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他来实验室，先学会了等

周五下午六点，潘岩留意到今天的实验又要延时。

最后两组样品已经跑完，导出数据时，其中一组文件意外损坏。陈橙反复核查存储路径，确认不是操作失误，好在原始记录完好无损，重新导出还需要四十分钟。

潘岩扫了眼时间，第一时间给白瑾瑜发消息：“我这边要晚四十分钟，大概七点十分结束。你可以晚点出发，不用急着过来。”

消息发送不到一分钟，回复跳了出来。

“我已经出发了。”

紧跟着第二条：“到了就在车里等，你按实验流程来，不用刻意赶进度。”

潘岩看完，回了一个“好”字。

她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就仓促提速。数据导出有固定周期，强行催促设备，只会增加二次出错的风险。她有条不紊把手头工作依次排布妥当，吩咐陈橙核对其余实验记录，自己则伏案整理下周需要调整的实验条件对照表。

六点二十七分，白瑾瑜发来消息：“我到了，在研究院门口。你忙完再下来。”

潘岩回复“好”，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他没有接连追问剩余时长，也没有发来临时安排，她得以毫无分心地投入收尾工作。

一旁的陈橙盯着损坏的文件，眼底藏着几分自责，反复翻看着操作日志：“老师，如果不是最后一步出状况，您这会儿应该已经动身了。”

“文件损坏不是你的问题。原始数据和备份都完好，算不上实验事故。”潘岩抬声安抚，“先把能确认的记录核对完毕，别一直算着我几点能赴约。”

陈橙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潘岩并排比对完两组实验记录，顺手把周一需要复查的项目提前整理出来。延时已成定局，与其反复纠结惋惜，不如提前备好后续工作。

六点四十，陈橙出门取回订好的晚餐，回来却没有立刻拆开餐袋。

她先凑到唐意身侧低声说了几句，目光下意识往潘岩这边瞟。

潘岩埋着头看表格，敏锐察觉到动静：“怎么了？”

“潘老师，研究院门口那辆车……是不是白先生的？”陈橙小声问道。

“应该是。今天他过来接我。”

陈橙眼睛微微一亮：“真人跟网上公开的照片气质很像。”

唐意抬眼打趣：“饭拿回来了还不拆开？”

“出门取餐刚好路过门卫室，偶然看见的。他正在车边打电话，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拍照。”陈橙说得坦荡。

“先把饭拿进来吧，放久了该凉了。”潘岩叮嘱。

陈橙抱着餐袋往前走两步，又回头问道：“他不上来坐坐吗？”

“不用。”

“那我们要不要倒杯水给他送下去？”

潘岩停下笔：“他只是在楼下等候，不是来研究院参观访问，不用特意招待。”

陈橙笑着点头走开。

唐意靠在椅背上，看着潘岩继续伏案整理表格：“你还真就让他一直在楼下等着？”

“他主动说会在车里等。”

“你完全可以跟他说改天再约。”

“上次的晚餐已经临时取消过一次，今天只是延时。”潘岩笔尖未停，“我提前告知了情况，他也愿意等，那就按说好的来。”

唐意不再多说，把一份餐食推到她面前：“先吃两口垫垫肚子，等会儿出去吃饭，别饿得难受。”

潘岩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吃了半份盒饭。察觉到自己下意识越吃越快，她又刻意放缓节奏。

白瑾瑜没有催她，她不必慌慌张张，弄得狼狈仓促。

七点过五分，损坏的文件终于重新导出完成。潘岩仔细核验全部数据，将后续保存、备份工作交代给陈橙，换下实验工作服，拿起背包和那只米白色保温杯下楼。

刚走到一楼大厅，新消息弹了出来，依旧是白瑾瑜发来的：“不用着急，我在大门右侧。”

自从他告知抵达之后，他只发过这一句话，从未反复追问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潘岩走出研究院大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白瑾瑜没有坐在驾驶座，正站在车身一侧低头回复消息，路灯斜斜落在他半边肩头，脚边放着一只黑色文件袋。看见她出来，他收起手机，将文件袋放回后座。

潘岩快步走上前：“等很久了？”

“还好。”

“我比刚才预估的七点十分，又晚了五分钟。”她认真开口，“抱歉，让你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钟。”

白瑾瑜伸手替她拉开车门：“你提前跟我说过会延时，这不算是失约。”

潘岩没有立刻弯腰上车：“但消耗的是你的时间。”

“我清楚。”他看向她，语气坦然，“是我选择留下来等，不会等到你下来之后，再把这四十多分钟的等待算成你的亏欠。”

潘岩静静望着他，确认他话语里没有半分介怀，才坐进副驾。

“你刚刚一直在车外面站着？”

“没有，只是刚出来透口气。之前一直在车里开了一场简短的线上会议，顺带处理两份文件。”白瑾瑜抬了抬下巴示意后座的文件袋，“并没有你想象里那么难熬。”

“门卫有没有邀请你进去等候？”

“问过。我说来接家属，就在门外等着。”他淡淡解释，“进门需要登记，你也没有打算带我参观研究院，没必要额外添麻烦。”

“陈橙看见你了。”

“看见我上楼了？”

“没有，刚好撞见你站在车边打电话。她还问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白瑾瑜低笑一声：“那下次我就安安稳稳坐在车里，不出来透气了。”

“她只是好奇，不会一直留意门口。”

“我明白。”他顿了顿，认真叮嘱，“以后再碰到类似突发延时的情况，你都像今天这样直接告诉我就好。我能等就会等，不方便的话也会提前跟你说，不用你替我做判断。”

