保研。”
她信了。真信了。信到大二下学期才回过味来,“好好干”三个字后头,从来没有跟着一个数字。
“檀哥。”花班开口,嗓子有点哑,“那咱们……”
“不问了。”老檀说,“问一次,人家给你看一次表。看一次,你就知道自己排第几。今年第四十,明年第五十二,后年,人家直接说今年名额满了。”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些擦不掉的公式。
“表是人填的。填表的那只手,不长在咱们身上。”
坏消息是当天下午一起到的。
下午四点半,一个穿藏蓝工装的后勤师傅拎着卷尺上楼,站在三楼最东头那扇门前,扯着皮尺量门洞。
“量什么?”花班问。
“储物间。”后勤师傅头也不抬,“这边隔断打掉,那边加两排铁架子。月底腾空。”
“月底?”
“三十号之前。”师傅收了卷尺,敲了敲门框,“里头这些大家伙,自己想办法。搬不走的,登记,学校统一当废品处理。”
铁架子哗啦一声靠在墙上。楼道尽头,那台老饮水机咕嘟了一声,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三楼最东头这间屋子,是老檀大一那年从报废服务器堆里一寸一寸清出来的。堆到天花板的旧机箱,他一个人搬了两个月,搬空了,废品站卖了三百二十块钱,钱全换成了插线板和风扇。屋子记在后勤的账上,可在北枢的账上,这间屋子是拿两个月腰疼换的。
门上那块A4纸,纸边卷了,上书四个字:北枢课题。
名字是老檀自己起的。北斗七星,第一颗叫天枢,是天上的轴。屋子又在全校最北边,两头一凑,就叫北枢。
花班当时问他,怎么不叫个响亮点儿的,什么先锋、什么极客。
老檀没答,伸手把卷起的那道纸边按平了。
现在这块纸要连屋子一起没了。
机房里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扒盒饭的那个把筷子放下。
“檀哥。”他叫孙鹏,大二,平时话不多,“我问个实在的。”
“问。”
“咱们跟着你赌这一把,保研怎么办?”孙鹏说,“你大三,你赌得起。我们大二,绩点就差那几分认定。资格一收,竞赛报不了,加分没了,我这三年白熬。”
机房里更静了。这个问题在每个人心里都转了一圈,只是别人没敢问出口。
老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台前,把嘴里叼的那根烟拿下来,折成两截。打火机大二就被宿管没收了,这根烟他叼了一上午,没点着。一截扔进垃圾桶,一截夹到耳朵上。
“孙鹏,我没资格拦你。”他说,“门在那边,走了还是兄弟。”
“要走现在走,我把这学期该你的调休折成数据拷给你。”
孙鹏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低头扒了两口饭,扒得很凶。
“饭还没吃完。”他说,“吃完再说。”
调风扇的那个扑哧笑出了声。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圈机房里的脸。
花班,大二,计算机系,正拿手背擦汗。老阙,研二,比这屋里所有人都大五岁,坐在角落,高中打球髌骨碎过,那条腿伸直了搁在小板凳上。灰贝,大一,九月刚进组,蹲在门口那摞过期学报上,捧着一台屏幕裂了缝的二手笔记本。还有两个大二的,一个在调风扇,一个在扒盒饭。
复读的,调剂的,被别的组赶出来走投无路的。代码有写得好看的,有写得难看的。但三年下来,这一屋子人没散过。
“没跑完的任务,全部跑完。”老檀说,“跑完的数据,一份不交。”
底下有人倒抽了口气。不交?那成果怎么认定?
“数据集中起来,干一件事。”老檀竖起一根手指,“自己写东西。”
“写东西?”扒盒饭的那个抬起头,饭盒还举在半空,“檀哥,写什么啊?”
“小的,轻的,学生会不要的那种。”
老阙把伤腿从板凳上收下来,坐直了。他三年没怎么说过话,一开口就切要害:“先说机器。咱们跑得最快的就两块卡,加起来二十二个G显存。那些几十个G才装得下的大东西,想都不用想。”
“所以不写大东西。”
“再说数据。手里的量,练手够了,出活悬。”
“够了。”老檀说。
“你连写什么都不知道。”老阙说。
“对。但我知道它长什么样。”老檀走到白板前,画了个小框,“不用联网。停电了,拔了网线,它照跑。”
角落里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要是照这个写,”灰贝抱着他那台裂屏笔记本,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下雨天也能跑。”
机房里几个人都看向他。灰贝的耳朵红了。
“下雨天怎么了?”花班问。
“咱们楼下雨就断网。弱电井进水。”灰贝把头埋低了一点,“我报到那天就断了一回,看门大爷拿拖把捅了半天。”
机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老檀笑了一下。
三年里,北枢断过四十七次网。别人断了网只能等,北枢等不起,三楼的活哪一样等得起?老檀自己都没细想过,这四十七次断网憋出来一个什么习惯:所有东西都得能离线跑。
“灰贝,”老檀说,“接着说。”
“没、没了。”灰贝说,“就是觉得,断网断出经验了。”
“这就是方向。”老檀在白板那个小框底下写了一行字:离线,单机,能在这屋里跑完。“写一个断四十七次网都饿不死的东西。”
老阙盯着那个小框看了半天,把腿重新搁回板凳上。
“行。”他说,“这个能试。”
老檀拔下白板笔的笔帽。“分工。老阙管机器,三台机全部体检,哪台能扛训练,哪台只能存东西,三天后给我一张表。花班管数据,没跑完的两周任务照跑,跑完分类打包,这是咱们将来喂模型的口粮。”
“灰贝。”
灰贝一激灵。
“你管记账。”老檀指了指门上那张断网记账的纸,“从明天起,这屋里多一本账,谁干了什么,干了多久,全记。将来东西做出来了,账上得有名有姓。”
“记、记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老檀说,“年底你就知道了。”
调风扇的那个举手:“那我呢?”
