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普通人

林晓是被头疼疼醒的。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跟有人在里面敲锣似的，每敲一下眼前就一阵发黑。她伸手摸了一把额头，烫得她自己都缩了一下手指头。昨晚那通折腾，受了惊吓再加上感冒底子还没好利索，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她给王姐发了条微信：王姐，我发烧了，请个假去趟医院。

王姐秒回：下午能来吗？孙总那方案改完了没有？

林晓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扣沙发上了。

八点半她硬撑着出了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脸通红，发烧了吧？”

“嗯，去二院。”

“二院啊……”师傅踩了脚油门，“那地方人多，你去急诊还是门诊？”

“去急诊”到了地方林晓才知道什么叫“人多”。急诊大厅跟春运火车站似的，挂号排了二十分钟，分诊台护士拿耳温枪往她脑门上一怼：三十八度九。护士眼皮都没抬，往旁边一指：“去门诊，左拐走到头。坐那等着叫号就行”

诊室口坐着个穿防护服的大白，又量了一遍体温，给了个号：“坐那等着叫号。”

等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她。诊室里坐了个四十来岁的男大夫，姓周，戴着眼镜，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林晓往凳子上一坐：“大夫我发烧头疼，给我打一针退烧止痛的就行，我感冒了。”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先说说症状，烧几天了？”

“昨晚开始的，头疼得厉害，嗓子也疼。”

“有没有呕吐？视力模糊？脖子发硬？”

“没吐，脖子没硬，就是头疼，一晃就疼。”

周大夫点点头，开了单子往她面前一推：“先去验个血，再做个头部CT，胸透……”

林晓拿起来一看，验血八十，CT三百二，下面还列了一长串：“大夫我就感冒了，你给我开盒布洛芬就行，我昨晚吃过一粒，挺管用的。”

“你昨晚自己吃药了？”周大夫抬起头，“吃的什么？吃多少？”

“布洛芬缓释胶囊，一粒。”

“那今天不能再用布洛芬了，间隔不够。再说你发烧头疼，得先排除颅内感染或者占位性病变，还得拍片查一下肺部，不能随便上退烧药止痛药掩盖症状。”

林晓有点急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就是着凉了感冒，从小到大感冒发烧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你让我做CT，排队排到下午，我下午还得上班呢。”

周大夫面不改色：“上班重要还是命重要？不确诊之前我不能给你打针，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林晓张了张嘴，太阳穴又开始跳着疼，眼前花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缓了两秒，声音压不住了：“我说了我就是感冒，你们怎么听不懂人话呢？给我开这么多项检查？我要求打退烧止痛针，出了事我自己负责，跟你们没关系，行不行？我要打退烧止痛的针”

周大夫把单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你先去做检查，结果出来排除其他病变，我们再看。”

“看什么看？我连药都没吃上一片，检查费先花五百多！我们小老百姓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们知道吗？”

“女士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林晓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了，扶着墙缓了好几秒才站稳。她深吸一口气，“行，我不看了，你们这大夫我们看不起……”说完抓上包转身就往外走。

周大夫在后面喊了一句：“建议你还是把检查做了，万一耽误了病情……”

林晓没回头。

出了医院大门，对面有家药店，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四个大字。她过了马路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圆脸短头发，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姑娘买什么？”

“布洛芬缓释胶囊，再拿盒退烧的。”

大姐看了她一眼，从货架上拿了两盒下来：“布洛芬十三块五，退烧的这个十二。姑娘你坐这先量个体温。”

林晓坐柜台旁边的塑料凳上，大姐把体温计塞她胳肢窝里，又转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搁她手边：“等五分钟。你吃了饭没有？”

“没顾上。”

“那不能空腹吃布洛芬，伤胃。我这有苏打饼干你先垫两口。”大姐从柜台底下摸出包饼干拆了递给她。

五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九度一。大姐啧了一声：“烧得不低啊，你的退烧药得加量，吃两粒吧，这两种药可以同时吃。多喝点水，回去好好睡一觉。”

林晓把药钱付了，拆了退烧药盒子抠出两片就着水吞了。大姐一把按住她手：“姑娘你慢点，空腹呢，先把饼干吃了。吃过药注意观察，下午要是还不退烧就得去医院了”

“谢谢大姐。”林晓嚼了两块饼干，鼻子有点酸，“我去过医院了，让我验血做CT，胸透……我说我就感冒了，非让我查脑子。排除其他病变再说……”

