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岳海的账

岳海跟着岳峰跑了整整一个月的市场。

头一周，他累得直骂娘——凌晨四点起床，蹬三轮车送货，一车货几百斤，卸完腰都直不起来。他好几次想撂挑子，可一想到岳秀兰那鄙夷的眼神，又咬牙忍了下来。

他以前在厂里，干的也是力气活，可那是按点上下班，干完就能歇。跑市场不一样，一单接一单，屁股刚沾凳，单子就来了。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挣钱这事儿，可以这么熬人，也可以这么实在——每天晚上躺在木板床上，数着白天挣的工钱，虽然腰酸背痛，心里却踏实。

第二周，他开始上手了。

他脑子不算快，可肯下笨功夫。每个客户叫什么、爱进什么货、结账爽不爽快，他都记在小本子上，晚上回来誊一遍。林舟笑他：“小海，你这是要把我饭碗抢了？”岳海嘿嘿一笑：“我哥说了，干一行，得像一行。”搬货、点货、记账，手脚麻利了不少。林舟夸他：“小海，你这孩子，看着闷，干活是把好手。”

第三周，出事了。

那天傍晚，岳海一个人去批发市场提货，被恒通工贸的一个业务员堵在巷子里。那业务员递给他一包烟，压低声音说："兄弟，你是岳峰的表弟吧？我跟你说个事儿——跟着岳峰干，没前途。他一个退岗工人，能折腾出啥？我们陈老板说了，你要是肯过来，给你开双倍的工钱，还给你个'业务员'的名头，以后管着一个镇子，吃香喝辣。"

岳海攥着烟，半天没吭声。

他其实动过心。双倍工钱，管一个镇子，听着就威风。他岳海活到二十岁，头一回有人这么“高看”他。可他又想起这一个月——岳峰哥天不亮就起来盘货，杨桃嫂子半夜还在算账，林舟哥送货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可第二天照样乐呵呵地出门。这些人，没一个靠“威风”吃饭，可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他岳海，难道要为了那点威风，去当人家的刀？

晚上，岳峰坐在院子里，正跟林舟对账。岳海磨磨蹭蹭走过来，把那包烟放在桌上，低着头说：“哥……今天恒通的人找我了。”

岳海说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他低着头，不敢看岳峰的眼睛，心里七上八下——他怕岳峰误会他心野了，更怕岳峰瞧不起他。可岳峰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语气，比他还平静：“我知道。他们不光找了你，还找了林舟，找了咱三个网点的老板。”岳海猛地抬头：“哥，你都知道了？！”岳峰点头：“知道了。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跟我说。”岳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林舟腾地站起来："恒通挖你？！"

"林舟。"岳峰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看着岳海，"他们给你开多少？"

"双倍工钱……还让我管一个镇子。"岳海的声音越来越小，"哥，我没答应。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岳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的岳海，被人三言两语就哄去做了传销，把岳秀兰的养老钱赔了个精光。这一世的岳海，能主动把这事说出来，已经比前世强了太多。

"岳海。"岳峰开口，"你知道恒通为啥挖你吗？"

岳海摇头。

"不是因为你有多能干，"岳峰说，"是因为你是我的表弟。他们想从你身上，挖我的墙角。你要是真去了，今天他们给你双倍工钱，明天你没了用处，就能一脚把你踢开。你信不信？"

岳海的脸，白了白。

"可你要是在舟远干，"岳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岳峰把话放这儿——只要舟远不倒，就有你一口饭吃。咱不画大饼，就按合同来：干得好，升工钱；干得久，给股份。你想想，谁拿你当人，谁拿你当刀？"

岳海站在院子里，夜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他想起这一个月的日子——累是累，可岳峰从没骂过他，杨桃嫂子隔三差五给他送饭，林舟哥手把手教他送货的门道。这些，恒通给得了吗？

"哥，"岳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干。"

岳峰笑了，拍了拍他脑袋：“行。明天开始，你跟着林舟跑线，学学怎么跟客户打交道。”

岳海用力点头，第二天一早就把头发剪了，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林舟出了门。林舟逗他：“小海，你这是要娶媳妇啊，收拾这么利索？”岳海嘿嘿一笑：“不娶媳妇，也得有个正形。我哥说了，干一行，得像一行。”林舟听了，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算是栽进舟远这口井里了。又过了半个月，岳海跑熟了两个镇子，回来能跟岳峰报账了。岳秀兰再来串门，看见儿子晒得黢黑，人却精神了，嘴上还是嫌弃：“黑得跟炭似的。”可转头，就偷偷跟人说：“我儿子，现在能挣钱了，上个月还给我买了双鞋呢。”

第二天，岳峰给岳海签了第一份正式的用工合同，月薪四百，管吃管住。岳秀兰听说后，嘴上还逞强："哼，一个退岗工人，能给我儿子开多少工资？"可转头，就在邻居面前挺直了腰板："我儿子，在舟远商贸上班了，正儿八经的业务员！"

岳峰听了，只是笑笑。

他这一世，不光要自己站起来，还想让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站起来。这话，岳峰没跟任何人说。可林舟看在眼里——岳峰给岳海开的工钱，比市场价高出两成；杨桃的账本，他一天查三遍，却从不挑刺；就连老孙那边，他结运费也从没拖过一天。林舟有时候想，跟着这样一个大哥，值。他想起自己从前在批发市场扛大包的日子，再看看如今，三个县跑着线，手里管着四十七个网点——这日子，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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