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次像约会，实际还是访谈

白瑾瑜坐在报告厅倒数第四排，指尖轻轻捏着打印好的项目简介。

这份资料他提前看了两遍，可真等到潘岩站上讲台，他才发现自己能听懂的内容，依旧不到一半。

研究院的公开议程安排得很规整，潘岩是下午第二位主讲人，四十分钟报告，二十分钟答疑。他特意空出整整一个下午，专程过来，只想安安静静看完她站在自己领域里的样子。

潘岩上台后，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没有刻意在观众席找人。

一身干净的浅色衬衫、深色长裤，长发利落束在脑后。她从容和主持人核对翻页器，指尖轻点，第一页课题PPT稳稳投在大屏上。

婚宴上的潘岩，温和、克制、永远随礼局节奏、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

但此刻站在报告厅的她，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无需任何人搭话铺垫，她条理清晰地讲清课题起源、团队数年攻坚的试错过程，逐一拆解项目卡在行业两年的稳定性难题。讲到关键数据图表时，她会刻意停顿几秒，留给前排专家阅览消化，举止沉稳有度。

白瑾瑜静静望着台上，看不清她眼底情绪，却能看见她握持翻页器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提问环节，沈从周率先起身，接连抛出三个深度问题，句句刁钻，直指课题核心短板。

周遭听众纷纷低声议论，全场氛围瞬间紧绷，白瑾瑜也下意识坐直身体。

潘岩耐心听完每一个问题，逻辑清晰地拆分作答。两个已有定论的疑点，她精准回应、有理有据；最后一个尚未完全落地的推测，她没有强行圆场。

“这部分目前仅为合理推演，暂无完整数据支撑。”她坦然开口，“我不能拿推测结论作答。”

沈从周非但没有不满，反倒笑着颔首认可。

白瑾瑜心头微动，忽然彻底懂了。

她平日里面对生活问题，总说“不知道”“没想过”，从不是敷衍推脱。她的处事原则向来如此——不确定的绝不妄言，确定的绝不怯懦。

报告圆满结束，一众高校学者、行业前辈围上前交流请教。白瑾瑜没有上前打扰。

她还有团队后续聚餐研讨，他今日专程前来旁听的目的已然达成，没必要占用她的工作时间。

坐进车里，他编辑消息发过去：

“报告听完了，很受启发。晚上安心聚餐，周五见。”

半小时后，潘岩回复过来：“你看到提问环节了？”

“嗯，全程看完了。”

“沈老师的问题很刁钻，我准备得不够充分。”

白瑾瑜看着屏幕，指尖轻敲屏幕，认真回：“我完全没听出来。整场报告很出彩。”

潘岩回复得很快，字句简洁直白：“那说明通俗部分讲得还可以。”

白瑾瑜盯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收起手机驱车离开。

周五傍晚。

白瑾瑜提前二十分钟抵达餐厅。

他特意选了一家临河的江浙菜馆，座位间距宽敞，背景音乐轻柔低缓，私密性极好。原本订了安静包间，临出发前却改成了靠窗卡座。

密闭包间太过正式，像公事公办的工作餐。他更想拥有一次，真正松弛的、属于两个人的晚餐。

傍晚落起了细密小雨，天色微暗，窗景朦胧温柔。

五点五十五分，潘岩准时到店。

深色长款大衣衬得她身形清瘦，灰色围巾随意绕在颈间，肩头沾着星星点点细碎雨珠。

白瑾瑜立刻起身，伸手替她拉开座椅：“外面下雨了？”

“刚下，很小。”潘岩顺势落座，随手将围巾叠好放在侧边，目光轻扫墙面时钟，“院里出来路上有点堵，没迟到吧？”

“没有，是我来得早。”

他此前问过是否需要接送，潘岩说研究院出发路线顺畅，不必绕路，他便没有强求。

服务员递上菜单，白瑾瑜熟稔点了几道招牌菜，随后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有没有想吃的，随意加。”

潘岩没有客套推辞，认真翻看后，添了一份清炒时蔬和温润例汤，确认菜品分量适中，才合上菜单交给服务员。

“这些分量够吗？”她轻声确认。

“足够，不够我们再加。”

等待上菜的间隙，氛围安静松弛。白瑾瑜原本攒了一肚子想问的问题，此刻却忽然不想把这顿饭变成刻板的访谈问答。

他给她倒了一杯温热清茶，放缓语气：“今天忙吗？”

