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狐妖的符

三个道士在工地旁边的小馆子吃了顿迟到的晚饭。孙老道右胳膊还有些抬不利索，赵远给他夹菜的时候袖子底下那道血口子还往外渗血水，李玄真闷头扒了碗红烧肉盖饭，吃完把碗一推：“走，去那姑娘家楼下看看。”

赵远结账的时候多打包了一份酱牛肉，说我们过去要是撞见，递过去也好有个说话。孙老道斜了他一眼：“你昨晚还拿剑追人家，这会儿给人送肉？”

“一码归一码。”赵远把打包盒往塑料袋里一塞，“他挡了那鬼物一掌，我看见了。该谢得谢，该防还得防。”

三个人沿着街往林晓家走，路过街口那家理发店的时候，赵远脚步顿了一下。橱窗里灯亮着，那个理发店老板刘福来正低头扫地上的碎头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不太正常。

“这店怎么了？”李玄真问。

赵远摇头：“昨晚我盯那狐妖的时候，这店还正常开着。老板我见过，四十来岁，平时嗓门挺大，吆喝起来半条街听得见。”

“现在看着可不像嗓门大的。”孙老道瞥了一眼，没当回事，“先走吧，正事要紧。”

三人拐进老居民区巷子，来到林晓家楼下，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窗户玻璃上那张黄纸符还在，路灯透进来打在符面上，红线条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微光。孙老道凑近了看，看了足有半分钟，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好东西。”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笔锋走的是正一道门的路子，起笔带雷纹，收笔藏煞气，符胆里画的是六丁六甲护身咒。画符的人底子很正，至少千年以上的道行打底。但……”他又看了一眼，“画的时候太急了，墨没收匀，符脚有点飘。应该是带伤画的，精力跟不上。”

赵远愣了：“您是说那狐妖画符用的是道门的东西？”

“不止是道门的东西。”孙老道靠在巷子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我年轻时候跟你师祖去过一趟长白山，见过当地出马仙画符。也见过有些修了千年的老狐仙，学的是正儿八经的符箓。这种老狐仙比一般野路子狐狸精规矩得多，它们不害人，还帮人看病画符驱邪，规矩大着呢……”

他看着赵远：“你说有人给你送信，说此地有狐妖出没，信是谁送的？”

赵远一愣：“没查。当时就想着元宵节人多，得赶快过去，阻止狐妖害人，没想别的就追上去了。”

“信呢？”

“烧了。”赵远有点心虚，“上面就写了地址和一句‘有狐妖作祟，速来’。”

孙老道抽了口烟，没说话。李玄真在旁边接了话茬：“一个来路不明的信，你就追着那狐妖打了两条街？也不问问那狐妖到底在干什么？”

“我当时不是怕他害人嘛……”赵远声音低下去，“后来跟到这儿，看到工地那边过来的鬼物跑了，之后看见他画了符贴在窗户上，我就有点拿不准了。他那晚胳膊上全是血，又挨了我一记雷火符，我扔符的时候它还挡了一下，护着那个女的，不像是要害人的样子。但人妖殊途，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才联系的师兄。”

“你联系你师兄之前，就跟踪了他们一路？”孙老道问。

赵远点头：“跟到巷子口，看见那鬼物贴着那女的窗户，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狐妖、鬼物不可能都围着一个普通姑娘转，肯定有原因。”

孙老道弹了弹烟灰：“我们今天不进去了，明天见着那狐妖，好好说话。人家要真跟道门有渊源，你这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的毛病，得改改。打不过的丢人，打得过的冤枉人，更丢人。”

赵远闷闷地应了一声。

三人转身的时候，孙老道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符，嘴里嘟囔了一句：“六丁六甲护身咒，我师祖那辈都不一定画得这么利索。这狐狸来路不简单。”

与此同时，工地地下。

那团从巷子里逃出来的黑气贴着地皮钻回了工地，顺着地基缝隙渗进那个两米深的墓坑。坑底的朱砂残迹被黑气一卷，重新泛起暗红色的光。黑气在坑底转了三圈，越缩越紧，最后凝出一个人形。

