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放逐

余月笙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卧房，来到客厅。

路静娴坐在沙发上，双肘拄着膝盖，低着头，手和脸埋在她的长发里。

“你走吧。”余月笙对路静娴说道。

路静娴慢慢抬起头，红眼抽泣，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丈夫。

“你快走吧，这里交给我。”余月笙看着客厅里的陈设，在沙发旁踱起步子。

“你让我去哪里？”

“回家，就当永远没有来过这里。”

“那你呢？”路静娴走到余月笙的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我有办法，你快走。”余月笙拨开路静娴的手，继续观察室内的环境。

路静娴匆忙走向卫生间，几分钟后，她衣衫整齐地回到客厅。余月笙此时正仰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香烟，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眉头紧紧挤在一起。

“月笙，我走了。”

路静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丈夫，她突然感觉丈夫的脸瘦削无比，没有血气。余月笙没有说话，右手中的香烟继续燃烧，烟灰渐渐加厚。路静娴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想些什么。

路静娴来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皮包挂在肩上，她打开客厅的门，回头望了一眼，余月笙手指间香烟上的烟灰已经折断，落在他那条藏青色的警裤上，红色的火光渐渐蔓延到烟蒂。

路静娴轻轻关上房门，离开了梁宏进的家。

柳青树听到房门被开启的声响后，迅速在黑暗中站起身，来到门前，他慢慢打开一条缝，向外窥视，路静娴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前，掩面轻声哭泣。柳青树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所经历的一切毫不知情，他想马上向路静娴问个清楚，但是他现在更想做的就是从这扇门冲出去，紧紧抱住她，给她一些温暖和安慰。

柳青树在门缝中静静观察，始终没有勇气迈出那扇门。

路静娴摊开双手，露出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她从包内掏出一包手帕纸，抽出一张，擦去眼角和脸上的泪水，随后她迈步走向通往楼梯井的那扇小门。

柳青树匆忙从门后撤回身体，手扶墙壁，凭借记忆，快速挪动下楼的脚步，在漆黑冰凉的楼梯井里寻找脚下的台阶。

走到中途时，柳青树停下脚步，楼上传来“嗒嗒”的下楼声，楼梯井内渐渐有了光线，是路静娴的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亮。柳青树一边向楼下走，一边仔细听从楼上传来的高跟鞋敲打台阶的声响，“嗒嗒”声突然停止。柳青树没有停下脚步，稳步下楼。到一楼时，柳青树凭借暗淡的光线看到了通向大厅的那扇门，来到门前，他思忖片刻，转身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排台阶，他靠在墙上，静听楼上的声音。

路静娴借用手机屏幕发出的光，缓步来到五层与四层间的楼梯转角处，在一级台阶上，路静娴发现一物，在她刚上楼的时候她并未注意到此物。路静娴走下台阶，弯腰将它捡起。

这是一条用红色络绳穿起来的吊饰。络绳的下端有一个用桃木制成的一点五公分宽，两公分长的长方形木片，木片约有三毫米厚，正反两面都刻着字，正面是“平”字，反面是“安”字，木片上端有一个用红络绳打成的用来固定桃木片用的结，绳结上方有一个直径约为五毫米的桃木隔珠，隔珠上方也有一个同样大小的绳结，绳结上方是一圈红色的络绳。看样子，这是一串挂在脖子上的吊饰。

路静娴用手指捏住那条络绳，让桃木片悬在空中，这个吊饰构造简单，但制作却十分精美，她看着木片上的字，心里踏实许多。路静娴看着这条络绳，思觉在哪里见过。思忖半晌后，她打开左肩上的皮包，把那条吊饰放在皮包内。

走出大楼，路静娴看向四周，此时在社区内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她疾步走向社区门口，柳青树悄悄跟在路静娴的身后。

路静娴来到社区大门外，看着门外那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倍感无力。她感到自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拽住双脚，蒙蔽双眼，既无法移步，也不明方向。

等候约有五分钟后，路静娴等来一辆的士，她上了车，的士驶离。

柳青树匆匆来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启动车子，跟上前去。

十分钟后，的士在一家名为“果米”西餐厅的门前停下。

柳青树把车子停在路边，看向不远处的餐厅，心想路静娴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她要做什么？柳青树诧异地注视着前方的士的车尾箱。