“下午开了组会，修订了两份研讨材料，还算轻松。”

“研讨会结束，能好好休息两天吗？”

“周日可以完整休息，明天还要跟进一组实验数据。”

菜品很快陆续上桌，色泽清淡适口。

潘岩吃饭姿态安静专注，细嚼慢咽，不说话、不刻意找话题，却一点不显得尴尬。

白瑾瑜轻声问：“口味还习惯吗？”

她认真品味后如实评价：“鱼肉很新鲜，汤稍微偏咸，不影响入口。”

说完便安静继续用餐，没有多余寒暄。

白瑾瑜看着她，索性顺着松弛氛围，慢慢开启话题：“你不忙、不工作的时候，平时喜欢做什么？”

潘岩咽下口中饭菜，抬头坦然作答：“睡觉，散步。”

“就这两样？”白瑾瑜微怔。

“嗯。”

“电影、音乐、旅行这些，都不接触吗？”

“偶尔看电影，没有固定喜好。坐车时会听音乐放松。旅行大多是跟着学术会议走，很少专门抽空出游。”

她回答得直白简短，没有刻意敷衍，却让白瑾瑜一时无从接话。

他原本想多了解她的生活喜好，寥寥数语，仿佛什么都没问到。

片刻后，他轻声追问：“散步也算正经爱好？”

“算的。”潘岩眼神认真，“是我为数不多能放空的时间。”

“一般在哪里散步？”

“研究院后方的沿河步道，或是小区楼下。看当日空闲时间多少。”

“大多一个人？”

“基本都是。唐意偶尔陪我，只是她步速太快，我跟不上。”

“一次大概走多久？”

“忙的时候二十分钟草草走完，清闲时会久一点。路过楼下便利店，偶尔会买杯酸奶再上楼。”

她回答得细致坦然，没有一丝不耐。

白瑾瑜这才恍然明白，不是她刻意疏离、不愿深聊，是她的生活本就极简纯粹。

工作占据了她绝大部分人生，余下的空闲时光，她只需要简单的休息与放空。旁人眼里单调枯燥的日常，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那睡觉呢？也算是爱好？”他忍不住再问。

“很值得。”潘岩微微点头，语气真切，“尤其是不用设闹钟的日子。项目攻坚结束，我能从晚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中途醒了也能接着睡。”

“睡醒之后，还是回研究院？”

“看实验进度。不用在岗，就在家整理文献，傍晚再出去散步透气。”

白瑾瑜看着她：“没想过培养些别的爱好？”

“尝试过做饭。”潘岩浅浅勾了下唇角，“坚持了一个学期，后来课题和课程堆在一起，实在挤不出时间，就搁置了。”

“为什么放弃？没时间？”

“我做饭太慢，备菜耗时太久。”她如实道，“唐意总调侃，看我做饭比看专业文献还费精力。”

白瑾瑜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负责等吃？”

“嗯。”

“你自己觉得累吗？”

“还好，就是投入时间和最后成品的快乐，不太成正比。”潘岩说着，自己也笑了，“所以最后还是速冻饺子最适合我。”

这句话瞬间让白瑾瑜想起那晚在她家，简单的饺子和煎蛋。

原来不是敷衍凑合，是她权衡过后，最适配自己生活节奏的选择。

他坦诚开口：“刚刚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聊这些。”

潘岩停下筷子，疑惑抬眼：“为什么？”

“答案太短，我误以为你在刻意回避。”

“不会。”潘岩认真看着他，“我如果不想回答，会直接告诉你。不会故意少说、敷衍你。”

“是我判断错了。”白瑾瑜坦然认错。

潘岩没有揪着小事计较，反倒顺势反问：“那你呢？空闲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白瑾瑜微微一怔，随即作答：“以前固定每周打球，现在时间不固定。有空会游泳，偶尔和朋友去近郊散心。”

潘岩静静听完，一本正经开口：“那不公平。”

“嗯？”

“你的爱好，也就三样。”她条理清晰地盘点，“数量并没有比我多很多，刚刚却一直追问我。”

白瑾瑜愣了两秒，看着她认真较真的模样，终于低笑出声：“你说得对，是我双标了。”

“没关系。”潘岩继续吃饭，语气松弛，“你想多了解我，可以随便问。”

