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枪殿

自剑殿走出，廊道里的寒意一变。先前是剑锋清锐，此刻扑面而来的，却是厚重如山、带着沙场铁血的肃杀，沉得压人，仿佛千军万马正蛰伏在黑暗尽头，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锋陷阵。

前方石门远比前两处更加粗犷，石料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凿痕与撞击留下的凹坑，不少地方还凝着早已石化的暗红血渍。门楣没有雕琢精巧的纹样，只刻着一杆横亘的长戈，枪锋向前，一往无回。

这里便是枪殿。

苏啸尘抬手，推开石门。

轰隆一声闷响，石扉向内滑开，一股滚烫、仿佛依旧裹着战火的气息席卷而出。

殿宇开阔，不同于剑殿的狭长清寂，这里是按照战阵格局修筑。地面刻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阵纹，是当年族中枪卫演练军阵、合击之术所用。四沿立着一排又一排枪架，上面本该林立长矛、战槊，层层叠叠，寒光如林。浩劫之中，绝大多数战枪都被族人带去战场，随着主人一同陨落在破碎的天地之间。剩下少数留在殿内的，或是枪杆朽断，或是枪头崩裂，孤零零斜倚在架上，锈蚀的表面还留着大道灼烧的焦痕。

大殿正中，那尊枪傀静静伫立。

它的气息，远胜拳傀与剑傀。

身躯更为高大，甲胄厚重，层层叠叠，是仿照天穹古族主战死士的甲胄铸就。双手紧握着一柄丈许长的战枪，枪锋宽厚凛冽，枪杆之上缠绕暗金色阵纹，即便沉寂万古，枪尖依旧萦绕一缕挥之不散的杀伐之气。傀儡眼窝之中，是两点赤红色的光，不像剑傀那般清冷，带着永不熄灭的血战凶意。

当苏啸尘踏入殿内，那两点赤芒瞬间亮起。

没有温和的试探，没有先递来意念问询，枪傀握枪的手臂微微下沉，枪尖微微抬起，锁定来人。属于战场的本能，刻在它每一道阵纹里面。只是血脉气息漫开的刹那，它枪尖的杀意稍稍收敛，却没有放下戒备，一道粗粝、如同金铁摩擦的声音，直接撞入苏啸尘心神。

“枪道试炼，不死不休，量力而行。”

话音未落，枪傀脚步重重一踏地面。

轰！

整座大殿微微震颤，阵纹从脚下亮起，血色流光顺着地面蔓延开来。它持枪前冲，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契合战阵节奏，一枪直刺，没有花哨变化，只有纯粹、摧枯拉朽的突进。这不是演武场上用来指点后辈的温和招式，是上古沙场之上，用来破开敌阵、以命搏命的杀法。

枪风呼啸，几乎撕裂空气。

苏啸尘不敢怠慢，刚刚承接的拳意、剑道同时在体内流转，身形横掠，堪堪避开这一记直刺。枪锋擦着他身侧扎在地面，坚硬的岩石应声炸开碎石。枪傀一击落空，枪杆顺势横扫，横扫、挑刺、劈砸，招招凶悍，连绵不绝。

古族枪道，主一往无前。

练枪的族人，大多是宗族最前线的死士。苏啸尘一边在枪影之间辗转腾挪，脑海里又浮起旧日画面。那一群持枪的同族，性子大多豪迈爽朗，平日里在这殿中对练，呐喊震天，相约若是大战来临，便并肩冲在最前，护住身后的族人。

后来，他们全都如约奔赴前线，再也没有回来。

这份回忆没有冲淡枪傀攻势里的杀意，反倒让苏啸尘更加清楚这套枪道的内核。枪，便是决死之志。

他不再一味闪避，寻准一个空隙，侧身贴近，以掌为枪，迎着对方枪杆的侧沿撞上去。劲力迸发，顺着枪身震荡，逼得枪傀这一记横扫偏开。与此同时，他顺着对方枪路，摹仿枪势，指尖凝劲，点向傀儡握枪的关节。

一来一往，厮杀越来越烈。漫天枪影笼罩整片大殿，劲气冲撞，碎石不断飞溅。枪傀的枪法层层递进，从单人搏杀，演化成战阵合击的路数，仿佛有无数持枪勇士同他对阵。那是当年天穹枪卫在浩劫之中，无数次浴血厮杀沉淀下来的杀招。

