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风起

六月的临江，热得早。

春华超市的大单顺利交付，货款按时回笼，舟远账上，第一次有了七位数的流水。虽然刨去成本和开支，真正落袋的利润不到十分之一，可岳峰知道，这已经是质变——舟远不再是那个"跑腿送货的小公司"，它有了跟厂家谈条件的底气。

晚上，岳峰把林舟和杨桃叫到家里，摆了一桌好菜。

菜是杨桃做的，四菜一汤，还特意炖了只鸡。林舟进门就吸鼻子：“嫂子，这香味儿，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都醒了！”杨桃笑：“就你嘴甜。”岳峰把酒瓶开了，给三人都倒满。窗外暮色四合，屋里的灯，亮得格外暖。

"今天这顿饭，说三件事。"岳峰端起酒杯，“第一件，春华的单子结了，兄弟们辛苦了，这杯，敬大家。”

林舟仰头干了，抹了抹嘴：“峰哥，说实话，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三个月前，咱还蹲在批发市场门口数着铜板过日子，转眼就接了三十多万的大单。”杨桃在旁边轻声说：“那是因为峰哥看得远。”岳峰摆摆手：“不是我看得远，是咱赶上了好时候。千禧年，百业待兴，正是做生意的年头。可越是这样，越要沉住气——风口上，猪都能飞，可风一停，摔下来的也是猪。”

三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第二件，"岳峰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舟远要往上走了。我打算，在临江注册一家实业公司，就叫峰盛实业。舟远做渠道，峰盛做实业，两条腿走路。"

林舟和杨桃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峰哥，"林舟皱眉，"咱现在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为啥要折腾？"

"因为渠道是腿，实业是身。"岳峰说，"光有腿，跑得再快，也是替人送货的。咱得有自己的牌子，自己的货，才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这事不急，一步一步来，但方向，得先定下来。"

林舟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岳峰又补了一句：“不过峰盛的事，不急在这一时。眼下要紧的，是把春华的单子彻底消化，把三条线的客户再拢一拢。根基不牢，楼盖得再高也是危楼。”林舟点头如捣蒜，心里对这位大哥，又多了一层佩服——这年头，能扛住“扩大”诱惑、肯沉下心打基础的人，不多了。

"第三件，"岳峰看了杨桃一眼，"桃桃，舟远的账，从下个月起，你正式接手。我给你开工资，跟林舟一样。从今往后，你不是帮我记账，你是舟远的合伙人。"

杨桃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峰哥……我、我不行的……"

“你行。”岳峰说，“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行得多。”

杨桃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想起她妈每次打电话，开口第一句永远是“钱呢”；想起这些年，她习惯了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把好东西都让给别人。可从今往后，有人跟她说“你行”，有人把钥匙和账本都交给她，有人把“合伙人”三个字，认认真真安在她头上。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峰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岳峰笑了：“我知道。你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

夜深了。林舟回了家，屋里只剩夫妻两个。

岳峰站在窗前，看着临江城的灯火，忽然开口："桃桃，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杨桃走过来，靠在他身边，想了想，说："图一个心安吧。有饭吃，有人疼，日子有奔头。"

岳峰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那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想让你过上这样的日子。不，我要让你过上比这好一百倍的日子。"

杨桃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他又想起前世那些年的起落：多少人倒在风口上，多少人栽在贪心里。他这辈子，不求快，求稳；不求大，求实。赵氏再大，也有倒的一天；舟远虽小，只要根扎得深，就能活过每一场寒冬。远处，临江老城区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新城的楼，却正一栋一栋亮起来。

窗外，千禧年六月的风，裹着夏夜的燥热和蝉鸣，吹过临江这座小城。

岳峰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拆迁的老城区，心里默默算着——再过两年，那里的地皮，会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他要在那之前，把本钱攒够，把位置占好。

还有赵氏。他想起洽谈会上周培元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想起前世被资本碾碎的夜晚。

"赵宏远，"他在心里，一字一句，"你等着。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千禧年的夏天，风，起了。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夏夜残留的温热。岳峰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把客厅那盏灯关了，正要回屋，电话忽然响了。他接起来，是林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峰哥！省城那边来消息了！那家连锁商超，想约你下周去谈代理！”岳峰握着话筒，愣了两秒，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杨桃已经睡了，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知道了。”他轻声说，“下周，我去。”挂断电话，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这盘棋，才刚刚落了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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