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12月8日,冬,晴。
放在现在,所谓“晴天”也只是说说而已。
爸爸总跟我聊起核爆之前的世界。那时候天真的很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通透得让人心里舒坦。白云一团一团,软乎乎跟棉花糖似的,飘在蓝盈盈的天幕上,顺着风慢悠悠飘向远方。
他说从前四季的天空各有模样。春天晴空温润;夏天万里无云,却总爱突然下场急雨;秋天的天依旧湛蓝,可阴雨说来就来,一落就是十好几天,身上的衣服永远潮乎乎的。
可这些景象,我只能听他口述。
从我记事起,这个世界就只有灰调。
核灾过后,厚重灰白的云层常年压在头顶,把整片天空捂得严严实实,半分蓝色都见不到。蓝天白云,对我们这一辈来说,只存在于老一辈的口述故事里。
地堡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密闭空间瞬间陷入压抑的寂静。
张婶怀里的小孩骤然放声大哭,尖锐的哭声在地堡里来回回荡。在这里,连孩子的啼哭都显得格格不入,悄无声息地苟活,才是所有人默认的生存法则。
这座百米深的钢铁堡垒,最初设计只容纳两千人。
如今硬生生塞下一万多幸存者,挤得如同塞满鱼的铁皮罐头,挪动身子都费劲。
墙壁不停往外渗着阴冷水渍,霉腐味、汗臭味、铁锈腥气混杂着排泄物的异味搅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闷。头顶老旧的空气净化器超负荷运转,嗡嗡嗡发出疲弱的噪音,时不时簌簌往下掉铁锈碎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报废。
“大伙都稳住,少大口喘气!”
李老头拄着半截钢筋拐杖,在人群之间来回踱步,声音疲惫又凝重,“循环系统已经扛到极限,再这么耗下去,明天咱们都得缺氧。”
人群里响起几声干涩的笑,可没人敢真的放声。
在地堡之中,呼吸本身,就是一场赌命。
深夜是最难熬的。
密密麻麻的折叠床紧紧挨在一起,人与人贴得毫无空隙。别人的脚抵着你的后腰,手肘时不时撞在旁人肋骨上,翻个身都得跟身边人互相迁就。
黑暗之中,咳嗽、磨牙、压抑的啜泣此起彼伏,一整晚不绝于耳。
每到凌晨,王铁匠就会默默打磨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噌噌”的磨刃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藏着每一个人压在心底的恐惧与惶惑。
核爆的余威三年不散,依旧在蹂躏这片大地。
地堡时不时剧烈震颤,头顶的水泥碎块噼里啪啦往下砸。
有一回通风井倒灌进来刺鼻的浓烟,窒息的气味瞬间席卷整个地堡,恐慌一下子蔓延开来。
张瘸子扯开嗓子大吼:“全部憋住气!拿湿布、碎布料捂住口鼻!”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疯抢仅剩的布料,只为多撑一口气。
末世之下,食物和净水比黄金还要珍贵万倍。
每天天刚蒙蒙亮,领粮窗口就排起长长的队伍。每人分到一小块黑硬的压缩饼干,仅仅够吊住性命。
有一次赵嫂子一时心软多领了半块,当即被众人团团围住。最后她红着眼眶,把那点口粮掰成二十多份,全部分给了周遭的老人和孩子。
不见天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硬熬。
有人在冰冷墙壁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划痕,过一天刻一道,数着被困的时光;
有人把仅剩的一张全家福贴在床头,指尖摩挲照片,默默擦去眼泪;
更多的人就那么沉默伫立,麻木地活着,心底攥着一簇快要熄灭的希望。
没人敢主动打探地面是什么光景。
能在地堡多苟活一天,就已是天大的运气。
直到这一天,沉寂整整三年的地堡,传来异动。
地堡深处的电梯井,响起齿轮转动的刺耳声响,如同尘封多年的旧机器终于重新启动。
正在分发霉面包的张婶手一抖,黑乎乎的面饼啪嗒摔落在地。就这么一小块吃食,瞬间抓住十几双饥饿的眼睛。
这座死寂已久的钢铁囚笼,终于透出一丝活气。
“不要挤!严格按编号排队!”
瘸腿的老周拄着钢筋棍,一瘸一拐维持现场秩序。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五百名子弟兵早已列队站齐。洗得发白磨亮的迷彩服之下,里面的汗衫补丁摞补丁。
为首的陈营长一把扯开领口,露出那枚锈迹斑斑的勋章,语气铿锵:
“老少爷们听好了!此番出征,如果我们回不来,这枚勋章,就留给后人当念想!”
话音刚落,电梯里的照明灯疯狂频闪,忽明忽暗,所有人心里瞬间揪紧。
第一批人踏入电梯奔赴地面,才过去短短十分钟。
通风管道开始剧烈嗡鸣震颤。先是零零星星几声枪响,紧跟着惨叫声、金属撕裂声、怪物狂暴的咆哮接踵而至。
“这是兽嚎!”
