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残武堂

幽深的陵道像是一条蛰伏万古的巨蟒，石壁上流转的淡微光纹，在漫长岁月里耗去大半，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辉，勉强撑开浓稠如墨的黑暗。苏啸尘离开方才苏醒的石室，沿着这条古老通道缓步向前，脚下碎石被碾开，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在空旷的地底远远荡开。

方才翻涌的回忆还沉沉压在心底，满门覆灭的悲恸没有散去，只是已经从撕心裂肺的汹涌，沉淀成一块沉在胸腔里的寒冰。他不能一直困在回忆之中。祖陵是天穹古族最后的归处，里面封存着一族的根骨与传承，他是仅存的血脉，理当一一走过，拾起那些没有随战火一同湮灭的东西。

转过一道宽阔的石门，厚重的石扉没有闭合，斜斜抵在一旁，边缘布满焦黑的熔痕，是当年浩劫爆发时，大道烈焰灼烧留下的印记。门楣之上，刻着古朴的三个字：残武殿。

踏入殿中，一股陈旧、带着血汗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这是族中子弟演武的地方。

大殿极为辽阔，一根根擎天之柱自地底直抵穹顶，柱身刻满拳势图谱，一招一式雄浑霸道，正是天穹古族代代相传的根基拳道。只是历经万古，不少石柱从中崩断，碎石堆在地面，高高的穹顶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缝隙，细碎的石尘经年不息，缓缓飘落。

殿中错落排布着一座座演武石台，原本光洁坚硬的台面遍布深浅不一的拳印，有的凹陷数尺，力道雄浑，足以开山裂石。往日里，这里应当喧嚣沸腾，少年们在此对练，长辈在一旁指点，呼喝声、拳脚碰撞的闷响，填满这座大殿。而如今，只剩下死寂。

视线往大殿中央落去，苏啸尘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里立着一尊傀儡。

便是拳傀。

它以天外精金混合灵骨铸就，身形和常人相仿，周身刻满繁复的武道阵纹，本该是用来陪同族子弟切磋、磨砺拳架的守陵傀儡。只是那场灭世浩劫，终究还是伤到了它。它半边胸膛塌陷下去，一条手臂自肩根断裂，断口处的金属早已锈蚀黯淡，脑袋微微垂落，像是长久垂首，在凭吊逝去的故人。

傀儡没有激活，静立在满地尘埃之间，不动，不响。

苏啸尘慢慢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傀儡残存的身躯上。恍惚之间，眼前的景象重叠。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还有一众同族兄弟，围着这尊傀儡轮番出手，一遍遍打磨拳架。傀儡会依照预设的拳路回击，力道收放有度，不会伤到少年人。练到酣处，大家相视一笑，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满是蓬勃的生气。

那时的他们，谁也想不到，短短时日之后，山河倾覆，战火焚天，所有鲜活的生命，都会埋葬在这场浩劫里面。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傀儡残破的肩甲。

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傀儡躯壳深处，残留的阵纹骤然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不是开战的讯号，只是残存的拳意被触动，一缕古老雄浑的拳韵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淌进他的血脉。

那是刻在傀儡之内，完整的天穹古族基础拳路。

万古沉睡，他体内的血脉被封，很多本能的东西一并沉寂。此刻这股拳意涌入四肢百骸，如同钥匙打开尘封的锁。无数拳式在脑海之中一一铺开，起落、沉腰、崩劲、贯力，每一式都烙印在血脉深处，原本滞涩的肉身一点点苏醒，筋骨之间，渐渐生出一股蛰伏已久的力量。

他下意识抬手，缓缓打出一式。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简简单单一记直拳。拳风沉稳厚重，带着古族拳道独有的刚猛，空气被这一拳挤得微微发颤。招式落下，和记忆里年少时打出的那一拳重合在一起。

只是当年陪他练拳的人，全都不在了。

苏啸尘收拳而立，静静望着面前这具残破的傀儡。它再也不能起身，和任何一个族人切磋对打，只能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演武殿，陪着满地破碎的拳印，守着一殿早已消散的喧嚣。

“多谢。”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大殿里轻轻回荡。

金光一点点褪去，傀儡重新归于沉寂，再度化作一尊无声的残骸。该汲取的拳意已经尽数承接，属于天穹古族的根基拳道，重新回到他身上。

苏啸尘最后环视一圈这座残武殿，将那些刻在石柱之上的拳谱牢牢记在心底，而后转身，朝着大殿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前路还长，剑殿，枪殿，还有祖陵之中许许多多他未曾踏足的地方，都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候。

陵道的微光，映着他孤单的身影，一步步，继续往祖陵深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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