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精钢短弩洗门楼

戌时初，京师东市大街灯火通明。

尽管白日里全城粮行罢市闹得人心惶惶，东市正中央那座占地十亩、挂着御赐金字招牌的广聚祥绸缎总号依旧点着八盏琉璃走马灯，丝竹声从后院隐隐传出。

踏、踏、踏！

急促而整齐的铁蹄声踩碎了长街的喧嚣。

三百名身穿乌黑冷锻精铁甲的女卫分作两列，迈着一致的步伐冲入东市，反手拉起拒马木桩，将广聚祥前后的四个路口封得水泄不通。甲叶撞击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原本在街上闲逛的富商纨绔吓得连滚带爬躲进两侧屋檐下。

沈青澜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停在广聚祥高达两丈的包铁大门前，腰间悬着三棱透甲短刃，身后苏清荷捧着奉天殿追缴内帑亏空的木榜令箭。

“把门砸开。”

两名铁甲女卫上前，抡起百斤重的撞木，狠狠撞在广聚祥的大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剧烈摇晃，却没能撞开——里头早用三根碗口粗的生铁横梁顶死了。

二楼雕花木窗哗啦一声推开，承恩公府的大管家孙福穿着一身团花锦袍，手里捏着一只鼻烟壶，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女卫队列。在他身后，三十名袒胸露乳、浑身肌肉虬结的江湖亡命护院一字排开，人人手里端着强弓硬弩，箭头在灯火下泛着幽绿的毒光。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乾清宫的沈掌事！”

孙福往楼下啐了一口痰，把手里的承恩公烫金名帖随手往街面上一扔，名帖飘飘忽忽落在黑马蹄前。

“沈掌事怕不是饿昏了头，连国舅爷的私产都敢来闯？按大景律例，查抄皇亲商号，需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堂官联名会审，再由五城兵马司执签拿人！你带着几百个深宫里的娘们儿就想进我广聚祥的大门，问过外头京营的三万铁骑没有？”

周围酒楼茶肆的二楼窗缝后，十几双勋贵掌柜的眼睛正盯着街面，听到孙福的话，不少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内廷女官在宫里头耍威风也就罢了，真到了外朝市井，面对国舅爷养的这帮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刀客，怕是连大门都摸不进去就得见血吃瘪。

二楼廊下，孙福对着身后一名账房打扮的伙计使了个眼色，压低嗓门：“快，去后院地窖，把那几箱跟山西晋商、户部往来的汇票底根浇上火油全烧了！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五城兵马司和国舅府亲兵了，顶住半个时辰，这帮娘们儿必退！”

伙计猫着腰往后院跑，孙福转过头，抓起廊柱旁的一把牛角弓，搭上一支喂了乌头剧毒的羽箭，对准了下方的沈青澜。

“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给爷射！射死一个赏银百两，国舅爷兜着！”

崩！崩！崩！

三十名护院同时松开弓弦，三十支毒箭带着尖啸声，从二楼窗口倾泻而下，直奔马背上的沈青澜与前排女卫面门！

街角偷看的掌柜们吓得捂住嘴。

前排十名黑衣女卫脚步一错，同时踏前一步，将沈青澜严密护在身后，不闪不避，直接用胸膛迎向箭雨。

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脆响！

足可射穿寻常牛皮软甲的乌头毒箭，撞在昨夜天平刚刚重铸出来的百炼冷锻精铁甲叶上，火星四溅，连一道白印子都没能留下，三十支毒箭折断箭簇，稀里哗啦全掉在青石板上！

二楼的孙福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鼻烟壶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这是什么铁甲？！”

沈青澜端坐在黑马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拇指在白玉扳指上轻轻一扣。

“拒缴皇帑，持械抗法者，视同谋逆，射。”

前排五十名铁甲女卫同时单膝跪地，从腰间摘下百炼精钢短弩，平举过肩；后排五十名女卫立姿举弩，黑洞洞的弩口全部锁定二楼廊柱。

咔哒——崩！

五十支三棱百炼破甲箭同时离弦，刺耳的破空声连成一片！

二楼的护院们慌忙举起厚达两寸的包铁圆盾抵挡，然而这批由大内禁药火硝淬炼、天平提纯过的三棱破甲箭穿透力惊人，噗噗数声闷响，包铁木盾当场被洞穿出碗口大的窟窿！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第一轮齐射还未停歇，后排五十把短弩已经扣下扳机。

短短三息之内，三轮攒射，一百五十支三棱破甲箭将二楼的雕花门楼彻底洗了一遍。十六名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江湖护院，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被三棱铁箭穿透琵琶骨与胸膛，像一串串蚂蚱般死死钉在二楼的朱漆廊柱上，鲜血顺着檐角哗啦啦往下淌，在青石街面上汇成一滩血水。