比昨晚淡了很多，轮廓边缘还在往外冒黑丝，像湿墨在宣纸上洇开。它蜷在坑底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五官才慢慢显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面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苦相。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被桃木剑剜出来的口子，正往外渗着黑气，慢慢从坑底飘上来，他又废了好一会时间，才止住外泄的黑气，身体也更凝实了一些，脚不沾地悬在半空。

“又是那些臭道士”它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雷火符、三清铃、桃木剑，跟一千年前那些人一个路数。这帮人别的本事没长进，打人还是那几样。”它抬手把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按了按，黑气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冒起一阵白烟。

“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它往城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先找个地方把伤养利索了。工地这地方不能待了，那帮道士明天肯定得回来守着。”

它身形一晃，化成一团黑雾，贴着工地后墙翻出去，往城外飘去。城郊结合部有一片老乱葬岗，早年间是埋无主尸首的地方，后来城市扩建，推平了一半，还剩一半荒着，杂草长得比人高，周围圈了道铁皮围挡，挂了个“严禁烟火”的牌子，也没人管。

黑雾钻进乱葬岗，找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钻进去，没了动静。

第二天上午，城东五十里，一片极阴之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站起来。上一秒还在树林里，下一秒人就站在了路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前天刚换的黑西装，袖口蹭了点泥，衬衫领子也歪了。他伸手把领子正了正，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抬脚往城里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看了一眼。玉面温温的，泛着暖光，牵引感还是指着西边。他把玉塞回去，自言自语：“先不急，得先摸清楚这边的事，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几个纵跃已经消失在原地，进了城。街道两边全是店面，玻璃橱窗一个挨一个，奶茶店、面包房、手机店、服装店，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牌子，上面写着“第二杯半价”“满三百减五十”“扫码关注送小样”。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路过一家金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金项链金镯子，标价签上写着“足金999，898元/克”。他盯着那个“898”看了好几秒，又摸出怀里那几锭金元宝掂了掂。这元宝是昨晚从棺材里带出来的，标准的宋代官铸，一锭五十两，按他那个年代的算法能换不少银子。但门口金店这标价写得明明白白，他算了算，一锭元宝好像……也没多少？

“这就奇了。”他站在金店门口琢磨，“一锭五十两的足金，搁从前够普通人家吃三年不成问题。照这标价，才换多少钱？这些钱能花几年？”他站在那儿皱着眉头盘算了一会儿，没算明白，他不知道现如今怎么个换算法。觉得这事得找个本地人问问。

他沿着街继续走，路过商场门口的时候，看见几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每人手里提好几个纸袋子，边走边拆，拆出来一件花花绿绿的T恤，对着路灯看了一眼就套身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黑西装，觉得还行，能穿。

进了商场大门，一楼全是化妆品和金银首饰，灯光打得跟白天似的。他凑到一个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售货员热情得很：“先生看点什么？给女朋友选吗？今天金价优惠，工费打八折——”

他摆了摆手，继续往里走。上了二楼，全是衣服，他走马观花逛了一圈，发现一个事：所有人买东西都掏手机，对着柜台上的一个方牌子照一下，滴一声就完了，没人掏钱。他站在电梯口观察了二十分钟，确认了，这年头没人用金银交易，都用那个会发光的方牌子。

“得找人问问怎么换算。”他转身下楼，往街口那家理发店走。

刘福来正蹲在店门口抽烟，烟抽到一半，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西装的高个子往他店门口走，烟掉在地上，嘴张了半天没合拢。他认出来了，就是前晚半夜来剪头发换衣服的那位。一把金瓜子往柜台上拍，把他吓得半死，剪完头发换了衣服人就走了，他还以为这事儿翻篇了。结果今天大白天又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往店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那位西装革履的爷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挺客气的。

“老板。”黑西装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福来理发店。名字不错。”

刘福来哆嗦着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脸上挤出个笑：“您……您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他硬着头皮把人往店里引，倒了杯凉白开放在茶几上，自己缩在旁边的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什么，您今天……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

黑西装坐下来，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开口：“有两件事。第一，我手上有些金器，想换成现金。第二，我想问问，你这店一年能挣多少？”

