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套

车到半路，傅逾改了主意。

家里门闩插着，闻子未必真敢撬门。

可老赵头家今晚没人守着，闻子真去了，老赵头扛不住。

他一打舵，先奔了三棵树。

当天夜里，傅逾站在三棵树大杂院墙根底下，后脊梁让风灌得发僵。

脚一抬，往老赵头家那扇门走过去。

老赵头家灯还亮着。

他刚抬手要敲，门自己开了，老赵头堵在门口，眼珠子瞪溜圆。

“你还敢来？”

傅逾没躲，“叔，你儿子呢？”

“用你管？”

“闻子今晚带人过来，堵门放话，断你家的药，逼你签字。”傅逾声音压得低。

“人就在路上了。”

老赵头手一僵，气势矮了半分，“你咋知道？”

“我咋知道你别管。”傅逾往前凑一步。

“你儿子今晚别回来，躲道里他媳妇那儿，睡一宿。”

“签，今晚签也行，明儿签也行。补偿款按扈老大这边公司标准走，我不动。”

“额外安家费我个人掏，算借你的，你缓过来再还。”

老赵头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一个开车的，哪来这些钱？”

“钱的事我有路子，不偷不抢。”傅逾说。

“这几年给扈老大开车，一毛一毛抠下来藏的，够使。字据、摁手印都行。”

老赵头半天没吭声，忽然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户口本，往傅逾跟前一摔。

“签，但你得应我一件事，我儿子要是少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傅逾点头，老赵头拿起笔，手悬在纸上，又停住了。

“你说话算话？”

“算。”

“你爹要是知道了，能同意？”

傅逾顿了一下，“我爹不知道，但这事儿，我做得了主。”

老赵头盯着他，盯了好几秒，终于摁了手印。

第一户拿下。

傅逾把合同折好，贴身塞进棉袄夹层，跟红头绳挨着放，拐进后院敲病老太太的门。

门缝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窝深陷着。

“婶子，我是扈老大手底下办事的。”

老太太“啪”就要关门，傅逾伸手挡住。

“婶子，我不逼你。我就说一件事，你家那药，再断下去，冬天你熬不熬得过去？”

老太太手一僵。

傅逾从怀里摸出五十块，顺着门缝塞进去。

“定金，我个人垫的，签了字，药我供到底，落脚地方我给你找。”

老太太攥着钱，眼泪唰就下来了，哆嗦着摁了手印。

第二户拿下。

傅逾把合同收好，刚直起身，余光扫见，巷口电线杆子底下蹲着个人。

闻子手底下的，正往这边瞅。

他没躲。

把老太太那份合同从怀里抽出来，冲那人的方向抖了抖，嗓门提起来。

“婶子，合同收好了！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那人脸色一变，扭头走了。

傅逾把合同塞回怀里，心里冷笑。

盯吧，盯得越紧，越说明他们慌。

他抬头，望大杂院最里头，退伍老兵那扇门，木头都让雪埋了半截。

他走过去，敲两下，没动静，再敲门“吱呀”开条缝。

“滚。”

门摔上，震得墙皮掉渣。

傅逾没走，蹲在墙根，掏出本子，把老兵名字写上去，底下画个圈。

念战友情，不吃硬的。

前世这老兵，好像是牵出个老连长，后来才松的口。

具体是谁，他记不太真了，得再摸。

后半夜，傅逾蹲在后墙根。

院里煤棚子底下，俩闻子的手下正唠嗑。

“……扈老大说了，18号，区招待所……”

后面的话被风刮散了，可这一句就够了。

傅逾摸出怀里那张纸，3月18号，八百，赵金城，跟听到的对上了。

正想着，胡同口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二虎，人手带齐没有？老赵头那儿子，今晚别让他跑了。”

傅逾后背刷地一凉。

扒着墙根一看，闻子带着俩黑影正往老赵头家摸。

他没动，盯着那几道影子进了院，又空着手出来，骂骂咧咧散了。

老赵头儿子今晚没回来，躲过了。

傅逾在墙根蹲到后半夜，浑身冻透，才慢慢直起身。

他没走远，几步回到白天那个墙根，弯腰，从半块砖头底下捡起一张纸条。

老钱压的，他白天没拿，这会儿自己上手了。

纸条上就一行字：闻子今晚带人，别回家。

傅逾把纸条攥在手里，指头捏得发白。

老钱这话，到底提醒的是哪一头？是叫他别回自己家，还是闻子要奔老赵头家？

他心里犯嘀咕，可两头都不敢撂下。

老赵头儿子躲了，他自己家也得赶紧回去看一眼。

他把纸条贴身塞怀里，跟合同、红头绳摞一块儿。

天亮雪小了些，傅逾从大杂院出来，迎面撞上供销社门口扫雪的姑娘。

齐耳短发，蓝布棉袄，拿把大扫帚，呼哧呼哧扫雪。

林知叙扫着扫着，忽然停住，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

“傅逾？”