王铁匠脸色刷地惨白,手里的菜刀哐当砸在地上,“比我见过的任何野兽都要凶狠邪性!”
有个年轻人壮起胆子凑到通风口窥探一眼,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声音发抖:“血!管道里全是血!正往下淌!”
第二批青壮年迅速集结完毕。
那时候我爸才十六岁,手里攥着一把自制铁叉,指节绷得泛白。
身旁的李大壮把磨得锋利的钢筋重重杵向地面,碎石四下飞溅,高声怒吼:
“整整三年!咱们困在地堡里,骨头都快要锈死!今天就冲出去,松一松身上这口闷气!”
人群爆发出一阵混杂恐惧与亢奋的哄笑,笑声还没落下,电梯门再度开启。
地面的现实,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残酷。
昔日繁华都市化为一片焦黑废墟,断裂扭曲的钢筋刺破焦土,如同遍地惨白的骸骨。
核辐射彻底扭曲了生灵。
从前邻居家温顺的小泰迪,如今体型暴涨如牛犊,獠牙泛着幽幽冷蓝光;街角宠物店温顺的布偶猫,利爪锋利堪比匕首,皮肉之下虬结的肌肉隐隐蠕动,凶相毕露。
“冲啊!”
陈营长一声怒吼撕破死寂。
五百战士的枪弹很快消耗殆尽。弹药打光之后,有人抡起枪托贴身肉搏,转瞬就被变异兽一爪开膛破肚;有人点燃最后几瓶汽油,熊熊烈火裹挟着凶兽凄厉的哀嚎直冲灰暗的天穹。
后来父亲总跟我说,那天的血腥味厚重呛人,混着核爆残留的焦糊气息,那股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第二批幸存者紧随其后冲出地堡,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生锈消防斧、削尖的木棍,甚至家家户户的铁锅铁铲,凡是能用的全都拿上战场。
李大壮挥舞钢筋猛冲,狠狠扎进变异藏獒的眼窝,滚烫腥臭的兽血泼溅满脸。他随手抹掉脸上血污,嘶吼着继续向前冲杀:“来啊!今天就收拾你们这群孽畜!”
年轻的父亲和一众年轻人结成血肉人墙,死死顶住兽群的疯狂扑击。近身死斗之中,指甲缝塞满凶兽的兽毛与血肉。
这场血肉横飞的恶战,整整鏖战三天三夜。
两千五百名普通人,凭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硬生生在变异兽的包围之中撕开一道逃生的缺口。
满身伤痕的幸存者蹒跚归来,地堡门前横七竖八堆满凶兽尸体。暗红的兽血混着被辐射污染的黑泥浆,在焦土之上汇成一条血色长河。
如今我站在第六生存区最高的瞭望塔,俯瞰脚下连绵纵横的钢铁城墙。手指会习惯性摩挲腰间那道带血槽的军刀。
刀身密密麻麻的刻痕,是我的杀敌战绩,更是父辈拿性命换来的生存凭证。
没人会想到,这座能够庇护十几万人生存的钢铁堡垒,是从三千具尸骸之中硬生生刨出来的。
父亲他们浴血开荒的时候,我还没有出世。
老一辈幸存者时常提起当年的惨状:那场血战结束之后,地堡门前的焦土被热血浸透,凝结成暗红色硬壳,铁锹撬上去都纹丝不动。
大战活下来的仅仅三十人,人人身负重伤,有的失明,有的断腿,满身伤疤。但他们没有垮掉。凭着一口不肯认输的血气,以战友的遗骸为屏障,筑起人类在废土上的第一道防线。
岁月流转,如今的第六区,三座主城如同三头蛰伏的钢铁巨兽。三米厚的合金外墙布满锋利倒刺与机枪射口,戒备森严。
每当夜幕降临,探照灯惨白光束扫过城外荒原,黑暗里无数变异兽泛着绿光的眼睛忽明忽暗,如同遍地鬼火,死死窥伺人类的疆域。
十一座小型堡垒环绕在主城四周,全部由报废坦克、集装箱焊接改造而成。斑驳的墙缝里面,依旧嵌着当年血战留下的弹壳,铭刻着旧时代的伤痛。
八座军营之中,属我们破阵营最为悍勇。
两千八百名战士,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每一批新兵入营,老班长都会指着墙上泛黄的英烈照片厉声训话:“看清楚,这些是你们的先辈!当年无甲少枪,赤手空拳照样搏杀凶兽!你们如今身披合金战甲,如果还敢怂,就不配做人类的战士!”
