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芜那句“明天别来丹房”,我在铺板上嚼了一整夜。
四个字。别来。
别来是什么意思。是她知道丹房要出事,还是她不想让我看见什么。我翻了半宿,翻不出来。这种事没法算,算盘打不响。
天一亮,我照旧往丹房走。
不是硬顶。这破地方的规矩我摸清了:你不去,就等于心里有鬼。心里有鬼的人,第二天准有人来替你问清楚。问清楚这三个字在这儿跟死一个价。
我把右手三根指头往怀里按了按。还是没知觉。行吧,反正也不指望它干活。
半道上有人拽我袖子。
老赵。蹲在灶房后头那堵矮墙根底下,手里掐着半个凉饼,饼渣掉了一裤腿。看见我就弹起来了。
“你今天别去。”
“怎么说。”
“半夜上来三个人。值房的。抱着封条。”他咬了口饼,嘴里含着东西,“丹房门口围了一圈,门都没开。”
“围着看什么。”
“看谁先跪下。”
我站住了。
我算了算。命簿上八十二天。
今天不去,这数明天还得掉,掉得比哪天都快。老赵这人不坏。可他算账只算自己那一份。他劝我别去,是怕我出事。他不知道,我不去才真出事。
这道理跟他说不通。他要能想通,也不至于在杂役院洗七年炉子。
“谢了。”我说,“掰一口。”
他掰了一半给我。凉的,硬的,嚼着像啃鞋底。
我蹲在墙根把饼啃完。杂役院的饼一张比一张硬,听说去年腊月那批掺了糠,敲在门槛上能弹起来。掺了也吃。不吃饿。
“你他妈还真去。”他低声骂了一句。
“看看。”
到丹房,天刚亮透。
门贴上了。两条封条,交叉糊在东边那扇门上,纸边还潮,浆糊没干透,风一吹卷起个角,又贴回去。封条上盖着方印,印色发暗,看不出是哪几个字。什么破玩意。
门边上堆着一堆东西。一张方凳,一个铜盆,两只粗陶碗,一摞账册拿麻绳捆着,绳头还没剪。铜盆边磕了个口子,缺口发亮,是常年用着的位置。旁边还有半袋米,袋口拿麻线扎着,扎得很紧。
这就是他在这儿的全部家当。
人围了一圈。三十个?四十个?我没数。全穿一样的灰,全是杂役。一个外门弟子都没有。这种事外门不来看。
没人吭声,也没人往后退。就那么杵着,跟看戏一样。
后面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半句,李管事这是完了。话没说完,自己先掐住了。
头一排蹲着个矮个子,膝盖顶门槛,手里攥着半张饼,一口一口嚼。
我从人堆后头往里挤。
“让让。”
有人回头看一眼,侧半个肩膀。有人没动。我从人缝里钻过去。
台阶上跪着一个人。
李管事。
还穿那身靛青短褐,领口扣得齐齐整整,一个褶都没起。脚上那双黑面白底的鞋,鞋跟没磨歪,鞋底平贴在青砖上。
我盯了一眼。
鞋面上第一次有了泥。
不是碎渣。是泥。湿的,糊在鞋帮侧面,蹭上去的那种,不是踩上去的。这双鞋一天擦两遍,昨天夜里大概在哪儿跪过一阵。
他没求饶。一个字都没有。两手撑在膝盖上,背绷得笔直。后颈那块皮是红的。我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值房的人站他旁边。就是那天把我从杂役院提走的那个,皂色短褐,袖口卷到肘弯。手里一卷纸,摊开,念。
“丹房出库账,三个月,虚三十一斤。折算原矿四十斤。经手人李仲,签押在案。”
念完,卷起来,在手心敲了两下。
“丹房三等管事李仲,知情不报,以次充好。即日革除,逐出山门。名下杂物充公。”
还是没人吭声。
我站在人堆里,右手三根指头搭在袖子里,一动没动。
三十一斤。正月八斤,二月十二斤,三月十一斤。那三个数是我报的。我报了三个数,值房拿这三个数把人按下去了。
不对。
我又算了一遍。三十一斤折四十斤原矿。四十斤原矿值不了几个钱。可十倍追偿压下来,六十枚。我估李管事一个月六枚。六十枚,就是他十个月。
十个月,一级台阶。
这台阶该跪的是谁。
是我。那批渣从我手上过的,钥匙是从我手上收的,册子是我自己一页一页写的。真要把这笔账挂个名字,挂谁头上都不如挂我头上顺。
值房的人把纸卷塞进袖子。
我张嘴了。
没出声。就张了一下,牙关磕在一起,嘎的一声,很小。我把嘴合上。喉咙发干。
他停了停,回头,眼睛在人堆里扫一圈。
“还有一句。”他说,“裴执事的意思是,丹房这三个月,从三等管事往上,一并查。”
裴执事。
操。
三个字进耳朵,我脑子里先过了一遍。管事层六个人,我认得的只有三个:李管事,姜芜,周执事。剩下三个我连脸都没照过。姓裴的,是哪一个。