傅逾回头。

“真是你啊。”林知叙拄着扫帚。

“傅叔前两天还来供销社买盐，说你跑运输去了，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办点事。”傅逾转身要走。

“哎。”林知叙忽然叫住他。

“三棵树那几户，谁家欠着供销社的钱，我账本上都记着呢。你要真办事，回头我帮你问问，谁家手头紧。”

傅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往后绕不开。

他没多说，点了下头，走了。

傅逾一路小跑回家，老远就听见胡同口吵吵嚷嚷。

他爹傅守山的大嗓门，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你们凭啥扣我工友工钱！仨娃等着吃饭呢！”

俩闲散人员正跟他爹推搡。

傅逾血往头顶涌，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爹胳膊。

“爹，回家！”

傅守山甩开他，“你撒开！你爹跟人讲理呢！”

“爹，你信我这一回——”

推搡间，一个闲散人员抬手一搡，傅守山趔趄着往后仰，后腰撞在门墩上，疼得直咧嘴。

“爹！”

傅逾一把扶住他，火气直往脑门冲，又死死压住没动手。

他把人扶稳，闷声说：“爹，先回家，啊？”

傅守山疼得龇牙，嘴上还不饶人。

“信你？信你给扈老大开车当狗腿子？老子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直，出你这么个怂包！”

傅逾嗓子眼发堵，他没法说。

爹，我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前世这一下，你让人摁在胡同里，躺了半个月，这回只撞了一下，老天开眼了。

他闷头拽着爹往回走，一路挨骂。

进了家门，傅守山“哐”把门摔上，晚饭都没吃。

傅逾扶他坐下，老爹一手撑着后腰，脸色发白。

“爹，你腰咋样？”

“用你管？滚一边去。”

傅逾没滚，他蹲在老爹跟前，伸手按了按后腰。

傅守山疼得一哆嗦，嘴上还硬，“没事，睡一宿就好。”

傅逾后槽牙咬紧了。

前世老爹挨完揍，也是这么说的，第二天人就起不来炕了。

老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你妈走得早。你要是再出点啥事……我咋跟你妈交代。”

傅逾手一顿，嗓子眼发堵。

念安从里屋探出脑袋，小声说：“哥，你又惹爹生气了？”

傅逾摸了摸她脑袋。

“没有，哥在干正事。”

“啥正事？”

“往后你就知道了。”

念安仰脸瞅他，忽然说：“哥，你变了。”

傅逾手一顿，“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你以前不这样。”

念安跑回屋，又跑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个东西。

傅逾摸出来一看，一颗水果糖，糖纸都皱了。

“留着路上吃。”

傅逾把糖攥在手心，没舍得拆。

转身出门倒泔水，胡同拐角，黑影一晃。

闻子堵在跟前，嘴里叼着旱烟，斜眼瞅他。

“哟，傅大司机，还回来吃晚饭呢？”

傅逾垂着眼。“闻哥，有事儿？”

“没事儿，提醒你一句。”闻子凑近，烟灰弹在他鞋面上。

“三棵树那活儿，你少伸爪子。有人看着呢。”

傅逾点头哈腰，“哎，知道了闻哥，我哪敢。”

闻子哼一声，晃着膀子走了。

傅逾站原地，腰还哈着，眼神已经冷透。

当夜，傅逾坐车里，外头风雪又起来了。

他摸出红头绳，在指头上绕两圈，又摸出老钱那张纸条。

看了第三遍——闻子今晚带人，别回家。

昨晚他扑了空，可明儿呢？后儿呢？

老爹今天被人推倒，后腰撞那一下，他按的时候老爹疼得直哆嗦。

老钱这话，是实打实冲他家里来的。

十七户，他手里才俩手印，老赵头一个，病老太太一个，退伍老兵还啃不动。

可他不慌，翻开手记本，在“赵金城”三个字底下，重重画了一道杠。

今晚就得去区招待所盯着，那张单子，到底进了哪个抽屉。

他合上本子，把红头绳系在手腕上。

老钱那张纸条，贴身揣着，往后这条线，他记下了。

雪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

傅逾发动车子，车灯照着雪，慢慢驶出巷口。

刚拐上大道，后视镜里晃过一道人影。

闻子站巷口电线杆子底下，叼着烟，正往他这车瞅。

烟头一明一灭，瞅了足有半分钟，才转身走。

傅逾攥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开出两条街，他忽然踩了刹车。

闻子刚才堵在胡同口，是巧合？

他越想越不对，闻子这人，上辈子就爱声东击西，明面上堵他，暗地里奔他爹。

傅逾猛地打舵，车头调回三棵树，轮胎碾着雪，嘎吱一声尖响。

雪片子兜头砸下来。

伏尔加一头扎进风雪里，直往家的方向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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