刘福来愣了半天，大脑飞速运转。金器换钱？这年头还有拿真金白银出来换钱的？要搁普通人他早报警了，但他前晚亲眼看见这位爷掏出一把金瓜子，个个足色，咬了一口，真金。他壮着胆子问：“您……有多少金器？”

黑西装从怀里摸出三锭金元宝，往茶几上一放。刘福来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元宝个头不小，底下还刻着字，一看就不是现代仿的。他拿起来掂了掂，一锭少说五十两，三锭就是一百五十两。他手有点抖，放回去，清了清嗓子：“这个……得找专门的回收店才能换，我不能直接给您换，但我可以帮您跑腿。”

“行。”黑西装点了下头，接着问，“你这店一年挣多少？”

刘福来脸上有点挂不住：“小本生意，刨去房租水电，一年落个七八万块钱吧。”

黑西装算了算，七八万不多。他把三锭元宝往刘福来面前推了推：“这样，你帮我跑腿换成钱，再帮我办三件事。”

“您说。”

“第一，找套房子，要独门独院的，别跟人挨着，我喜欢清净。第二，弄辆车，能跑就行。第三，买个你们用的那种手机，办好了联系我。”

刘福来盯着那三锭金元宝，心里跟开了锅似的。三锭，哪怕他抽两成跑腿费，也够他在这条街上少蹲三年。他一咬牙，把元宝揣兜里：“成！我给您办！不过您得留个联系方式，我办好了怎么找您？”

黑西装沉默了一下。他哪有什么联系方式，今天才搞明白手机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看刘福来：“你今晚还在店里？”

“在在在！我天天在！”

“那我晚上过来找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

“刘福来。福气的福，来去的来。”

“刘福来。”黑西装念了一遍，“名字不错。事情办好了，以后你跟我干，工钱少不了你的。”

刘福来张了张嘴，看着这位爷推门出去，几个纵跃上了对面房顶，转眼没影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锭金元宝，咬了咬，又咬了咬。是真的。

他站在店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报警？报什么警？人家拿真金白银让你办事，你报警说有人给你钱？万一这位爷是个潜逃的大款呢？万一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富二代呢？管他呢，先把钱换到手再说。他扭头跑进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揣着元宝往街尾那家老凤祥回收点跑。

跑到半路他又停住了。不对，得先去买个手机。他掉头往手机店跑，边跑边琢磨：这位爷到底是什么路数？前晚上半夜来剪头发，拿金瓜子付账，今天又拿元宝出来换钱，说话那口气，跟电视剧里那些大帅似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位爷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了句“还不错”，当时他觉得好笑，现在想想，那眼神那做派，怎么看都不像现代人。

“管他呢。”刘福来一跺脚，“穷了半辈子了，赌一把！”

黑西装从房顶下来，落在一条没人的巷子里，弹了弹西装后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玉面还温着，牵引感还是指着那片老居民区。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先弄个落脚的地方。这回不能像一千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准备好。这次……”他把玉佩塞回领口，往巷子外走，“这次不会再错过你了。”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昨晚从理发店老板的账本上撕下来的，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和数字。他看了看，折好放回去。

“手机。”他念叨了一句，“得先搞明白那玩意儿怎么使。”

巷子口人来人往，他混进人群里，几个纵跃上了街对面的楼顶，往城外方向去了。刘福来从手机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新买的手机盒子，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他挠了挠后脑勺，揣好手机往回收店跑。

下午林晓刚把第七版方案发给王姐，瘫在沙发上擤鼻涕。缓了缓，开口“晚上我也跟你去工地”

白景澜没接话，走回沙发坐下来，尾巴冒出来甩了两下，年终奖跳上来一爪子拍住他尾巴尖。他低头看了猫一眼，又看了林晓一眼。

“晚上去工地，你留在家。”

“凭什么？”

“凭你那感冒还没好。”白景澜把尾巴从猫爪子底下抽出来，“再说那三个道士也在，你去了帮不上忙，还得让人分心照顾你。”

林晓正要怼回去，手机响了。王姐在群里@她：“小林，孙总那边又说logo再改改。”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仰头望天：“改改改，天天改！我奶奶要是真有灵，让这客户消停两天行不行！”

奶奶遗照前面那三炷香，烟直直地往上走，一丝都不偏。

林晓看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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