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意思

北翼的虫群密度是东翼的两倍，黑潮般压过来时，青铜号已经撞进了最前沿的虫潮里。身后几十个联邦哨兵机甲油门拧到底，引擎轰鸣得快要炸膛，追得连尾气都快拖成了烟带。

青铜号右臂的复合装甲从肩甲裂到腕部，蛛网状的裂纹里渗着过热的红芒，过载警报从冲出防线的那一刻起就尖啸个不停，嬴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左前方两百米，三只虫将。”

公共频道里他的声音稳得像千年不化的寒铁，听不出半点激战的急促，“中间那只归朕，剩下两只，你们分。”

频道里瞬间爆起一阵嗷嗷的欢呼，几台机甲立刻调转机头扑向两侧，重炮齐鸣的火光瞬间把半边天际染成惨绿。一台机甲顶着虫将的螯钳贴上去，合金刀刃硬生生劈开甲壳，暗绿色的虫浆溅得满舱都是；另一个哨兵追着漏网的虫兵砍出去半条街，等他拎着还在抽搐的虫兵躯干回头时，才发现嬴政已经清完了目标，青铜号正单膝蹲在那只虫将的尸体旁，金属手指慢悠悠地拨弄着对方锋利的口器。

“这牙口倒是挺结实。”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挑牲口，指尖敲了敲虫将的颚骨，“拆下来打磨打磨，装朕机甲上当近战刃，应该比合金刀耐用。”

频道里死一般静了两秒，连炮火的杂音都像是被掐断了。

“陛下……”一个哨兵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颤，“您出发前答应食堂的糖醋排骨，打完这仗还热着吧？”

“打完再说。”

嬴政站起身，无形的精神力像潮水般瞬间铺展开来。北翼数平方公里的战场在他脑海里瞬间坍缩成一张纤毫毕现的三维地图，每一只虫族的移动轨迹、甲壳缝隙里渗出的酸液温度，全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下一秒，他的目光钉死在三个正在移动的红点上——三只本该死战不退的虫将，正以整齐划一的队形往虫潮深处撤，速度不快，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背后牵着，连步点都分毫不差。

“全部停手。”

所有机甲的引擎在同一瞬间熄火，哨兵们条件反射般刹住脚步，连挥舞到一半的刀刃都硬生生悬在半空。

嬴政盯着那三个不断后退的信号，眉峰微挑。

虫子会撤退？

没人接话。联邦军校的教科书里白纸黑字写了几百年：虫族无智，只进不退，从来没有一只虫子会在战场上转身逃跑。

“跟朕来。”

青铜号的推进器猛地爆发出刺眼的蓝焰，整台机甲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了出去，风声从频道边缘呼啸而过，“跑的那几只，留活口。”

追出三公里，嬴政一炮轰断了最后那只虫将的后腿。巨大的虫躯轰然砸在地上，坚硬的节肢疯狂拍打地面，嘶鸣声刺得人耳膜发疼。青铜号俯身压下去，驾驶舱舱门几乎贴住虫将泛着冷光的头部甲壳，磅礴的精神力没有任何缓冲，直接像钢针一样扎进了对方的精神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碎片涌进来：一张覆盖整颗星球的虫族精神网络，数以亿计的虫躯像神经元般连接在一起，网络的最中心，悬浮着一团缓慢脉动的暗红色核心，核心的缝隙里，几缕微弱的金色光丝正拼命挣扎，像被巨石死死压住的火苗。

嬴政猛地收回精神力。那只虫将的躯体瞬间开始剧烈抽搐，腐蚀性酸液混着白沫从口器里狂喷出来，几秒后便彻底僵死——精神海被强行灌入的力量撑得彻底自爆。

“有点意思。”他抬脚踢了踢虫将冰冷的甲壳，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兴味，“原来这群虫子背后，还藏着个会动脑子的。”

他没有停。顺着刚才精神力探入时留下的那道细微连接，沿着虫族网络的脉络往深处摸去。那道连接还没完全断开，他的意识顺着残留的痕迹不断下潜，指尖忽然触碰到一片浩瀚得近乎恐怖的精神海边缘。

下一秒，那个庞大的存在醒了。

对方的意识像一座横亘在宇宙中的巨山，直接撞进他的脑海，苍老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金属板在骨头上反复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跨越了无数岁月的沉滞。

“你……不是人类。你身上有‘神’的气味。”

嬴政没有退。哪怕对方的精神体量比他大数倍，他的背脊依旧挺得像咸阳宫前的青铜柱，半分弧度都没有。

“神是什么东西。”