剩下的十几个护院吓得魂飞魄散，扔掉弓箭抱头鼠窜。

“破门！”

沈青澜翻身下马，靴底踩过地上那张染血的承恩公名帖。

四名女卫冲上前，将两个装满浓缩无烟火硝的小瓷坛塞进大门底缝，火折子一晃，轰隆一声巨响，两丈高的包铁大门连同后头的生铁横梁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混着黑烟飞出数丈远。

三百铁甲女卫踩着门板残骸蜂拥而入，见人就拿，刀背砸碎膝盖骨的咔嚓声响彻前院。

沈青澜穿过烟尘，径直走入后院假山旁的地窖入口。

那名账房伙计正提着两桶火油往地窖铁门里倒，刚摸出火折子，咽喉便被一支三棱破甲箭射穿，仰面栽倒在油泊里。

地窖入口处，一道重达千斤的生铁栅栏门被碗口粗的玄铁锁链死死缠住。

孙福被两名女卫反剪双臂押了过来，看着那道铁门，满嘴是血的狞笑起来：“沈青澜！这地窖用的是兵仗局的精铁打造的，钥匙在国舅爷贴身荷包里，没有钥匙，你们就是拿火药炸，里头的暗格机关也会立刻自毁，你休想拿到一张汇票！”

沈青澜看都没看他一眼，伸手从身旁破门女卫手里接过一柄刃宽尺余、重达四十斤的百炼开山铁斧。

她双手握住斧柄，识海内天平赋予的气力涌入双臂，玄色广袖无风自动，抡圆了巨斧，对着那根碗口粗的玄铁锁链狠狠劈下！

铛——！

刺目的火星爆开三尺高，百炼精钢斧刃精准斩在锁链最脆弱的焊口上，碗口粗的生铁锁链应声崩断，两侧铁栅栏轰然洞开！

“不可能！你的力气怎么会......”孙福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沈青澜把开山斧扔回女卫怀里，提着风灯迈下地窖石阶。

灯火照亮地窖的刹那，跟在后头的苏清荷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宽敞的地下密室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口大红官箱，箱盖敞开，里头全是私铸的五十两重大元宝，足有十八万两之巨；西侧货架上，堆满了整整八百匹只有帝后才配享用的内库御赐羽林缎；而在正中央的紫檀木桌案上，几大摞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山西大盛魁票号汇票、江南地下钱庄暗票摆得明明白白！

“苏清荷，带人清点封箱，全部装车运回内库。”

“是！”

沈青澜走到桌案最深处，目光落在一只上了铜锁的紫檀暗匣上。她拔出腰间三棱短刃，刀尖一挑，撬开铜锁，掀开了匣盖。

匣子里头没有银票，只叠放着半匹明黄色、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料子，底下还压着三封墨迹未干的密信草稿——全是承恩公孙绍祖写给居庸关外北平王先锋将领的私通书信！

大景律例，亲王只配穿四爪蟒袍，五爪金龙乃天子独享。孙绍祖一个外戚国舅，私藏五爪金龙袍料，还跟造、反的北平王眉来眼去，这是连装都不打算装了。

沈青澜将密信草稿塞进怀里，拎起那半匹明黄色的五爪龙袍料，走出了地窖。

院子里，十八万两现银与八百匹羽林缎已经被搬上了三十辆大马车。

沈青澜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管家孙福，指了指货车上的一匹大红羽林缎。

“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拿这匹皇家羽林缎，把他吊在广聚祥的金字招牌底下，让东市这帮掌柜们好好看看，替承恩公洗黑钱是什么下场。”

“饶命！姑姑饶命啊——啊！”

刀光闪过，孙福手腕脚腕鲜血狂飙，被四名女卫用染血的红绸死死捆住腰腹，顺着滑轮高高吊在了门楼正中央的牌匾下，夜风一吹，凄厉的惨嚎声传遍整条东市大街。

砰！砰！砰！

两侧酒楼茶肆原本偷看的窗户在同一时间全部死死关紧，好几个勋贵掌柜吓得从椅子上出溜到桌子底下，双手抱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亥时三刻，押运着十八万两白银的车队驶入玄武门。

沈青澜没有去尚宫局入库，她独自一人拎着那半匹沾着尘土的明黄五爪金龙袍料，踏上乾清宫长长的汉白玉御道，一脚踹开了灯火通明的东暖阁大门，在八岁幼帝景文瑄惊恐的注视下，扬手将那半匹龙袍料重重甩在了他的龙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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