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窗上的人影

林晓关灯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从工地走回来那段路，她心跳好不容易缓下去，跟白景澜和年终奖闹了一通之后，人倒是没那么紧张了，就是累。脑子一沾枕头就开始发沉，四肢像灌了铅，几乎是一闭眼就滑进了浅睡眠。

她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在改方案，王姐站在她工位旁边说“logo再大一点”，她低头一看，logo上趴着一只白狐狸，狐狸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嘴里还叼着根火腿。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黑，到处都是黑的。她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脚下是湿的，头顶有风往下灌。远处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像烟头。她往红光那边走，走了好久，红光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停下来，红光忽然朝她冲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林晓猛地睁开眼。

心脏狂跳。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充电器亮着针尖大的蓝光。她大口喘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她感觉到不对劲。

汗毛。从后脖颈开始，一路往下，再顺着胳膊往外爬，所有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竖了起来。头皮发麻，发紧，像有人拿了一把静电往她头顶按。

林晓没敢动。

她僵在床上，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客厅那边路灯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的光。衣柜黑黢黢地立在角落，椅子上搭着白天穿的外套，一切正常。

但她的身体比她脑子先做出了反应，有什么东西不对。

林晓极其缓慢地把头往窗户方向转了两厘米。

窗帘没拉严。

中间留了一指宽的缝，外面路灯的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打出一条竖着的细线。就在那条细线上，窗户玻璃外面，贴着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不高也不矮，大概一个成年人的轮廓，没有具体的五官和手脚，就是一团浓黑的人形，贴在外面的玻璃上，像谁往上泼了一桶墨汁，墨汁自己长了形状。它“趴”在窗户上，姿势像是踮着脚往屋里看。林晓能感觉到它正在看。

她感觉那团黑影知道她醒了。

林晓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儿她自己都没听过，又尖又细，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半截，脚趾头在被窝里蜷成一团，伸手就去摸床头灯开关……

“啪”一声，灯亮了。

同时卧室门被“哐”一下推开，白景澜冲进来，白袍子都来不及整理，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摸来的晾衣杆。

“你怎么了？”

林晓指着窗户，手指头都在哆嗦：“窗窗窗窗户外面——有有有人！”

白景澜顺着她手指看向窗户，快步走过去，“哗啦”一下把窗帘整个拉开。窗外是二楼窗台、隔壁老居民楼的墙皮、一根晾衣绳、远处是路灯照不到的暗角。

“什么都没有。”他回头看了林晓一眼。

“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林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声音又急又哑，“一团黑的！贴在外头玻璃上！有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这么宽……”

白景澜没说话。他推开窗户，上半身探出去左右看了看，又缩回来，把窗户关好。然后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晓，表情不太对。

“你确定是黑色的？人影？”

“废话！我亲眼看见的！”

白景澜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晾衣杆靠在墙边，坐到床尾：“你刚才从工地回来的时候，除了那股黑气，有没有碰到什么别的东西？肩膀有没有被人拍过？头发被什么东西扯过？或者……”他顿了一下，“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林晓拼命回忆：“我就看了一眼那团黑气，然后赶紧跑了……味道？好像……有点腥？说不上来，就一阵风刮过来，有点凉，还有点腥味，我以为谁家倒垃圾的味道。”

白景澜的脸色沉下去，那张好看的脸阴得跟要下雨似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再次掀开窗帘往外看，这次看得很仔细，从窗户左边看到右边，又蹲下来看窗台。

“窗台上没有脚印。”他说，“但窗台外沿有一圈印子，像是……什么东西趴过。”他摸了摸窗台边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林晓问。

白景澜回头看她：“可能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你了。”

“什么叫不干净的东西？”林晓声音拔高，“你给我解释清楚，是我想的那种吗？”

“刚才我从客厅过来的时候，窗户外面确实有一股气息，很淡，但不对。”白景澜靠在窗边，双臂抱胸，“不是妖气，妖气我熟。也不是普通鬼魂的阴气，比那个沉，那感觉，像是煞气。”他想了想，“你刚才说工地上冒黑气，你看了那团黑气一眼，对吧？”

“我只看了一眼”

“那东西可能就是那时候盯上你的”

“那窗户上那团黑影就是？”

白景澜沉默了一下：“它找过来了。”

林晓：“他找过来了……”

