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信封

到道里三队，天擦黑了。

老赵头儿子赵小强，在车队跑长途。

刚卸完一车货，蹲在车跟前啃干粮。

傅逾把车停他跟前，摇下车窗。

“小强。”

赵小强抬头，认出他，“傅逾哥？你咋来了？”

“你爹让我捎话，让你这几天别落单。有人要动你。”

赵小强一激灵，站起来 “谁？”

“这你别问。先跟你们队长请两天假，回你爹那儿躲两天，车别开了。”

赵小强盯着他，半晌，“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傅逾顿了一下。

“你爹说的。”

“我爹不知道我换车队了。”

傅逾心里咯噔一下。老赵头确实不知道，儿子换了车队。

他前世知道，这辈子还没摸到这一层。

他顿了顿，“你爹不知道，可闻子的人知道。二虎你认得吧？他摸到你车牌号了。”

赵小强脸色变了。

“记住别落单，今晚就走。”

赵小强点点头，把干粮揣兜里，朝车队那屋走去。

傅逾看着他进院，才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二虎的自行车刚骑进巷口，拐了个弯停住了。

他看见赵小强进了车队院子，没敢动手，灰溜溜调头走了。

傅逾没敢大意，开出两条街，后视镜里，果然又晃出二虎的影子。

这小子压根没走，绕了个圈又缀上了。

傅逾在车里，把“赵小强”三个字，在手记本上划了个勾。

这户稳了。

天彻底黑了。傅逾没回家，车头一调奔区招待所。

开出半条街，车灯底下蹲着个人。灰棉袄旧狗皮帽子。

老钱。

他没起身，往车窗里塞了张纸条，压着声说了句。

“区招待所，二楼有后门。别堵前门。”

说完他低头走了，灰棉袄晃了两晃没影了。

傅逾把纸条展开，就一行字：别跟太紧，二楼有后门。

老钱的话他信，他记住了别堵前门。

傅逾把车停在招待所斜对面，熄了火。

他没急着盯前门，先绕到楼后头。

东墙根底下，果然有扇门。

虚掩着，里头一股煤气味儿，是锅炉房。

他顺着锅炉房边上的楼梯，摸到二楼拐角。

右三那间屋，门关着里头有灯。

他没上去，退了回来，回到车里。

脑子里有了这栋楼的地图。

前门进，后门上，右三在二楼东头。

他坐在车里等。

后半夜，招待所门口冷清下来，门房老头打着瞌睡。

忽然，门口进来一个人。

瘦，穿灰呢子大衣，拎着个黑皮包。脚步也轻，直奔二楼。

傅逾在车里，把那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灰呢子大衣，黑皮包夹在右胳膊底下。

走路不看人，熟门熟路是常来的。

他在手记本上添一行字：送信人，灰呢子大衣，黑皮包。

约莫两刻钟，那人从二楼下来。

手里空着，黑皮包还在。出了门往街尾走。

走到傅逾车跟前，那人忽然停住。回头朝车里扫了一眼。

傅逾没动，脸藏在暗处，呼吸压平，手慢慢摸到钥匙上。

那人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傅逾后背一层汗。

他记下：进门到出门，两刻钟。上二楼，进右三。

他没急着走。又绕到楼后，站在暗处盯着那扇后门。

过了半个钟头，二楼右三的灯灭了。

傅逾心里一紧，他还没看清信封啥样。

他又等。

灯灭了约莫一刻钟，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金城从后门出来。身上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捏着那个牛皮信封。

他没走远，在锅炉房墙根底下，背着手，把那信封折了两折，塞进大衣里兜。

傅逾在暗处，把那个信封看了个满眼。

牛皮纸的，比一般信皮厚。右下角有个圆圆的印儿，像茶渍。

他记下：信封，牛皮纸，厚，右下角茶渍。

赵金城塞好信封，回头朝楼里看了一眼，快步往后巷走。

走到后巷口，忽然停住，回头朝锅炉房方向，看了一眼。

傅逾缩在墙根阴影里，一动不动。

赵金城盯了两秒，骑上车走了。

傅逾攥着本子的手，指节发白。

他退到楼前的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

窗外招待所二楼的灯，重新亮起来。

右三。

正要走，后巷口又进来一个人。

傅逾缩回暗处。

那人没穿灰呢子大衣，穿着件蓝棉袄，戴狗皮帽子，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进了楼后门。

傅逾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人他认得，郝拐子工地上的账房，姓吴。

郝拐子。

傅逾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前世郝拐子和扈老大，都在道外这片地面上混。

扈老大收拆迁款，郝拐子包工程。

两个人面上客气，底下各干各的。

傅逾给扈老大开车，听过郝拐子这个名字，可从没打过交道。

今儿算是头一回，见着郝拐子的手下了。

吴账房进了楼后门，过了不到一刻钟又出来了。

手里多了个东西，一个牛皮信封。

跟他刚看赵金城那个，一个样。

傅逾在暗处，眼睛瞪溜圆。

郝拐子的人，也在给赵金城送信封。

他忽然明白，赵金城收的，不止扈老大一家。

扈老大送，郝拐子也送。这棵大树底下，埋着好几家的钱。

傅逾攥着手记本，指头捏得发白。

他把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除扈老大，郝拐子亦进贡赵金城。信封同式，牛皮纸厚，右下茶渍。

他合上本子没走，他在等。

他倒要看看，这个信封，到底还有多少人家在送。

车里的表滴答滴答，雪又下起来了。

后视镜里，二虎跟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招待所门口。

缩在电线杆子后头，正往他这车瞅。

傅逾攥方向盘的手紧了。

二虎跟了一路，他竟没发觉。

可二虎看见的，不只是他的车。他绕楼后，蹲锅炉房。

二虎若都看在眼里，那“傅逾半夜蹲区招待所”这几个字，明儿就能递到闻子耳朵里。

傅逾牙关咬紧，他得先处理这双眼睛。

可他没急着动。脑子里转的，还是吴账房。

扈老大送，郝拐子也送。赵金城吃两家饭。

这个牛皮纸信封，比他想的重得多。

他发动车子，车灯照进雪里。

手记本上那行字，他描了三遍：

郝拐子，吴账房，牛皮纸，右三。

老钱那句话，他还记着。

“有些事，我憋了半辈子。”

傅逾攥紧方向盘。

这个局比他想的深。

他得先把二虎甩开，再把这盘棋，一步步铺开。

23号他有两件事要办，盯赵金城，亮十三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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