漫长的沉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盘踞在虫群核心的意识，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收割者。每隔一千年，他们就会降世收割一次。人类，虫族，这颗星球上所有活着的文明，全都是他们种下的庄稼。”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讶异，“你身上有他们留下的标记。你是他们的种子。”

嬴政笑了。短促、冷峭，笑声从鼻腔里滚出来，带着点睥睨天下的嘲弄。

“朕在咸阳宫统六合、定八荒的时候，你们这群东西，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里烂着。”

“那时候我尚未破壳。”女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你比我古老。这不应该。”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地盘上，谁敢伸手收割。”

精神连接突然断了。不是他主动切断的，是对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带着慌乱、仓皇，连半分征兆都没有，瞬间从他的意识里退得干干净净。嬴政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周围的哨兵们全都围在青铜号旁边，机甲的炮口齐刷刷对准四周，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陛下！您没事吧？您刚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精神力信号直接消失了五分钟——我们差点就冲进去把您从驾驶舱里拉出来了！”

“五分钟？”嬴政扫了一眼机甲仪表盘上的时钟。他以为自己的意识只离开了几秒。

“信号断的那几分钟，我们都以为您……”

“回学院。”他打断哨兵的话，青铜号转身往防线的方向驶去，推进器的蓝焰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让你们院长提前把茶泡上。”

指挥塔里，周正清正背着手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着什么，看见嬴政踏进门的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全息投影屏上十几个联邦议员的头像挤在一起，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从屏幕里溅出来。

“必须立刻限制他的行动范围！一个不受控的古代S级哨兵，太危险了！”

“荒谬！这样的战力不拉拢，等着虫族打进来我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我提议直接授予他联邦特级勋章，让他接管北翼全部防务！”

“你们都疯了吗？他是两千年前的人，连联邦的基本法都不懂，凭什么让一个古代人凌驾于我们之上——”

嬴政走到屏幕正前方。

所有争吵声在同一瞬间掐断。十几个议员的头像僵在原地，连呼吸声都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虫群背后有个女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颗冰冷的铆钉，重重砸在指挥塔的合金桌面上，“千年来收割文明的东西，你们叫它神。在朕这儿，它就是个找死的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议员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这些信息，是从哪儿来的？”

“虫子亲口告诉朕的。”嬴政转身就往门外走，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你们慢慢吵，朕先去食堂，晚了糖醋排骨就凉透了。”

周正清赶紧追出来，脚步放得极轻，声音压得几乎成了耳语：“嬴政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有证据吗？这关系到整个星际的战略部署，我们不能只凭几句话就调整全部防线，议会那边根本通不过——”

嬴政停下脚步，侧过头扫了他一眼。

“你们学院里，藏着虫族的内奸。身上带着金色精神力的痕迹。自己慢慢查。”

周正清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时，嬴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宿舍门口，林清音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等他。精神海过度消耗让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还渗着细汗，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把从未出鞘的刀。看见他走过来，她立刻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作战服。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朕说过。人皇。”

林清音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感应灯明灭不定，光影在她脸上来回晃着，把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之前我不服你，是觉得你就是个运气好的古代疯子，空有一身蛮力，根本不懂怎么打仗。”

“现在呢。”

“现在我不服你，是因为我怕你。”她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没有半分躲闪，“但我更怕你哪天不在了。等虫族再打过来，联邦那帮连东翼都守不住两分钟的废物，根本挡不住。”

没等嬴政开口，林清音猛地单膝跪了下去。动作生硬又倔强，膝盖重重磕在硬质合金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跟你。不是图你那SSS级的精神力，是那天我看见你站在防线前面，让那群早就吓破胆的溃兵掉头往虫潮里冲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个本事，联邦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有。”

嬴政垂眸看了她几秒。

“起来。朕的丞相，不兴跪着说话。”

林清音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刚才绷得快要断裂的神情，终于松了半寸。

深夜。嬴政坐在宿舍里，闭着眼，把白天碰到的那个女王精神力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画面碎片重新浮现，虫群网络的中心，核心周围，金色的光在挣扎。

那金色不属于虫族。也不属于人类。更不像女王自己说的“收割者”。

他试着再次连接，这次什么都没碰到。但精神力扫过学院内部时，一个微弱的金色信号一闪即逝。位置：东侧教学楼，三层，院长办公区方向。消失得太快，像有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立刻掐断了。

嬴政睁开眼，对着黑暗的宿舍说了一句话。

“学院里有虫子的人。”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是踮着走的，在他门口停了三秒。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远处去了。

嬴政没动。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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