“我说了别慌。”

“我不慌！”林晓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我明天还要上班！半夜有东西趴我窗户上！你让我别慌？我连觉都不敢睡了！”

白景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出卧室。林晓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半分钟白景澜又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张黄纸，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红线。

“贴窗户上。”他把黄纸递给她，“我画的，能挡一挡。今晚那东西不会再来了。”

林晓接过黄纸，半信半疑地走到窗前，把它贴在玻璃中间。黄纸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黄色，红线条看着像小孩画的蚯蚓。

“你确定这有用？”她贴完退后两步端详。

“我修行千年，画张挡煞符还是没问题的。”

她在心里腹诽“你之前还说自己是狐妖不也受伤了，我到现在都不敢信你。”

白景澜嘴角微微上翘，尾巴不自觉地冒出来晃了一下：“相信我”

林晓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白尾巴：“……我信你有条尾巴是真的。”

白景澜把尾巴收了回去，转身往外走：“你睡吧，我就睡沙发上，有事我能第一时间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刚才喊得挺大声的。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喊我，别自己瞎看。那种东西，你越看它，它越来劲。”

说完就把门带上了。

林晓重新躺回去，裹紧被子盯着窗户上那张黄纸。纸角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翘一翘的，她心跳确实慢慢平稳下来了。客厅里传来白景澜倒在沙发上的闷响，年终奖“嗷”了一嗓子，大概是又被压到尾巴了。

“……肥猫你叫什么叫？”

“喵……”

“你给我下去。”

“嗷……”

林晓听着外面的动静，慢慢放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分钟后，她的呼吸渐渐匀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街口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道袍，手里捏着那块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纱布。林晓昨晚给白景澜包扎完丢的那卷。他把纱布凑近闻了闻，血腥味很重，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明显是狐妖血。

“千年狐妖，就在这没跑了。”他自言自语，把纱布收进袖子里。

他本来是顺着狐妖的气息一路摸过来的，但走到这个街口的时候，刚好感应到一股煞气。

他拐进这条街，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站在街口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看到有一团浓黑的煞气中一个人影正在一户二楼的窗户上停留。之后是一声尖叫，那人影退走，贴着地面往工地那边飘去，速度很快，但很明确，就是工地方向。他来不及追，只来得及看清楚煞气向哪个方向飘走了。人形轮廓，贴地贴着地面辗转腾挪飘忽不定，看样子不像是普通鬼物！

他站在原地等煞气散干净了才继续往前走，走到林晓家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二楼窗户上的黄纸。挡煞符。画得还挺讲究，笔锋凌厉，却透着一股妖气，看来还是个有点真本事的狐妖。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张符纸，又看了看煞气撤走的方向，把两件事串连起来了。

“那东西从工地出来，溜达到这女孩的窗户底下，转了一圈又回去了。”他靠在面包车旁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就通了。

“师兄”

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说”

“那狐妖住在一个女孩的家里，这我昨晚就知道了。但今晚有新情况。”道士压低声音，“工地上的鬼物也找上这女的了。我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那东西撤回去，煞气拖了一路，是从她窗户底下撤走的。狐妖给她画了张挡煞符，说明狐妖也发现鬼物来过。而且他没害那女人的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鬼物？什么来路？”

“看不出来。没交手，我只看到他过去后残留的留的煞气，但那个浓度……”道士啧了一声，“不是一般东西。估计最低也是百年以上的东西，还可能更久。工地那边可能还压了什么了不得的老东西，黑气萦绕煞气冲天。再加上今晚找那个女人的这个鬼物，我没把握……”

“你确定他是找那女的？”

“找那女的。”道士肯定地点头，“而且我猜那狐妖也刚发现没多久。挡煞符是新贴的，我昨晚路过的时候还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狐妖跟那女的到底什么关系？”

“看不出来。狐妖住她家，还给她画符。这狐妖虽然受伤但看着并不重，他不离开，窝在老居民区里跟一个普通女人住一块儿，师兄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挺奇怪”师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过既然他暂时没害人你就先别管狐妖了，鬼物优先。那东西从工地出来找她，说明她身上可能有什么东西吸引它。你去查查那女的什么来头。”

“我查过了。林晓，二十四岁，广告公司文案，外地人，在这租的房子。父母双亡，奶奶带大的，奶奶前两年也走了。就一普通女孩。”