我身为破阵营上尉连长,这身身份,是实打实从生死堆里拼出来的。
我第一次奔赴战场,吓得双腿抖得厉害,险些被变异鬣狗咬断喉咙。多亏老班长一斧劈碎兽头,救下我的性命,当场呵斥我:“你爹十六岁就敢单挑变异巨熊,你就这点胆量?”
从那之后,我便和废土凶兽死磕到底。每斩杀一头变异兽、肃清一只丧尸,我就在军刀上面刻下一道印记。一千三百六十七头变异兽,三百八十一只丧尸,每一道刻痕背后,都是九死一生的险境。
我经历过最凶险的一仗,连队被困废弃商厦,撞上一头公交车大小的变异巨蟒。
它的鳞片坚硬无比,普通子弹打上去全部弹开。混战当中战友张二虎被蟒尾狠狠抽飞,身受重伤,口吐鲜血拼尽全力大喊:“连长!攻它七寸!用火攻!”
我咬着牙扑上前,把***硬塞进巨蟒嘴里。烈焰顺着凶兽喉咙向内炸开,腥臭滚烫的血雨当头浇落我一身。
巨蟒倒地毙命,我才发现身上的合金铠甲裂开一道大口子,只差半寸,我便再也回不来。
如今每次巡逻路过英雄巷,望着墙壁上密密麻麻斑驳褪色的姓名,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敬畏。
父亲许许多多的战友,永远留在了这片废土。有的化作城墙的一部分,有的名字镌刻在纪念石碑之上。他们肉身虽逝,英魂不散,守护着我们拼下来的这片生存之地。
正如老班长常挂嘴边的那句话:只要还有一个活人站着,第六生存区,就永远属于人类。
推开城主府锈迹斑驳的合金大门,“破阵营指挥部”的铜制门牌,历经血汗冲刷,被磨得锃亮。
父亲常常坐在生锈的转椅上,凝视墙上那张褪色的作战地图出神。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圈记,全是他和战友们拿命换来的生存据点。
十八岁那年,他还只是一个从地堡走出来的少年,却踩着遍地兽尸与战友的血泊,扛起守护整个第六区的千钧重担。
“老子当年领兵打仗,靠的从来不是花架子。”
父亲伸手摸向左腿那道狰狞的蟒咬伤疤,笑得云淡风轻。那道伤痕,当年差一点就嚼碎他的骨头。
嘴上说得轻松,但我心里清楚,这么多年,他夜夜深陷噩梦,在梦里重演那场惨烈厮杀,始终走不出战争的阴影。
作为一城的最高长官,他白天统筹全城物资分配,调度城防军务;夜里带队巡守城墙,时常一连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堡储备的口粮,他永远最后去领,啃的永远是最硬、最发霉的面包。
三十八岁,连年辐射侵害加上旧伤缠身,彻底拖垮了父亲的身体。
核辐射把他的肺侵蚀得千疮百孔,每逢阴雨天就咳得停不下来;身上各处旧伤反复发作,钻心的疼痛日夜折磨他。
就算身体垮成这样,他依旧强撑着身子,到场观看新兵操练。
“孩子们,”他拄着拐杖,嗓音沙哑却气势不减,“别以为穿上合金铠甲就高枕无忧。当年我们赤手空拳,照样拼出活路。人要是丢了血性胆气,装备再精良也只是摆设。”
对比父辈浴血求生的年代,我们这一代人已经算得上身处末世的好光景。人人配备合金铠甲,有定位设备,物资保障也好上不少。
但危险从未远去。现在的变异兽越来越狡猾,懂得协同围猎,还会设圈套诱敌深入。
上个月执行外勤任务,一头变异狐狸故意佯装败退引诱我们踏入陷阱,差点让整支小队全军覆没。
身为破阵营上尉连长,我肩上担子一刻不敢放下。天还没亮,我就要带着弟兄们巡守城墙。城外黑暗之中,数不清的兽瞳绿光忽闪忽灭,时时刻刻提醒我,危机就在咫尺。
训练新兵的时候,我始终承袭父辈的理念,要求格外严格:“铠甲是死物件,人的血性才是根本。若是没了拼死的胆量,身披坚甲,也依旧是懦夫。”
得空闲暇,我常常陪着父亲坐在城墙之上,眺望这片终年灰蒙蒙的天穹。
他望着铅灰色的云层,眼神里满是遗憾:“小子,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让你亲眼看一看,从前真正的蓝天是什么模样。”
我紧紧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抚过胸前的勋章,语气无比笃定:“爸,您等着。等我退役那天,我一定带您去看最澄澈的蓝天。”
距离退役还有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
我会带着破阵营所有弟兄继续死守,继续战斗。
不为虚名,不为荣光。
只为后世的年轻人不必困在灰暗的穹顶之下,不必活在凶兽的阴影之中。
只为证明一件事:人类的傲骨,永远硬得过凶兽的獠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 末世天井》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