她把包容和坦诚说得自然坦荡，不带半点勉强。

白瑾瑜心头的试探与拘谨彻底散去，不再刻意一题一问，安静陪她用餐，顺手帮她盛汤、把适口的菜品挪到她手边。

用餐过半，他想起报告会的内容，轻声问道：“这次项目复核通过，后续还要继续攻坚吗？”

“要的。”潘岩放下筷子，眼神瞬间清亮几分，“目前只攻克了特定条件下的稳定性问题，放到复杂真实环境里，还有很多漏洞需要完善。”

“所以这几天还在跟进数据？”

“嗯，前天刚跑出一组关键新数据。”

聊起专业领域，她话不自觉多了起来，语速轻快，眼底带着独有的热忱光芒。

“我们之前一直盯着主体材料的衰减问题，试了好几种改良方案，效果都不稳定。直到前天这组数据出来，唐意提出了新方向——问题大概率出在两层材料的接触衔接处。”

她微微前倾身子，耐心用通俗话语解释：

“这个位置我们前期排查过，但观测设备、实验环境不一样，很多细微变化没能捕捉到。最关键的是，新数据推翻了我们之前的固有判断。”

“昨天组会争论了很久，最后我们统一结论，先重复实验验证结果。如果趋势稳定成立，整个后续方案都要重新调整。”

白瑾瑜安静聆听，没有打断。

“推翻重来，不会觉得前期努力白费吗？”他轻声问。

“不会。”潘岩语气笃定，“科研最忌一条错路走到黑。能提前发现偏差，是好事。”

她眼底带着温和的欣慰：“而且这次数据是学生陈橙独立发现的。她以前遇到异常数据，第一反应都是怀疑自己操作失误，这次敢大胆提出质疑、在组会坚持观点，比做出一张完美实验图更难得。”

白瑾瑜静静看着发光的她，心头温热。

他终于看见，她藏在清冷外表下的温柔与担当。

也忽然懂了，那天凌晨她的报备，从来不是敷衍的例行打卡。

“那天凌晨一点多，你说‘到家了’，就是因为这组数据？”

“对。”潘岩点头，“本来准备休息，看到陈橙发的实验图，瞬间清醒，临时回院里核对数据。不过不算通宵，两点前就到家了。”

白瑾瑜看着她：“你现在还会特意跟我说一声。”

“我们约定好了。”潘岩眉眼柔和，“晚归、通宵，都要报备安全情况。”

白瑾瑜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我记得。”

氛围愈发松弛，潘岩重新拿起筷子，边吃边断断续续跟他聊着研究院的日常。

她说夏天的沿河步道满是虫鸣，晚风很舒服；冬天河边风烈，散步的人寥寥无几。

她说读博时租的小房子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熬夜做完实验，她总爱去买一个热饭团充饥。

她说唐意嘴挑，上次陈橙买了无糖酸奶，她尝了一口，直接判定是买错了。

都是细碎、温柔、无人知晓的日常。

白瑾瑜安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潘岩从来不是没有生活、生性冷淡。

只是她的世界太过安静，常年沉浸科研，无人愿意静下心，耐心听这些琐碎小事。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没有暧昧拉扯，没有刻意升温，却比任何一次刻意约会都舒服自在。

雨早已停了，晚风微凉。

白瑾瑜开车送潘岩回小区，车子稳稳停在楼下。

潘岩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转头认真看向他：“今天聊得很清楚，下次可以继续。”

白瑾瑜扶着方向盘，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好笑又心软：“你这是给本次访谈做总结？”

“确实有点像。”潘岩坦然承认，随即补充一句，语气真诚柔软，“不过饭吃得很舒服，跟你聊天，我很自在。”

白瑾瑜心头一暖：“那就好。”

“下次见面之前，你有想问的，都可以提前发给我。”潘岩认真交代，“我不一定秒回，但看到都会认真回答。”

“当面问也可以？”

“当然可以。”她浅浅弯眸，“我只是怕我答案太简短，你又误以为我不想聊。”

白瑾瑜失笑：“不会了，以后不会。”

“嗯。”

潘岩跟他道了晚安，推门下车。

走到单元门禁前，她忽然回头，朝着车窗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动作很轻，很软。

白瑾瑜目送她的身影走进大堂，灯光吞没她的背影，依旧没有挪车。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那句——

「下次可以继续。」

算不上暧昧情话，甚至带着一丝刻板的规整。

可他偏偏无比期待。

原来他们的见面，终于不用再等春节、等家族宴席、等遥遥无期的家庭活动。

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的下一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