大姐把饼干袋子往她包里一塞：“唉，现在医院都这样，先检查后看病，我们这些普通人连生病都不敢！我在这条街上药店开十几年了，街坊邻居感冒了都来我这拿药。你回去睡一觉，记着要是下午还烧就上医院，别硬扛。”

“知道了，谢谢大姐。”

大姐把她送出门，又叮嘱了一句：“记得按时吃药，别空腹。”

林晓打了辆车回家，上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推开门，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的泡面碗没了，室内连根狐狸毛都找不着。窗户换上了新玻璃，框子擦得锃亮。白景澜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准确地说是在研究电视遥控器，按键按得噼里啪啦响，频道换来换去，停在了一个购物节目上。

年终奖趴在猫爬架最高层，看见林晓回来“喵”了一声，没下来。

“你回来了。”白景澜抬头看了她一眼，鼻子皱了一下，“吃药了？”

“嗯，药店大姐给拿的。”林晓把包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往卧室走。

“去医院了？大夫怎么说？”

“大夫让我做一大堆检查……”

“那你做了？”

“做个屁。五百多块钱检查费，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经不起这么造。”林晓往床上一倒，被窝还是昨晚她睡沙发前那个温度，凉的。她把自己裹成一团，“我睡一会儿，别叫我。”

白景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缩成一团，没说话。过了两分钟他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遍，找到半根葱、一块姜和一小把挂面。他把手机掏出来，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搜出来一个视频：“感冒了吃什么好，姜丝葱花清汤面。”

他盯着视频看了两遍，开始动手。姜丝切得跟筷子似的粗，葱切得长短不一，挂面下锅煮成了一锅糊糊。他端着碗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再睡”

林晓掀开被子看了一眼那碗面，面糊糊里飘着几根粗姜丝，葱花东一坨西一坨。她抬头看白景澜，后者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扭向一边。

“你做的？”

“嗯”

“你会做饭？”

“刚学的”

林晓端着碗尝了一口咸了，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挺舒服。她吃了半碗，把碗放下：“难吃”

白景澜耳朵尖动了一下：“难吃你别吃”

“没说不吃”林晓把剩下半碗也扒拉完了，把碗递给他，“再放点葱花就好了”

白景澜接过碗转身就走出去。

林晓睡到下午三点多醒过来，烧退了，头不那么疼了，就是身上有点虚。她趿拉着拖鞋出来，白景澜已经把碗洗了，正蹲在地上跟年终奖对峙。年终奖蹲在茶几上，爪子扒拉着白景澜放在桌上的那包苏打饼干，白景澜伸手去够，年终奖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不让他拿。

“那是林晓的饼干”

“喵”

“你早上吃过了”

“喵嗷”

“你一只猫吃那么多饼干干什么？”

“嗷呜……”

林晓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俩能不能行了？一包饼干至于吗？”

白景澜抬头看她：“你好了？”

“嗯，好多了”林晓走过去把饼干拿起来，年终奖立刻收了爪子，仰头看她，尾巴竖得跟天线似的。林晓拆开又吃了一块，把剩下半包塞白景澜手里，“你俩分着吃，别打架。”

白景澜低头看了一眼年终奖，年终奖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狐一猫同时扭开头。

下午四点，林晓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王姐在群里@她：“小林，孙总那边又催了，方案改完了吗？”

林晓回复：王姐我今天发烧去医院了，明天一早给您。

王姐：你那个退烧了没有？明天孙总来公司，你最好到。

林晓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仰头看天花板。白景澜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开口：“你们人类上班都这么累？”

“不然呢？你以为跟你们狐狸似的，山上晒晒太阳就有人上供？”

“我们狐狸也不光晒太阳。”林晓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个短视频，一只白狐狸蹲在供桌上吃烧鸡，配文“东北出马仙日常”。白景澜翻了个白眼。

与此同时，城东。

刘福来带着徐峥跑了整整一天。上午先去了房产中介那儿，昨天在手机上看好的那套独栋别墅在城东翡翠湾小区，三层带院子，两百四十平，业主急着出手，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刘福来拿着卡刷了定金，剩下的手续中介代办，明天过户。

中午俩人蹲在路边吃了碗牛肉面。徐峥对现代食物的接受度很高，牛肉面吃完连汤都喝了，还问能不能再来一碗。刘福来又给他加了一碗，自己那份没吃完，看徐峥吃面的架势，想起当年在老家喂的那头牛，也是这么个吃法。