“普通女孩能被百年鬼物盯上？”

道士没说话。但也觉得师兄说得对，这事不对劲。

“我明天过来。”师兄语气定了定，“你别打草惊蛇。有狐妖在，那女的暂时应该没事。你盯着工地那边，看看那鬼物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是他对手，你小心些，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行”

道士挂了电话，又往林晓家窗户方向看了一眼。挡煞符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看着那张符纸，啧了一声：“狐妖、鬼物，一个百年，一个可能更久，不可能无缘无故围着一个普通女人转……”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这年头，难道真的连普通人都这么忙吗？”

面包车在夜色里慢慢驶离街口。

与此同时，三条街外的施工工地。

警戒线还拉着，警车已经撤了，就剩两个保安在临时板房里值班。事故现场用蓝色彩条布围了起来，里面的坑已经回填了一半，表层铺着防尘网。

凌晨两点，彩条布下面的地面裂了条缝。

缝不大，三指宽，往外渗东西。黑色的、浓稠的、像雾又像水的煞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贴着地面往四面淌，没有扩散，反而在工地中央那块空地上慢慢收拢、聚集。地面慢慢裂开隆起，像是有东西从地下要出来，黑气越聚越多，越堆越浓，最后一声咿呀呀的声音响起，咣当一声有什么东四飞起来落在旁边的地上。

两个保安听到动静，惊了一下，对视一眼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往外走，看看是不是有人偷东西。刚走到外面，入眼的是一个人慢慢从地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来……

一双脚的轮廓，踩在地上，然后是腿、腰、胸、肩、头。最后是脸，刀劈斧凿般棱形分明，穿一身暗红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脚蹬乌皮靴，全身上下没一点现代物件，跟从壁画上抠下来似的。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吧”一声响。

然后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青筋凸起，掌心里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过。

“一千年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蹭铁皮，“这上面的天……变成这样了？”

两个保安看到这场面，当场晕死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理会晕死的两人。抬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映成脏兮兮的暗橘色，看不到星星，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他皱起眉头，抬手轻轻一挥，手上的伤口慢慢愈合。这时忽然感到胸口一热。

他低头一看，胸口贴身藏着一块玉。半个巴掌大小，青白色的玉面上沁着暗红色的血丝纹，此刻正从玉心往外透出一层淡淡的暖光，像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盯着那块玉看了好几秒，白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

“是她？”他喃喃道，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醒了？是她来了吗？”

他把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捏在掌心。玉的热度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把半块玉挂在一个姑娘脖子上，姑娘笑着问他“另一块呢”，他说“我留着，等打完仗回来娶你的时候，两块合成一块儿”。

后来他没回来。

再后来他就躺进了棺材里，胸口带着这块玉，一带就是一千年。

他松开手，玉还在微微发光，暖融融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感，指向西边。

“西边”他抬头往西看。隔着工地围挡、三层老楼的水泥墙，二楼那扇贴了黄纸的窗户方向。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下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暗红圆领袍，革带，乌皮靴，站在二十一世纪的施工工地里，活脱脱一个从戏台上跑出来的。就这身打扮往街上一站，不吓到人才怪。

“先不急。”他把玉塞回领口，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他摸了摸下巴，看着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先弄身他们这朝代的衣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吓到她”他转身几个纵跃，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工地静悄悄的，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地上躺着的棺材被和两个昏死过去的保安证明刚才那一幕真实发生过！

凌晨两点四十，林晓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无意识地搭在了枕头旁边。年终奖从客厅溜进来，跳上床，蜷在她脚边打呼噜。

客厅沙发上，白景澜睁着眼。

他盯着天花板，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沙发扶手。林晓卧室的方向传来猫打呼噜的细微声响。他偏头往窗户方向看了一眼，大门旁边的窗户，正对着街口那个方向。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路灯。

白景澜眯起眼，手已经摸到了沙发垫子底下压着的那张符纸。但不到两秒，光线恢复了正常。他感应了一下外面的气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啧”他翻了个身，把符纸塞回去，“这日子没法过了。睡个觉都不消停。”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尾巴缩回被子里，整个沙发上的狐狸团成了一个球。过了两分钟，球里传出含含糊糊的嘀咕声：

“明天得让那女人请我吃顿好的。这一晚上操的心比我在山里修行一百年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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