“你和孙鹏,把三楼所有还有用的零件摸一遍。后勤要当废品处理的东西,能拆的先拆下来,风扇、电源、内存条,都拆。月底搬不走的东西,咱们先搬空它。”
孙鹏把最后一口饭扒完,饭盒一扣:“拆废品,我在行。”
那天晚上八点,北枢把最后一批数据交到了行政楼。
学习资源中心在二层,玻璃门上贴着三张打印纸:流程,认定,名额。一个词一张,从左往右排过去。老檀每次来都要看一眼这三张纸,每次都觉得自己是被“流程”这两个字领进门的。
老松在工位后面,屏幕上开着那张总表,三十多个分页,最上面一页管全院的认定。他接过花班递的数据盘,没先说话,先敲了两下桌子,然后开始核对。
“四万七千三百一十二条。”花班抢着报数,“格式全按上次的模板,空值标了黄,重复的删过一遍,原始表留底了。”
老松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月的活,做得比上个月齐。”他说,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流程上呢,是这样的。数据入库,走认定,半个学分,下学期记档。”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盖了章,推过来。章是红的,章底下一行小字:参与项目,校学生会学习资源中心数据整理专项(第二期)。
“就这?”花班问。
“就这。”老松已经低下头去,把数据拷进总表,“下个月的名额评定你们要是想参与,先把挂靠的事解决。流程上……”
他停住了,大概是想起这个话说过三遍了。
“回去吧,”他说,“路上慢点。”
出了玻璃门,花班把认定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跑了三个月的数据,三个通宵,四万七千条,人家叫它“整理”,换半个学分。
“檀哥,咱们那些数据,最后就变成了这个?”
“嗯。”老檀在楼道口站住,把耳朵上那截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花班,记住这个数。以后每次不想干的时候,就把这个数拿出来看看。”
“看什么?”
“看自己卖过多少钱。”
花班没接话。过了半天,她小声说:“其实老松人不坏。就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坏了。”
老檀把烟塞回耳朵上,站起来。
“学生会不写代码,也不跑数据。”他说,“它们只是坐在中间,把各组跑出来的表收上去,转手报给竞赛办,报完拿名额。”
“从今天起,北枢不替别人跑了。”
花班把那张认定表折起来,塞进兜里。
那天夜里十一点,机房的灯还亮着。两块显卡的风扇声、交换机的拖拉机声、楼下看门大爷的电视声,混在一起,倒把这个雨夜衬得不那么冷清。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
机房没开灯。雨水顺着弱电井往下淌,整层楼的网又断了,交换机上那排绿灯灭了一半。窗外闪电一亮,能看见墙上贴的历届竞赛海报,卷了边。海报上“创新”“实干”几个大字,被水汽洇出一圈圈黄印子。
老檀没走。他打开门上的记账纸,就着走廊的光,在正字上添了一横。
第四十八次。
他回到屋里,蹲在窗台上,看着墙角那台机器。窗台上那六个马克杯还在,杯底的咖啡渍一层压着一层,最深的那杯是老阙的,他喝了三年,一口没洗过。
塔式,两个电源,十年前实验室的旧货,比他还老。前面板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江大工坊项目组•07号机。
机器看上去是关着的。三年了,没人开过它。
灰贝白天还问过一句:檀哥,那台机器是好的吗?老檀说,不知道,没开过。灰贝说,那为什么不试试?老檀说,没到时候。
老檀看它三年了,也从没想过要开。这会儿他跳下窗台,走过去蹲下,伸出手指在机箱侧板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是闷的。底下不空。
他愣了一下,又敲了敲旁边,声音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明天还要跑数据,没工夫琢磨一台老机器。
他不知道机箱底下压着一块巴掌大的移动硬盘,黑的,边缘磨得发亮,接口缠着一圈透明胶。三年前“工坊”散伙那天,有人塞进去的。塞进去以后,这台机器就再没关过。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台看上去关了三年的机器,前面板最底下那排指示灯里,最右边那一颗,亮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上。
亮完,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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