苏啸尘全神贯注，血脉深处沉睡的枪意一点点被唤醒。他体会着这份义无反顾、以身赴死的刚烈，把拳、剑、枪的劲道在体内慢慢磨合，任由古族枪道烙印在神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低沉震颤，枪傀猛地收住攻势，前刺的战枪停在距离苏啸尘心口不足尺许的地方，不再向前。它眼中赤红的光芒缓缓柔和下来，枪尖垂落，双手持枪，对着苏啸尘重重一顿，算是礼敬。

试炼落幕。

一股雄浑刚烈的枪道传承，顺着枪锋的余劲渡入他的识海，枪诀、运劲法门、战阵配合的心得尽数铺开。

苏啸尘望着眼前这尊满身杀伐的傀儡，轻声道：

“我记下了。”

枪傀静立原地，赤芒敛去，再度蛰伏，等候日后召唤。

他没有停留，沿着枪殿后方一条侧道继续深入。按照祖陵的布局，穿过这条廊道，便是族人用来炼制丹药、锻造兵器的两处工坊。

最先抵达的，是丹药房。

推开石门，一股早已淡薄、却依旧可辨的药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枯败草木的气息。殿内排布着一座座丹炉，大小不一，有的三足鼎立，有的小巧精致，不少丹炉炉身开裂，炉口堆满经年沉积的黑灰。四壁是层层木架，原本摆满药瓶、玉罐、封存灵草的匣子，如今大半倾覆破碎。干枯的灵根、腐烂的花瓣散落一地，曾经鲜活的灵药，历经万古岁月，早已化为尘土。

当年在这里值守的，是宗族之中所有丹师。他们日夜炼药，淬炼疗伤丹、固本丹，供给前线厮杀的族人，为宗门积蓄底蕴。大战爆发，这些丹师放下丹勺，同样拿起兵器奔赴战场，没有一人留守。

苏啸尘缓步走过一排排倒塌的木架，目光仔细扫过。大部分丹药、灵材早已药力散尽，化作尘埃。只有少数以封灵玉打造的玉匣，隔绝时光侵蚀，安稳地藏在一处石壁内的暗格。他伸手取出，匣中静静躺着几枚色泽温润的古丹，还有一卷残破的帛书，上面记录着几门天穹古族的丹方，只是大半字迹模糊，不少步骤已经缺损。

他小心收好玉匣与丹卷，心中怅然。这些，都是那些丹师留在世间最后的心血。

离开丹药房，隔壁，便是炼器房。

一踏入这里，扑面而来的是冷却万古的炉火余温。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熔炼熔炉，炉口漆黑，再无半分火光。数十座锻台整齐排列，台面上布满锻打留下的深浅印痕，铁锤、凿子、刻阵的刻刀散落各处，不少工具已经锈蚀粘连。地面堆放着许多半成品，有未成型的刀坯、断裂的甲片，还有不少打造守陵傀儡剩下的构件，精金碎片、阵纹胚料，零零散散铺在厚灰之下。

天穹古族的匠人，就在此地锻铸兵器、甲胄，雕琢傀儡躯壳。拳傀、剑傀、枪傀，还有那尊镇守冰棺主殿的终极傀儡，最初的坯体，全都出自这间工坊。浩劫突至，熔炉尚未熄火，匠人们便仓促停手，丢下手里的活计，披甲上阵。

苏啸尘弯腰，拾起一块巴掌大小、质地莹白的天外铸材。材质完好，没有被战火损毁，还留着当年锻打时残留的温热印记。他又翻到一卷残破的手札，上面记录着铸兵、镌刻傀儡阵纹的心得。

他把可用的铸材、手札收拢收好，没有再翻动其余杂物。

工坊之内安安静静，没有傀儡，没有试炼，只有一地未竟的活计，诉说着那些匠人来不及完成的东西。

苏啸尘最后看了一眼沉寂的熔炉，转身走出炼器房。

拳、剑、枪三道试炼，已然走过。丹、器两处工坊，也已寻访完毕。

前路，便是忠魂殿。

那是整座祖陵里，承载着所有亡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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