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陈铭的报复

三月的临江，倒春寒来得比往年猛。

可岳峰的心头，比天气更冷。陈铭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毒。

先是县城那边传来消息——恒通工贸突然在岳峰跑熟的两个镇子，挂出了比舟远低三成的批发价，几乎贴着成本卖。几个刚谈好的小卖部老板，转头就被恒通的业务员撬走，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紧接着，市场上开始有人嚼舌头："舟远那批果珍啊，听说是厂里的积压货，快过期了，才便宜卖给他们的。"

谣言像春天的柳絮，一沾就沾一身。林舟气得摔了搪瓷缸子："峰哥！陈铭这是明摆着要整死咱！他那价，连运费都挣不回来！"

岳峰蹲在门口，慢悠悠地抽着烟，没吭声。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陈铭这种打法，他前世见过无数回——先压价，再抹黑，双管齐下，把对手的客户吓跑、货源搅黄，最后等着对方上门求和。这套路对别人或许管用，可对他岳峰，注定白费。他太了解陈铭了：恒通看着风光，可它压着上游、卡着下游，早就把县城那些老板得罪了个遍。陈铭以为钱能通神，却不知道，这世上最买不动的，就是人心。

其实这半个月，他没闲着。陈铭的动静，一桩桩一件件，都有人递到他耳朵里——恒通的业务员在县城挨家挨户敲门，话术都是一套：“舟远的货不行，是快过期的积压货，我们恒通才是正经厂家。”有几个老板心动，也有几个当场就翻了脸：“你这不是咒我吗？我进岳老板的货半年了，一箱坏果都没见过！”岳峰听完，心里就有了底：陈铭这刀，砍在虚处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陈铭那种人，被一个退岗工人当面下了面子，能忍到过完正月才动手，已经算沉得住气了。可他更清楚，陈铭这招看着狠，其实虚——低价抢单，抢得了一时，抢不了一世；造谣抹黑，骗得了生人，骗不了熟人。

"林舟，"岳峰把烟掐灭，"明天你跟我跑一趟县城。"

"去干啥？"

"挨家挨户，给老客户送点东西。"

林舟愣了："送啥？"

"啥贵送啥不划算。"岳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送'态度'。"

第二天，两人骑着三轮车，跑遍了县城和两个镇子。每家小卖部，岳峰都亲手递上一包烟，一包茶，坐下聊十分钟。他不提恒通，不提价格，只聊生意经——这家该进多少货、那家该摆什么位置、谁的货走得快、谁家欠了账该催。

"老板，您那批洗衣粉，快卖完了吧？"岳峰坐在人家门口的马扎上，笑得一脸和气，"我下趟车给您带两箱，还是老价，货先给您，钱您月底再结。您要是觉得舟远的货不行，下回不合作，我绝无二话。"

小卖部老板们听得心里熨帖。这话不是客套。岳峰是真的记着这些老板的难处——县城小本买卖，最怕压货压款，一车货进了，卖不动就是白扔。他给他们的，不只是送货上门，还有一条退路：货卖不完，下回少进点，他绝不逼单。有老板半信半疑：“岳老板，你就不怕我拿了货不给钱？”岳峰笑了：“我做的是长期生意。您要是真赖账，那是我看走了眼，认栽；可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一句话，说得人家心里热乎。也有刺头故意压价：“恒通那边，可比你便宜三成。”岳峰也不急：“那您去恒通进，我不拦着。等您哪天觉得，光便宜不够用的时候，再回来找我。”这话说得敞亮，反倒让几个本想拿价压他的人，歇了心思。做小买卖的，最怕的就是被大公司牵着鼻子走。恒通给的价格是低，可催货催款的时候，脸比锅底还黑；舟远呢，送货上门，货到付款还能拖到月底，脸上还总带着笑。

三天下来，被撬走的客户，回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真跟恒通签死合同，都在观望。

林舟跑得嗓子冒烟，回来却咧着嘴笑："峰哥，你这招管用！那帮老板说了，恒通的货是便宜，可他们受够了恒通的窝囊气！"

"便宜不是长久之计。"岳峰说，"做生意跟处对象一样，光给钱不行，得让人舒心。"

他想起前世做过的一个比喻：做生意跟种地一样，有人爱用化肥，一亩地能多打三成粮，可三年下来，地就板结了；有人老老实实上农家肥，头两年看着慢，可地越种越肥，旱涝都不怕。恒通是化肥，舟远是农家肥。眼下陈铭的化肥撒得欢，等他把地烧坏了，那些客户，自然会回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铭那套，是拿钱砸人；咱这套，是拿心换人。短时间看，他砸得快；时间长了，咱换得稳。"

林舟用力点头，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林舟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得峰哥的话在理。他也学着岳峰的样，路过街口那家小卖部时，进去坐了一会儿，跟老板拉了几句家常，临走时顺手把门口挡道的货箱往里挪了挪。老板愣了一下，笑了：“林老板，你这人，实在。”后来这家店，成了舟远在县城最稳的客户之一。

晚上回去，林舟还是有点不放心：“峰哥，那咱就干等着？陈铭要是再降价，咱扛得住吗？”

岳峰摇头：“他降不起。恒通的利润，大头都填给赵氏那边了，他压一次价，自己先掉一块肉。咱不接他的价，就是让他白烧钱。等他烧不动了，自然就收手了。”

林舟这才松了口气，又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峰哥，你这话听着，怎么跟下棋似的？”

“商海就是棋盘。”岳峰说，“陈铭是卒，横冲直撞；咱是士，守在方寸之间。他过河的时候，才是咱收网的时候。”

晚上回到家，杨桃已经热好了饭，桌上还多了一碟子卤牛肉。岳峰夹了一筷子，问："今儿怎么加菜了？"

"犒劳你。"杨桃低头笑，"你这两天愁得白头发都多了，补补。"

岳峰心里一暖，嘴上却问："你咋知道我愁？"

"你晚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恒通''顺达'，我听见了。"杨桃给他添了碗饭，轻声说，"峰哥，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可我知道，天塌下来有你顶着。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说话，别一个人扛。"

岳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扒了口饭，含糊地说："放心，你男人扛得住。"

窗外的倒春寒还没过去，可屋里那盏灯，暖得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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