路静娴没有下车，她安静地坐在后排座椅上，望着“果米”西餐厅的玻璃门。半晌之后，路静娴打开车门，下车慢步走到店门口。

在昏暗的街灯下，路静娴透过玻璃窗回想起那天柳青树向她求爱时的情景，她看着那张他们曾一同用餐的餐桌，嘴角浮现出一丝甜蜜的微笑。

——我能逃过这一劫吗？

路静娴暗忖。

在玻璃窗前驻足良久，路静娴听到的士鸣笛的声音，的士司机等得太久，在向她抱怨。

路静娴从皮包中掏出一支口红，拧开盖子，在玻璃窗上简单涂抹几笔。随后，她把口红放回包内，回到的士上。

的士缓行，驶离“果米”西餐厅。

柳青树看着那扇玻璃窗，犹豫片刻后，他下车大步走到那扇玻璃窗前。

玻璃窗上有一个用口红画上去的心形图案，心形图案的正中央写着一个“树”字。

柳青树双手扶在玻璃窗上，双眼凝视路静娴留下的这个心形图案。许久过后，他缓缓低下头，闭上眼睛，回忆着他和路静娴之间短短几秒钟的那个吻。

柳青树转过身，仰头看向没有星星的夜空，这时他突然举起右拳，在自己的左心口狠狠擂去，随后他走到车前，倏地一下拽开车门，坐回到驾驶位上。

柳青树将车门用力关闭，启动车子，他仿佛是下定某项决心似的猛然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呼啸，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昨晚的经历仍令路静娴神魂不安，她坐在办公桌前，心情烦闷，手脚无处安放，她不时拿起手机，而后又将其放下，她不停查看桌面上的钟表，时间对她而言如同冻结一般，令她思觉度秒如年。

“路老师，”一名女教师走到路静娴的办公桌前，“有个学生找您。”

路静娴听后心内一惊。

“有学生找我？”路静娴心虚地问道，“在哪里？”

“在门外。”女教师说罢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路静娴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门外。

不出其料，是梁策等候在门外。

看到梁策的一刹那，路静娴的心中一阵惊悸。

“你怎么来了？”路静娴故作镇定地问道。

梁策眼神躲闪，半晌不语。

“没关系，你告诉老师，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路静娴手扶梁策的肩膀温柔地说道。

“路老师……”梁策终于开了口，“我后爸……”梁策看了一眼路静娴的双眼，而后急忙将他的视线移向别处，“不见了。”

路静娴听后惶恐，但她只能佯装惊异。

“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天晚上我住在了同学家……”梁策谎言道，“今天中午我回家吃饭，”梁策一句一顿地说道，“发现他不在家……”

路静娴看得出梁策在说谎。

他为什么要说谎？昨晚梁策没有在家，梁宏进也没有言明梁策在他同学家过夜的事情。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他为什么来找我说明此事？难道他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路静娴暗忖。

“也许他在上班，或者他有事需要处理，所以他不在家。”路静娴装作一无所知的神态。

梁策再次沉默不语，路静娴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先回去吧，也许他很快就会回家的。”路静娴说道。

梁策点了点头。

路静娴将梁策送出阳朴中学的大门，梁策思虑重重地走向远处，几步之后，他转身走回到路静娴的身边。

“路老师……”梁策支吾道，“如果我后爸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梁策鼓起勇气说出了他今天来此的真正诉求。

路静娴听到此话后，笼罩在他内心的那层厚重的阴霾顷刻间消散。她终于明白了梁策来找她的真实目的。很显然，梁策已经知道梁宏进已经不在人世，但他不便说明他已经知道真相。真相似乎对他来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时已经无依无靠，他的生活将一筹莫展。他没人可以寻求帮助，只能来求助于曾经为他补习功课的杀人凶手。

“我不会不管的。”路静娴说道，“给我一点时间。”

梁策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随后他转身离开。

路静娴看着梁策远去的背影，浓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晚间饭后，路静娴将梁策去学校找她一事的前前后后告知余月笙，余月笙听后自然明白梁策已然知晓梁宏进已不在人世一事，但是梁策是如何知晓的，他还没有头绪。

“难道他们知道是我们做的？”路静娴问道，“但是看他的样子，他好像并不在意他后爸的死活。”

“不管怎样，只能把他送走了。”余月笙躺在床上说道。

“送去哪里？”

“宁远县福利院。”

路静娴听罢，登时从床上坐起身。

“什么时候？”路静娴问道。

“越快越好。”余月笙望着天花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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