潘岩轻轻点头：“好。”

这一次，两人没有围绕“等待与道歉”反复拉扯。白瑾瑜绕回驾驶位，坐上车第一句话便是：“吃过晚饭了吗？”

“简单吃了一点陈橙订的盒饭。”

“那还吃得下正餐吗？”

“可以。”潘岩扣好安全带，“现在赶去原定餐厅时间太晚，研究院老街附近有家家常菜馆，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就近过去。”

“你来带路。”

潘岩报出地址，补充说明：“店面不大，环境普通，但食材干净，这个时间段也不用排队等位。”

白瑾瑜启动车子：“今晚主要是过来接你，吃什么由你决定。”

潘岩侧头看了他一眼：“上周吃饭你也是这么说的。”

“有问题？”

“没有，这样执行起来很省心。”

白瑾瑜轻笑，没有接她这句带着科研人特质的“执行”二字。

车程不到十分钟，车子停在老街路边。潘岩带着他穿过半条小巷，走进那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店里一共只有六张木桌，厨房和用餐区隔着一块玻璃，蒸腾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一层薄雾。

店主刘叔正收拾空餐盘，看见潘岩便熟稔开口：“小潘，又是忙到这么晚？”

“嗯，实验刚收尾。”潘岩拉开靠里位置的桌子，“两位。”

“还是老样子鸡汤面？”

“我要鸡汤面，不放香菜。再加一碗番茄鸡蛋面，不辣，额外一份烫青菜。”她转头看向白瑾瑜，“这样可以吗？不合口味我们再换。”

“没问题。”

刘叔目光落在白瑾瑜身上，笑着打趣：“今天带家属过来啦？”

潘岩回答得自然坦荡：“嗯，我先生。”

白瑾瑜拉动椅子的动作微顿，随即安静落座，没有出声。

刘叔多看了他两眼，没有继续追问，爽快说道：“那送你们一份刚卤好的豆干。”

“谢谢您，刘叔。”

“客气啥，之前我儿子申请材料，多亏你帮忙打磨。”

“是他本身底子好，我只是微调了几处表述。”潘岩轻声回道。

刘叔笑着转身走进厨房。

潘岩拿起热水壶，烫干净两双筷子，将其中一双推到白瑾瑜面前。

两碗面很快端上桌。潘岩把烫青菜放到桌子中间共享，仔细挑干净自己碗里飘着的香菜，才抬眼看向白瑾瑜：“番茄面吃着胃会舒服些，还记得你之前胃不舒服的事。”

“嗯，今天胃没有不舒服，你不用一直记着。”

“记一下并不费事。”

白瑾瑜不再反驳，低头尝了一口面条：“味道不错，面质也软。”

确认他吃得习惯，潘岩才安心吃自己碗里的鸡汤面。

刘叔端来卤豆干，顺手把桌边的醋瓶往远挪了挪：“这个你还是少碰，上次醋倒多了，一整碗面都吃不下去。”

潘岩轻轻应了一声：“今天不放醋。”

白瑾瑜看向那只醋瓶，随口问道：“你读博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过来吃面？”

“很多次。实验结束太晚，研究院食堂关门，就会来这里。”

“会跟刘叔聊实验上的难题吗？”

“不会聊专业内容。”她夹起青菜，“他只会问我顺不顺利，我就如实说顺利或是不太顺利，说得太深他也听不懂。”

正在擦灶台的刘叔听见这话，笑着搭腔：“专业的我确实不懂，但看你脸色差的时候，总会偷偷给你多加一个鸡蛋。有段时间你连着熬夜，脸色发白，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那阵子项目攻坚，连续熬了好几天。”潘岩解释。

“后面不也慢慢调整过来，能好好休息了？”

“嗯。”

白瑾瑜安静听着两人熟稔的对话，等刘叔走开之后，轻声开口：“原来那些年你无数次晚归、熬夜、实验碰壁，这条街上的人，都能看出几分你的状态。”

“算是吧，我在这里工作好几年，经常深夜过来，大家慢慢就熟了。”

“你还记得他儿子申请材料的细节。”

“当时修改的地方比较多，印象很深。”

话音未落，隔壁便利店老板推门进来取预定的餐食，一眼看见潘岩，主动打招呼，还说起上次她推荐的软件操作问题。潘岩接过对方的手机，两三步帮他设置妥当，才重新坐回座位。

全程白瑾瑜都没有打断。

潘岩放下手机，才发现他筷子停了下来，碗里的面已经吃掉大半。她微微疑惑：“店里太吵，还是口味不习惯？”

“都不是。”白瑾瑜抬眼，“你继续吃。”

她低头喝了两口汤，再次抬头，发现他依旧看着自己。

等她重新拿起筷子，他缓缓开口，语气很轻，听不出明显的醋意，反倒带着一丝怅然：“你和身边很多人都能相处得这么自然，唯独和我，好像还差很远。”

潘岩抬眸看向他。

他没有咄咄逼人，算不上质问。她没有搬出婚礼上的交集反驳，也没有说自己对所有人都一样冷淡。

从领证到此刻，他们实打实单独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过十几个小时。论熟悉程度，甚至比不上研究院门卫、面馆刘叔、便利店老板。一纸结婚证，并不能等同于熟悉。

“我们单独见面的时间，还不够多。”她如实回答。

白瑾瑜深深看着她，片刻后缓缓点头：“那我们就慢慢补。”

潘岩答得干脆坦然：“可以，时间总能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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