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收据

傅逾到供销社门口，正赶上下班铃。

林知叙理完账，抱着账本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傅逾？你咋来了？”

傅逾压低声音，“这几天别落单。有人盯上你了。”

林知叙脚步一停，“谁？”

“你别问。”

傅逾说，“上下班搭个伴，晚上早点回。过几天，我跟你把话说透。”

林知叙盯着他半天，“你为啥帮我？”

傅逾顿了顿。有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因为有些事，我看得比旁人早。”

他偏开脸，“你信我这一回。”

林知叙没再问，点了点头，抱着账本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傅逾站在供销社门口，目送她拐进巷子，才转身。

账他还得去摆。三天，扈老大等他摆真账。

傅逾没急着去，先绕到三棵树。

老钱惯放纸条那块砖底下，压着一张纸。

上头三页账，老钱誊的，闻子改账之前那三页真数。

傅逾把纸收好，又把自己那包收据理了理。

收据，他重生头一天起就在收。

每户签字，摁手印，收多少发多少一笔不落。

他等的就是今儿。

可这三页真账一掏，老钱就亮在明处了。

闻子顺藤摸瓜，早晚摸到账房老钱头上。

傅逾捏着那三页纸，在墙根底下站了半分钟。

老钱递了一回又一回纸条，这份情，他记着。

可账不摆，这盆脏水就扣死在他头上。

摆完这账，老钱就亮在明处了。

这笔情他得还，回头得把老钱护下来。

他把纸揣进怀里，上车。

晌午，傅逾进了扈老大的院子。

扈老大坐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闻子站旁边，抱着膀子。

“来了。”扈老大眼皮没抬，“账呢？”

傅逾没接话。他把怀里布包往桌上一放，“啪”，一层层解开，先掏出一沓收据。

纸发黄边角卷，可上头手印、签字清清楚楚。

“老大，我经手十三户，每户收多少、发多少，白纸黑字，住户自己摁的手印。”

傅逾把收据摊开。

“你拨三千六，我发出去的钱，每一分有签字。你让人对一对，对不上一个子儿，我认。”

扈老大没动，只抬了抬下巴。

闻子抢先一步，一把把收据拢过去。

“我看看，是不是现写的。”

他一张一张翻，翻得慢，翻到中间，抽出一张举起来。

“老大，你看这张。手印糊了看不清。这户不算。”

傅逾没慌。

“糊的那户，是孙瓦匠领来的卖菜的。人就在市场口，要不要叫进来，当着老大的面，再摁一个？”

闻子手一顿。

扈老大抬了抬下巴，“老钱，对。”

老钱上来，把收据一张一张对。

账房里静了，就剩纸页翻动声。

半天，老钱停手。他没抬头，手在纸上按了按，声音压得平。

“老大，收据对得上，一分不差。”

闻子脸色一僵。

“对得上。”

扈老大重复一遍，盯着傅逾。

“那账房那本账，三千六对不上，咋回事？”

“老大问到点子上了。”傅逾又从布包里，摸出三页真账，往桌上一搁。

掏之前，他手指头在那三页纸上，多按了一下。

那一下，是给站在旁边的老钱递个“放心”的信号。

老钱看到了，手没停。

“账房那本账，有三页被人改过。改之前啥样，在这儿。”

“改之后啥样，你手里那本。两下对一对，就知道谁添的数。”

闻子忽然开口：

“老大！老钱自己就是账房。老钱誊的账，能算数？他要不跟傅逾串通一气——”

“闻哥。”

傅逾不慌不忙，“老钱对的是我手里的收据，收据是住户摁的手印。”

“老钱跟收据串通？那你把住户挨家叫来问。”

闻子噎住。

扈老大翻开老钱誊的真账，又拿起摔傅逾那本账本，一页一页比。

闻子的脸色刷地白了。

账房里静了，就剩雪落声。

“老大。”

傅逾不急，“我经手的钱干净。账房这本账，我没钥匙，也没进过账房。”

“谁有账房钥匙，谁半夜进过账房，老大你心里，比我有数。”

扈老大翻账的手停住了。

闻子一步上前。

“老大！你别听他胡说！他一个司机，收据是他自己写的，想写多少写多少！”

“闻哥，收据不是我写的。”

傅逾声音不高，“每户手印，是住户自己摁的，你随便拉一户来对。”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从扈老大手里，把那本账本拿过来。

扈老大没拦。

傅逾翻到第三页，指着一处笔画。

“闻哥，你写‘叁’字，最后一横爱往上挑。你瞧这页，三个‘叁’，个个往上挑。”

他又翻两页，“这页也是。你写字虎头蛇尾，末了爱甩一笔。这毛病你改不了。”

闻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看账本。他下意识，去看扈老大的脸色。

那一眼很短，可院里的人都看见了。

扈老大把账本，从傅逾手里拿回来，合上，往桌上一搁。

“账房的事，我自己查。”

他看了闻子一眼，那一眼很短，“傅逾，你回去。”

傅逾点头，“老大要查，我配合。”

他转身出院。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没动。

扈老大没当众收拾闻子。闻子是他的打手，还有用。

可这一眼，够闻子回去做几宿噩梦了。

傅逾要的就是这个。脏水泼回去，让扈老大自己心里有杆秤。

闻子追出来，擦着他肩膀，压着声。

“傅逾，你行，账你过了。可你记着，张强那姑娘，我管不着。”

傅逾没回头，把手里那沓收据往怀里一揣。

“闻哥，账房那三页，老大扣下了。”

他声音很平，“你说，他查出来，是先问账，还是先问钥匙？”

闻子脚步一顿。

傅逾已经走远了。

回了车，傅逾摸出手记本，添一行字：

账过了，真账被扈老大扣下。闻子栽了急眼了，老钱得护住。

他发动车子。供销社下班快到了，他得赶在张强前头，盯着那扇门。

车灯照着雪，傅逾攥着方向盘。

闻子栽了会咬人。

张强还盯着林知叙。他得赶在张强前头，把林知叙摘出来。

车头一调，奔供销社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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