下午去了城北汽贸城。徐峥对车子没什么概念，就一个要求：“黑的，大的，跑得快。”刘福来给他推荐了辆二手奔驰G500，黑色，方方正正，看着就结实。销售小哥嘴皮子利索：“哥，这车原版原漆，上一任车主就开了两万公里，准新车，价格还比新车便宜的多……”

“能跑多快？”徐峥问。

“……极速能上两百。”

“行，就它。”徐峥拉开车门坐进去，摸了摸方向盘，又看了看后视镜和仪表盘。刘福来在旁边帮他弄了蓝牙连手机、调了座椅和后视镜，又教了两遍怎么挂挡怎么开灯。徐峥学得快，在汽贸城后面的空地上溜了两圈，直接开上了路。

刘福来坐在副驾驶上攥着安全带，看徐峥一边开一边研究方向盘上的按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徐爷，您悠着点，前面红灯……”

徐峥一脚刹车踩下去，车稳稳停住，他看了刘福来一眼：“我认得红灯”

“认得，认得。”

接着又去商场买衣服。徐峥的审美简单粗暴：黑的、深的、素色的。刘福来帮他挑了七八套，从里到外配好，徐峥试了一套出来，刘福来竖起大拇指：“徐爷，您穿这身跟电影明星似的。”徐峥对着镜子看了看，点了下头。

“你也挑两身。”徐峥扭头看刘福来。

“我？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

“让你挑你就挑。”徐峥从架子上扯下两套西装扔给他，“你那件洗得发白了，扔了吧。”

刘福来抱着西装站那儿愣了两秒，转身进了试衣间。换好出来，徐峥上下打量了一眼：“行，像个人了。”

两人从商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刘福来拎着一堆购物袋，徐峥两手插兜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跟出来遛弯的老大爷似的。走了一段路，徐峥忽然停下来，扭头看路边一个姑娘蹲在花坛边上拿手机自拍，旁边一只柯基叼着绳子冲路人摇尾巴。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视线挪到商场门口一对小情侣身上，男的给女的擦嘴角的奶茶沫，女的笑着打了他一下。

刘福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徐爷，看什么呢？”

“看他们怎么过日子。”徐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我们那里，这个点街上早没人了，除了打更的。”

刘福来在心里琢磨了半天“我们那里”到底是哪里没敢问。

晚饭两人吃了顿火锅。徐峥对涮毛肚很感兴趣，吃了三盘，又吃了两盘肥牛，最后下了半斤手擀面收尾。刘福来看着一桌子空盘子，想起昨天这位爷刚来的时候还问“你们这个朝代什么最好吃”，现在至少已经学会用漏勺捞鸭血了。

“徐爷，”刘福来倒了杯茶递过去，“房子明天就能拿钥匙，车子已经办好了，衣服也买了，您看还缺什么不？”

徐峥接过茶喝了一口，想了想：“手机怎么付钱你再教我一遍，还有那个导航。”

“行，我教您”刘福来掏出手机，“对了徐爷，您让我打听的，那个……林晓姑娘的事，我托人问了。她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做文案的，平时就坐公交或者打车，也没见有什么亲戚来往，一个人住。”

徐峥夹毛肚的筷子停了一下：“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她奶奶前两年走了，之后就一直自己过。”

徐峥把毛肚放锅里涮了涮，涮好了搁进碗里，没急着吃。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小时候不是一个人。”

刘福来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徐峥把毛肚吃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吧，今晚我先找个地方对付一宿，明天你把房子收拾好我就搬过来。”

刘福来结了账，两人在饭店门口分开。刘福来叫了辆网约车，上车前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徐爷，房子钥匙得明天能拿到，这是翡翠湾大门门禁卡，您先拿着，明天可以直接进。”

徐峥接过卡揣兜里，摆了下手：“行了，回去早点睡。明天早上把你那店盘出去，别两头跑。”

“哎！”刘福来应了一声，钻进网约车走了。

徐峥站在饭店门口的路灯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街上霓虹灯把他的黑西装映得花花绿绿的，他抬手看了看袖口，又放下手，慢悠悠地混进了人群里。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也有个姑娘排了半天的队给他端了一碗热汤饼，碗底还卧了个荷包蛋，笑得眉眼弯弯说“你打仗辛苦了”。

他站在奶茶店门口，闻着那股甜腻腻的奶香味儿，忽然笑了一下。旁边排队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跟同伴嘀咕：“那帅哥笑什么？好帅！”

徐峥听见了，把笑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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