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回千禧

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岳峰还以为自己又梦见了那一年的冬天。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入目是老式的石膏天花板，角落里一道裂缝弯弯曲曲，像用刀刻的。空气里有煤球和潮湿棉被的味道，楼下传来邻居家的收音机声，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日期——"今天是二〇〇〇年一月四日，星期二。"

岳峰猛地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机油印子。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得打了个激灵。床头柜上躺着一只灰扑扑的寻呼机，屏幕黑着；墙上挂着印着红剪纸龙的挂历，恰好翻到"元月"。

二〇〇〇年。千禧年。

岳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死在了二〇二五年的冬天。破旧的出租屋里暖气早就停了，杨桃坐在床边，满头白发，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峰哥，你再撑一撑，马上就过年了。"他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腥甜。公办厂退岗、摆摊被骗、跟风炒股亏光、被赵氏的人堵在门口羞辱……他这一辈子，把能踩的坑全踩了一遍，最后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给杨桃留下。他闭眼前听见杨桃在哭，那一瞬间他唯一的念头是——下辈子，别再拖累她了。

再睁眼，就是现在。

"……峰哥？"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温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岳峰猛地抬头。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手里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她眼下有点发青，像整夜没睡好，可看见他醒了，还是弯起眼睛，轻轻笑了笑："醒了？粥热好了，先喝一口。"

是杨桃。二十多岁的杨桃。没有白发，没有皱纹，还是前世那个跟在他身后、受了委屈也不吭声的傻姑娘。

岳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杨桃惊愕的目光里，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粥碗差点摔了，滚烫的粥泼在他胳膊上，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死活不肯松手。

"……峰哥？"杨桃被他吓住，在他怀里僵了片刻，才小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昨天王胖子那话，你还生闷气？"

岳峰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桃桃。"

"嗯？"

"对不起。"

杨桃愣住了。

"让你受苦了。"岳峰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杨桃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丈夫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昨天厂里退岗的名单下来，岳峰在门口蹲了一宿，一声不吭。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安慰人的准备，没想到他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岳峰的背，像哄孩子："好。我信你。"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千禧年一月，临江这座南方小城被春节前的气氛裹着，街上到处是红灯笼和"世纪之交"的标语。

岳峰松开杨桃，抬手抹了把脸，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他走到墙角那面斑驳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二十七岁的岳峰，眉眼还没被岁月熬出戾气，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却已经换了一副东西——前世那个窝囊半生的男人，此刻正隔着二十五年的时光，跟自己对视。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老茧。是真的。不是梦。

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大嗓门："岳峰！岳峰！起来没？听说你退岗了？走走走，哥请你喝酒去，一醉解千愁！"

是王胖子，厂里的老同事，前世"最讲义气"的兄弟。岳峰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人，在他退岗后拉他去炒股，拍着胸脯说"跟着哥吃肉"；也是这个人，在他赔光买断钱后翻脸不认人，逢人就说"岳峰那小子，没那个命"。

岳峰走过去，打开门，看着门口那张油腻的脸。

王胖子一愣，上下打量他："哟，精神头不错啊？我还以为你得在家哭三天呢。"

"哭什么。"岳峰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退岗就退岗，正好换个活法。"

"嘿，有志气！"王胖子竖起大拇指，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哥跟你说个发财的路子——咱厂好几个兄弟凑了钱，打算明天去开户，炒股票！我跟你说，现在这股市，闭着眼买都赚钱！你那五千块买断钱，投进去，年底翻倍！"

岳峰看着他，忽然笑了。前世他就是这么被说动的。五千块买断钱，一头扎进千禧年的股市，在二〇〇一年那场漫长熊市里，亏得连裤衩都不剩。

"谢了，王哥。"岳峰说，"我这人胆小，挣不了那快钱。"

王胖子脸上的笑僵了僵："不是，你听哥说……"

"王哥。"岳峰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说了，不去。你要真有好路子，自己留着发财，别便宜我。"

王胖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哼了一声："行，行，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就在家窝着吧！"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岳峰关上门，转过身，看见杨桃端着粥站在厨房门口，眼里带着一点探究。他走过去，接过粥碗，三两口喝了个干净，冲她笑了笑："以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里放。"

杨桃点点头："嗯，我知道。王胖子那个人，本来就靠不住。"

岳峰心里一暖。前世的杨桃也说过这句话——可惜他当时没听。

他放下碗，快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五千块——他退岗工龄买断金的钱，昨天下午刚打到账上。按前世的轨迹，这钱会被王胖子撺掇着投进股市，在千禧年那场过山车行情里赔得精光。

五千块，在千禧年的临江，够一家三口省着花一年多。

岳峰把存折捏在手里，脑子飞速转起来。他记得二〇〇〇年之后的每一个风口：明天发行的千禧龙票会被爆炒；互联网概念这一年疯涨；二〇〇三年楼市起飞；二〇〇五年之后房价一骑绝尘……他也记得那些坑：股市的暴跌、P2P的暴雷、赵氏集团那条盘根错节的资本链，是怎么一环一环把人绞死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亮得惊人。

"桃桃。"他回头，看着还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杨桃，"今天请个假，陪我去趟邮局。"

"邮局？"杨桃茫然，"去邮局做什么？"

岳峰把存折揣进怀里，从衣架上扯下那件旧军大衣披上，回头朝她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

"去买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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