一个从来没跟我照过面的人,在别的地方说了一句话,这台阶上就跪了一个人。
属实离谱。
那就不是李管事的事。
我心里问了一句。我要是现在往前迈一步,把册子递上去。
闭眼。
三秒。
第一秒。还是这级台阶。跪着的是我。裤腿底下露出来的右手搭在青砖上,三根指头摊开,没动。
第二秒。册子摊在我旁边,风把纸页翻过去,翻到背面。背面写满了,一行压着一行。
第三秒。值房的人蹲下来,两根指头把我的册子捏起来,抖了抖。
画面断了。
数日子那个地方,八十二缩成八十一。
我睁眼。手心是湿的。
一句话换一天。这次见终花的是一天,买回来的是两个字:别说。
我数了一下自己还剩多少。八十一。按一天看一次的用法,这数撑不到年底。撑不到就撑不到,先活过这个月。
我往后退了半步,退进人堆。
然后就把嘴闭上了。
不是忍。是算过了。开口就是把册子摆到台面上。摆上去,第三个跪下的就是我。
李管事还跪着。
值房的人从丹房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条子。他走到李管事面前,把条子塞进他怀里。
“东西收了。印抹了。今天下晌之前下山门。”
两个杂役上前,把铜盆陶碗一样一样往麻袋里装,装一样,念一声。念得很平,像在念今天的饭。
李管事低头看了一眼条子。然后站起来。
他先解腰上的木牌。红绳绕了两圈,打的是活结。解到一半绳子卡住,他用指甲挑了挑才挑开。木牌放在台阶上,正面朝下,谁也没看见上面刻的字。
他起得慢。膝盖在砖上磕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站起来那一下,他扶了扶自己的大腿。就一下,快,像顺手掸灰。
他转身,往山门那边走。
三步,他回头。
看我。
我没躲。他看我的眼睛,我看他。中间隔着十几个人,人堆往两边让了让,给我俩腾出一条缝。
那一瞬间什么话都没有。
他把头转回去,走了。
走路姿势没变。肩不塌,脖子不低。黑面白底的鞋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鞋帮上那块泥慢慢干了,颜色发白。
鞋底走远了。
人堆还杵着。
头一排那个矮个子,手里那半张饼,忘了嚼。
姜芜站在东墙根底下。
她在人堆外头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她没往前挤,也没走。袖子扯下来盖住手背,扯了一半又放,扯了一半又放。她抬头看我一眼。
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说你完了那种摇法。是别问。
摇完转身,从东墙角拐出去了。
人堆开始散。有人从我背后挤过去,肩膀撞在我背上,没停,也没回头道个歉。
日头爬到檐口,人散得七零八落。
封条还贴着,风一过,纸边拍门板,啪,啪。
我往回走。路上算了一笔。
李管事倒了。我那六十枚呢?没销。值房没销,裴执事还要往下查。查下来,我那个名字还压在追偿单上,红圈还在。
我赢了个屁。
赢的只有一件事:今天跪在那儿的不是我。这个位置不是我抢来的,是上头有人给我留着的。
我又算了一句。
下一个是谁。
回杂役院,屋里没人。老赵不在,大概还蹲在灶房后头啃饼。
一进门就静,静得能听见房梁掉土。
我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封皮还潮。翻到正面。
八十一。
命簿这一栏是我早上出门前自己写的,写完还是八十二。现在得往下改一格,用左手,一笔一划。
我用左手拇指在那页上按了按,把翘起来的角压实。炭头在底下添一行:李管事,革除。
想了想,又添两个字:不销。
合上册子,塞进铺板底下的干草里。
出去打水。缸见底了,不打今晚没得喝。
走到岔路口,姜芜站在那儿。
她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才转过来。还是那身灰布短衣,袖子长一截。
“明天,你跟我去趟后山。”
说完她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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